杨成协与陈家洛对视一眼之后微微颔首,便继续站在一名干瘦老者的身后,依旧像一座巍峨铁塔风雨不动。
陈家洛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手掌抓握摩挲着木椅的把手,心中急躁有些坐立不安,可随着应老道神色诡秘地将门重新关好,厅堂中再次被寂寥暮色所遮盖,所有人的面目都笼罩上了深刻的阴影,无论是在做何表情,都喜在半明半暗间显得那么神秘莫测。
慢慢地他发现,这些武林高手并非枯坐不语。他们的目光都按照固定的频率,微不可察地时常往向厅堂深处、重重屏风隔断遮挡的后厅。
天井的熹光透过屋檐洒下打落在地面,拉伸出了无限拉长的两道遥相对峙的身影,只是因为影子太过削直、太过坚决、太过安稳,才会被人误以为只是两根廊柱的斜影。
———而轻微的说话声夹杂在恼人的雨水中,也随着风慢慢地飘了过来,字里行间含混不清,就像是一声声隔水传来的错觉。
…………
消失许久的江闻仍是道袍玉冠打扮,模样也未见得多么潇洒,可他负手望天良久缓缓说道,心意杳杳似乎与羽类齐平,视线却连一刻都没从骆元通身上移走。
在这一个时辰中,江闻就已经千方百计打听关于骆元通的消息,可面前的老狐狸却一个字都没有透露,只顾着这样与自己遥遥对峙,摆明了是等着自己耐心耗尽自行离开。
“骆老前辈,我们在这里站了这么久,外面的人等急了吧?”
须发皆白的骆元通面带微笑,既不配刀也未带剑,仿佛真是一个金盆洗手不理世事的闲云野鹤,身影轻飘微渺,随时都会和暮色惨淡的天穹融为一体。
“江掌门,老夫说了还没到时候。”
骆元通慢条斯理地说着,伸出空空如也的手,却把左手背在身后,缓缓捋髯,“江湖同道因为老夫之事被牵连追捕,我自然会保他们安然无恙出城,可江掌门所说的东西,老夫却是闻所未闻,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江闻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那个骗子说的话我当然不会相信。我反正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就干脆让他去陪死人说话,等他谎话说累了、说穷了,肚子里自然就只剩真话了。”
“原来如此。”
骆元通随口附和着。
他的身材极为高大,手掌也宽阔无比,闲极无聊的右手不时虚握着,江闻微微眯眼,发觉他的身体重心正微不可查地在周身挪移着,仿佛正演练一套威势极重、沉凝至极的刀法,即便尚未出手也已经锐不可当。
“骆前辈,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见识一下骆家的刀法?”
江闻换了个话题缓缓说道,仿佛只是一个武林中人见猎心喜,想要与江湖前辈讨教几招。
可骆元通闻言却哈哈大笑,忽然抬手握拳收住势头,江闻只觉得他又从虚实不定的用刀姿态,变回了一株风雨不动的青松翠柏。
“江掌门怕不是忘了,老夫已经金盆洗手不再动武,怎么能破了规矩呢?倒是江掌门的‘君子剑’藏剑于匣、待时而动,今日还不打算出鞘吗?”
一老一少的两人笑眯眯地对视许久,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却忽然间拂袖变色冷冷说道。
“下次一定!”
“不方便!”
话又一次说尽。
如今恰逢江闻封剑、骆元通洗手,两人明明都存着试探对方的心思,却始终投鼠忌器,都没有真正动手的念头,拉扯试探了多次一事无成,这让江闻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江闻更不知道的是,面前这个老头为什么放着满屋子的武林人士不管,非要来这里和自己大眼瞪小眼?难道骆府这地方和尚去的贫道就去不得?一定是这帮人有什么秘密,故意在试探自己是不是来搅局的。
但问题是为什么严咏春也在,还支支吾吾地不肯跟自己说明白?
从象岗山腹中离开时,李行合之前告诉江闻,天然禅师和骆元通在尚可喜眼中,就是一僧一俗、一文一武的巍峨泰山,如果当今的广州府还有人能制约尚可喜,那就只能是金盆洗手的骆元通了。
为了回报对方的诚实,江闻移来一块巨石封住了三元宫旧址的虬龙古井,也彻彻底底地挡住了李行合逃脱的可能,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墓里等人解救。
骆元通的地位超然,但江闻始终不清楚眼前骆元通的立场如何,他既可能是制约尚可喜的存在,也可能是助纣为虐的主力,就算他府上庇护了这么多的武林人士,也不代表江闻就能十成十地相信于他,一切还要亲眼见过才能做数,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可骆元通没有理会江闻的暗喻,视线转回了烟雨潇潇的天井之中,背对江闻却正对着远处一道佝偻的身影。
恍然一闪即逝,江闻知道对方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奇怪了,而他心里还有一件事,却仍旧是不得不问。
“骆老前辈,李行合所说的话自然不可信,可我今日来这里还有一事,就是你府上源自南少林的墨龙碑。”
江闻压下心中疑惑,意有所指地看着骆元通,对方却也不置可否地看着自己,伸出戴着丝绸手套的右手,指点向自己腰间的古剑。
“可否借剑一观。”
江闻有些愕然地将剑解下,交到骆元通的手里,随后就见他的神色骤然严肃。
“果然是好剑。有何名字?你又从哪里得来的?”
江闻也看着这把历经千年仍旧锋利如初的青铜宝剑,往昔的恶战记忆仍历历在目,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名字。
“《拾遗记》载越王勾践,使工人以白马白牛祀昆吾之神,采金铸之以成八剑之精,像如此好剑却无名字,当真可惜啊。”
骆元通不待江闻回话,就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我看此剑颇似越国宝物,你可细细寻访,总会有地方留下名姓的。”
江闻默不作声地将剑收回剑鞘,便听着骆元通继续感慨道。
“世间之事多类如此,知者不能用,用者不能知,仗之披荆斩棘是明珠暗投,深藏持而宝之也是暴殄天物。自古至刚易折,唯独有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才是万古不破的正道……”
骆元通此时却忽然说道。
“可你说要是宝物利弊不明,用之不当就会流毒万载、贻害无穷,君子又该如何藏器于身?又应该在何时可动?”
江闻灵台闪过一丝明悟,随手抖出一截身背的宝剑剑身,白玉剑出鞘三分便有寒光冲天,夺人心魄,一瞬间连逐渐式微的天光都黯淡了几分,仿佛也被宝剑夺去了光彩。
“果然是这把剑……”
骆元通的话音未落,应老道的身影就从走廊尽头转出,同样看到了剑华四溢的场面,对着江闻和骆元通缓缓颔首,瘦狭而长的脸上满是恳切。
“骆老兄,你也试探江掌门这么久了,如果你心里还有顾虑,不如让老道代为开口吧。”
直到此时,骆元通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好吧。应先生对我说你持心秉正,可你与靖南王府的关系匪浅,故此老夫不得不防备一二。”
越国青铜古剑与高祖斩蛇白玉剑的出现,似乎让骆元通的态度出现了极大的转变,先前刻意掩瞒的消息,此时也被他压低声音地吐露了出来。
“老朽在章丘岗村已经打听清楚了,我那孽徒拿活人沉船祭水,就是为了破去南海古庙的镇压,放走水底的孽龙蛟鬼。此事稍有不慎,岭南半壁就会沉入沸海,重新化为千里泽国,黎民沦为鱼鳖。”
应老道说得痛心疾首,言语虽然没有提及李行合,可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悔恨。
江闻不解地说道:“应老先生,李行合就算有移山填海之法,焉能用十几个活人就祸乱半壁江山?这件事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吧?”
应老道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不声不响地望着大雨濛濛的天空,那幅神秘的模样让江闻不由自主联想到了光孝寺中的天然禅师,当日他也是如此神秘地指着天空,说出了“大雨将至”四个字。
被洪水淹没入海,似乎是每座临海城市的相同噩梦。
广州城外的那片汪洋自周代称南海,汉代起则称南海为涨海、沸海,就是因为这里三江来水,西江出肇庆羚羊峡,北江出清远飞来峡,东江出博罗田螺峡,汇成浩浩珠江,最后通过八大门河口,奔流入海,形成了众多的溺谷和漏斗湾,身具“涨海”“沸海”之称,其磅礴恣肆的气势可以想及。
骆元通缄默良久,也缓缓开口说道。
“这件事情江掌门你不相信无妨,可尚可喜笃信不疑。平南王府这几年频频派人抓捕疍民,就是传说疍户乃龙种,入水有驱蛟辟邪之能,只有把他们驱杀殆尽,平南王府才能放心大胆地放出水底的蛟鬼。”
骆元通也说起了荒诞不经的传闻,言语之中却笃信万分,“这些事情早有征兆,早于尚可喜治粤的两广总督佟养性更是清楚万分,但他还想留着疍户以供驱使,因此主倡编户齐民,使疍户上岸留效,只可惜短短数年就人亡政息。”
说罢骆元通自嘲似地说道,“治粤治粤,说到底还不是那些狗苟蝇营。”
江闻默然不语良久,此时终于开口说道:“那依照二位所言,应该怎么解决此事才好?”
“老朽与江掌门解救的疍民已经商讨过了,他们说除非早年族中有三五百个青壮疍民一同下水,方有可能深入海眼重新驯服蛟鬼。”
应老道长吁一声,似乎也有回天乏力之感:“而如今疍户伤亡殆尽,入水驱邪的古术更是佚失八九,就连对付海面上的妖邪鬼祟都力有不逮,贸然下水只有死路一条。”
须发皆白的骆元通此时主动说道:“老夫倒是有一个办法。自古洪波不过南海庙,今日南海古庙所出的异变,那就是因为唐时的那尊广利洪圣大王神像见了血腥,失去了灵应,镇压万丈洪波的金龙壁也出了裂痕。”
只见他伸出手遥指着浑然一色的天边,“只消在龙穴底重新埋下镇物,蛟鬼历朝历代都被反复镇压,不是这么一点疏漏就能逃脱的。”
见江闻还想说什么,骆元通此时已经兴味索然地说道。
“江掌门,广州之事言尽于此,你也不用再试探老夫了。不管你背后站着的是谁,如今城中的事情也与你无关,广州如有任何闪失都由老夫一力承担,你还是老老实实随着他们出城就行。”
“出城?”
江闻诧异万分地说道,他从没想过对方所说的是这个意思,“骆老前辈你是说,能带我们出城?”
此事宛如天方夜谭,如今广州城被重兵封锁得如铁桶一般,城中又有平南王府的无数追兵潜伏,骆元通哪来的胆子带人出城去?
“那位严姑娘与你是旧识吧?你说既然她能从城外进来,你们为何不能从这里出去?”
说到了应老道和严咏春,江闻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话说这两人原本应该安安稳稳地呆在城外南海古庙的章丘岗村里,此时忽然从外闯回了刀山火海似的城内,难道章丘岗村真的比这儿还要危险?
应老道神秘兮兮地点头微笑,而骆元通缓缓说道,“广州城中布有暗道可往来通行,恰好老夫手里就有,带你们出去易如反掌。今日戌时举火,老夫自然会派人带路,江掌门随之出城即可。”
江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出乎意料的解决办法。
江闻首先排除了地道的可能性,毕竟在这样的大城底下挖出城隧道,难度不啻于旱地行舟,就算带齐人马挖出三五里也早就坍塌,本就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
但从科学的角度来看,广州确实潜藏着一条十分独特的山水自然脉络。这条“龙脉”,从广州的最高峰天堂顶出发,一条山势脉络一路向南顺势而来。环绕大尖山,肩托银龙顶,翻越帽峰山,俯身白云山,盘踞越秀山,饮水珠江石,绕行龙头山,倚坐莲花山,倚靠黄山鲁,直入龙穴岛。
对方所说的道路难道是地下暗河?
江闻仔细想来,或许真有这么一种可能,也许广州城下早就潜埋着一条地下暗河,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自如?!
“竟然是这样……”
江闻倒吸一口冷气,目光却愈加疑惑,而骆元通见江闻依旧没有要移步的意思,又在应老道无可奈何的苦笑之中,终于板起了一张脸,领着江闻往宅院更深处走出,最终推开了一扇加以重锁的大门,空空荡荡的室内针落可闻。
黑漆漆的房间里似乎一无所有,可当江闻适应了黑暗定睛一看,却发现偌大的厅堂不亚于方才的正厅,约一丈高的朱漆方台上面安放着雕龙围屏,似乎在刻意遮挡着什么东西,而这方台两旁有六根高大的石柱,严严实实地竖在围屏之外,又形成了一道严密防护。
江闻若有所思地看着屋内,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推搡开了雕龙围屏,终于看见了一面庞然坚厚、壮杰奇诡的漆黑石碑,上面楔刻着无数瑰丽繁杂的花纹,只见画卷中云蒸雨飞、天垂海立,腾骧夭骄、幽怪潜见,正是一只从高天垂坠而下的万丈墨龙!
这是江闻第一次目睹南少林中流传的恐怖石碑,他只觉得碑上的墨龙并非一个整体,而是被人切割分解成了几十上百个部位,毫无逻辑地信守铺陈在玄武石上,可其中隐约而不可名状者,竟然被创造者于不经意而得,所见的每一处皆神妙诡谲,让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原来你们是想把南少林的墨龙碑,作为镇物埋到龙穴去!”
而此时一名身材魁梧、相貌奇特的人从屏风后年转出,只见他须眉偏向左侧作横飞之势,双眼寒光凛凛地看向江闻。
“尚可喜为了自家的永镇天南,如今想带着天南一地玉石俱焚,还借此机会逼迫骆英雄退隐、吴某人匿迹,难不成要坐视他胡作非为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可江闻的注意力不下话题本身,而是说话的人身上。
他目光也持续反复在另外三个人之间移动,许多平日里无法解释的事情就有了答案。于是江闻联想到了一个失踪已久的人的名字,线索电光石火间串联在了一起,他下意识地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失踪已久的饶镇总兵吴六奇,是这么出城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尚可喜一方面逼迫骆元通金盆洗手,另一方面命令吴六奇为他背黑锅,同时尚可喜最信赖的谋士李行合,又一心想对付自家师傅应老道,在这般同样的外部压力下,这三人似乎达成某种合作的意向,只为了让尚可喜的计划破产。
失踪许久的吴六奇手中也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样式古朴异常,径直朝着江闻走来,和骆元通、应老道站在了一处,此时随着厅屋中一震轻微摇晃,江闻甚至听见他们轻轻叨念了一句“这么快”。
只见骆元通也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情况有所不对,终于干脆直接地说道。
“江道长,城中密道即将打开,事到如今是否联手悉听尊便吧!”
第191章 秦王扫六合
夜坐幽堂观玉泉,滴滴点点不尽听,此时的骆府之中幽暗无声,仅有几人独处这座幽堂中。陪伴着这座走过百年风风雨雨的老宅,不管是前任的簪缨世家,还是如今盘踞的江湖豪客,都在这座大宅中度过了许多扶栏慨叹的记忆,也在这里见证了如浮萍涨消的时光。
“三位如此盛情,江某自然无推却不承的情理,只是恕有些事情不敢轻诺……”
只是什么?造反是一件杀头的事!
跟不清楚底细的人一通造反,那是一件拿脑袋当球踢的事,世上可不是人人都有免死替罪的丹书铁券,可以在王侯震怒之中全身而退的,可怕就怕有人死且不避也要祸乱天下。
自从与赵无极狭路相逢之后,江闻就觉得世间处处都有赵无极的影子。
划天下为棋盘、落英杰为棋子、视黎民苍生为草芥的疯子,单单十年前的谋篇布局造就了无数尸山血海和空城鬼域,如今再次破关出世,只怕手段更加癫狂邪僻,以江闻的性格,是决计无法与他安然相处的。
江闻知道纷扰天下皆苦,而黎民尤苦,尚可喜还不配让他拔剑。江闻的剑身如今有如千钧之重,有些东西越是倏忽斩落,缠绕得就越是坚牢,他不希冀掌中剑器能多么的冷尽千山,但他希望这是一把救人的剑,就像那股驱使着他从福州府衙中动身,一力斩破重重迷局的力量……
江闻思忖着几人的用意,一边防备着可能出自赵无极的阴谋。
吴六奇虽然贵为饶镇总兵,但他届于出身低微郁于人下久不得志,一旦找到可以扳倒昔日恩山的机会,自然甘冒风险也要奋力一搏。
骆元通身为岭南绿林魁首向来骜豪不已,如今被人多方逼迫出手,顺势倒戈一击也是情有可原。但这两个苦大仇深的人并未接纳自己,反而从眼前的情况来看,真正一力主张拉自己入伙的人,唯有面前垂垂老朽的老道人。
应老道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