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就这样兜兜转转,来到了一处坐落于竹林之际,格外清幽雅致的院落之中。江闻跟在小和尚背后四处打量,他的眼力过人,自然能看出这处幽静院落南北东西各有三间客房,全都严扃其户,也不像是人影晃动的样子。
“二位施主,这几日你们就先住在这里,每日饭食自会有人供具,需要汤沐也可以和小僧说,若要焚香叩拜,则交由小僧的烧香师兄指引。”
品照掏出腰间钥匙,打开了并排的两扇房门,只见平平整整的客房里桌椅被褥一应俱全,摆设虽然不见富丽,却自有一股盎然的古意,一段吩咐下来,着实显出了大寺独有的规矩气度。
江闻此时明白了,这个小沙弥大概就是悉檀寺的照客僧,平日会为客堂和知客办事,负责照料僧俗客人、打扫客房等等,只是这处客堂未免也豪华得过了头,他和骆霜儿仅仅两个人,居然就能独占这么大一个院子。
江闻与骆霜儿对视一眼,合掌对小和尚说道:“多谢小师傅了,只是不知道这处客堂为何如空旷?若是还有余裕,我们不介意和其他香客挤一挤的。”
挤,当然得挤了。
这处客堂虽然清幽,可未免也太过偏僻,天一黑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按说悉檀寺这个规模,平日怎么也得有一二十个人借宿,他们俩来这里是为了认识人的,如果被单独呆安排在这里十天半个月,这不是白白耽误功夫吗。
由此可见,有时候厚待也就未必是一件好事。
可江闻万万没想到,面前的小和尚在谨慎聆听到了最后,竟然会露出一副慌张的表情,刚刚平稳下来的说话声,也再次支支吾吾起来。
“施、施主,这件事小僧也无权做主。不如、您晚些时候、自行去问问弘辩方丈吧……”
江闻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这点小事也敢甩锅方丈,这小和尚到底是什么身份?
“小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
品照小和尚也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半晌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用略显古怪的口音说道:“哦哦,都怪我忘记说了。弘辩方丈有言、要与二位一晤,若是收拾停当了,便随小僧走一趟吧……”
江骆二人此次出门本来也没带行李,因此收拾停当的话自然是一种客套,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住持要见他们的这件事,江闻愣了一下,没想到悉檀寺的住持会突然要和自己见面。
骆霜儿微微看了江闻一眼,似乎在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又在暗地里做了什么安排。
“有劳小师傅了,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方丈相邀,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江闻面色如常地答应了下来。
他自然也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隆重对待,但与其在这里没头没尾地猜测,还不如过去当面问个明白——说到底不过是个和尚头子,总不至于伏甲设馔地摆下了十八铜人阵,再置五百刀斧僧于壁内以摔杯为号,顷刻间就要把他们剁成肉泥吧。
品照似乎松了一口气,黝黑的脸上又露出笑容:“太好了两位施主,那就随小僧一起过去吧!”
就这样,椅子都还没坐热的两个人再次起身,跟着小和尚在悉檀寺的建筑群中又绕起了圈,此时正值晌午天气炎热,炎炎烈日不依不饶地照烤着山林,熏风也带着草木汁水的气味,不知不觉间让人更加闷热了起来。
依山而建的寺庙布满了各种阶梯落差,皮肤黝黑的品照似乎不是汉人,脚力已经堪称雄健,可惜还是累的浑身是汗。
可要说品照身上流的是热汗,那么江闻流的就是冷汗——在悉檀寺里的一路走来,他是越看越后怕,越想越紧张,总觉得哪里有问题,许多影影绰绰的风闻记载也在脑海里浮现。
偌大的悉檀寺里,一字贯穿的几座主殿是门窗紧闭、不闻经诵,佛堂之中也人影杳然、声响俱寂,宛如空城。按道理如今正是休息的时候,寺庙里愣是连一个旁的僧人都没有碰到,三人穿行其间,就像是置身于一座富丽堂皇的巨大废墟,又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躺在一副精巧绝伦的黄肠题凑里!
“小师傅、小师傅,能否借一步说话……”
太不对劲了,一座这么大的寺庙里既没有香客也没有僧人,大白天还紧闭着大门,里面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江闻越走越不对劲,连忙叫住了前头领路的小和尚,停步于一处回廊的尽头不肯往前,“寺里怎么一个人都看不见?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品照四下打量了一番,终于又恍然大悟般地一拍脑袋。
“施主你是问这个呀,都怪小僧没有把话说清楚……”
随即品照操着略显生硬的口音,缓缓挪着步伐,执拗无比地还要带他们往前走,一边解释起了其中的原委。
悉檀寺作为大理木家的家庙,除了寻常的十斋日之外,还要为木家守斋祈福,对内自然也是一门修行。
斋者齐也,所谓斋正身心,不令散乱,故而持斋期间,佛门弟子都要外束身、口、意“三业”,内制贪、嗔、痴“三毒”,通过内外兼持做到真正的“持斋”。
而戒律显现于外面的形式,有一条就是不食非时食,比如过中午便不食名斋。
这次住持弘辩大师的要求十分严格,每日寺中诸人用膳之后,一律在僧寮内打坐参禅,由于僧值管束极为严格,故而只要过了吃饭时间,寺庙内就没有一个人会出门擅自行动。
江闻将信将疑地听着,偷偷往一处禅房的窗纸里看去,果然在朦朦胧胧中看见一名老僧正双足跏趺,眼帘微垂地处于入定之中,双耳不闻外界之事。
他又往旁边看去,果然也看见了许多普通僧侣在房内打坐参禅,身处屋里也绝少走动,倒是自律得出奇。
“小师傅,那你怎么不去打坐?”
江闻好奇地问道。
对此品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说来惭愧,小僧出家不足半月,坐久了腿麻又天性好动,这才被支会出来做事……”
经过这么一番解释,在和眼前所见两相验证,江闻才渐渐相信了小和尚的说法,顺道把盘踞在脑海里,那些逼人剃头坐缸的寺庙传说暂且赶了出去。
“二位施主,弘辩方丈的房间就在前面,小僧就送到这里了。”
一间与常人无二的禅房显现在眼前,品照推开房门之后便合掌告退,只留下江闻与骆霜儿踟蹰在禅房门口,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二位施主,不知从何而来?”
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音量不大,但隔着门户隐约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明明没有颂扬圣号,却似乎能让人从语调中听见梵唱。仅凭这个声音,江闻都能勾勒出一位法相庄严的高僧大德正在屋里盘坐,微笑着与两人寒暄。
江闻还未迈步进门,便略运功力朗声说道。
“弘辩方丈,在下……”
江闻刚要报出自己预先辨好的姓名出身,打算把对方抢先唬住,屋里却猛然传来了一声缓慢悠扬的回答。
“不必说。”
弘辩法师打断了江闻的说辞,用一种曲折委婉的语态对江闻说道,“世间因缘果报殊异,大至宇宙,小至微尘,老衲又怎么能听闻得过来。今日只是想知道施主你们从哪里来……”
这番回答让江闻措手不及,只感觉这番话颇有玄机,于是朗声回答道:“原来如此,弘辩方丈,我们兄妹两人自福建崇安县来鸡足山礼佛,路上遭遇盗匪与仆人失散,故此前来借宿几日……”
禅房内沉吟了片刻就没有了声响,江闻察觉对方似乎真的没有别的问题了,可来到这里总不能转身就走,于是打算进去当面道个别,就赶紧回去研究研究怎么回事。
江闻踏进了布置朴素的禅房,果然看见一名相貌奇古的老僧正在打坐,已然是须眉花白,眼里却清亮异常地看着自己,仿佛一泓山泉氤氲其中,充满了智慧与了悟。
这么一看,弘辩方丈的样貌果然与他脑海里所想的参差,纵使没有起身招呼,也不会让人觉得失礼,果然是有修行道行在身的高僧。
只不过这个气色和江闻想象的出入较大……怎么老和尚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二位施主,恕老衲还在持斋修行,今日无法远迎,改日必定邀贵客周叙。”
弘辩方丈似乎惜字如金,他这么说了,江闻也就又释然了一些,持斋修行起来确实是有些勉强了,苦行导致脸色这么差,似乎也就能理解。
“那我们就不打扰方丈修行,就此告辞了。”
江闻感觉招呼打完了,也就带着疑惑,顺势退出了弘辩法师的禅房。
两人虎头蛇尾地结束会晤,回到了竹林边的客舍里,寺庙中的一切似乎都波澜不惊地缓慢了下来,直到刻漏不知不觉来到了申时,悉檀寺的伙房和尚敲门要将两人的晡食送到房屋里。
秉着对于名刹伙食的期待,江闻很有礼貌地迎他进来,又看着伙房和尚从食盒里拿出食物。
此时的木托盘上,正码放着属于他的那份晚餐,江闻看着上面两握小得可怜的野菜团、一碗稀得可以照镜的米汤,又看了看前来送饭的饿得面有菜色的伙房和尚,气氛瞬间沉默了下来。
等到伙房和尚离开了许久,江闻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然猜到了方丈那个老和尚,先前莫非只是饿到说不出话、站不起来吧?
起身面对着竹叶纷飞的空旷客舍,江闻此时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座庙里的和尚,该不会饿到半夜吃人吧?
第206章 三载功夫一藏经
江闻轻轻推开木窗,远处苍凉的山影依偎着陡峭孤崖,迫不及待地向他一股脑涌来。寒夜终究来了,近在咫尺的竹林深处,也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响动悉数传入耳中,触动着某根紧绷的神经。
时辰越接近薄暮,石鼓峰上的欲颓寒阳,就越薄薄地只剩个壳子,带着一股惨淡的黄赭颜色,似乎日落西山不过转瞬,俄而当徐徐夜风簌簌降落在空山间,四野的空气又似乎快速冷冽了下去,恢复到春寒料峭时应有的模样。
明明只是山风扰乱寒林,却让人不禁联想到玄奇志怪当中的山精木魅,此时或许正蛰伏于深潭古木之间的暗处,悄悄窥视着深山中这盏仅惟的灯火。
“霜妹,我今夜会出去探察一番。记得这间屋子保持着开窗点烛,你到我的房间熄灯噤声,此间情况一有不对——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江闻伸手一指不远处茂密的竹林,设下了一出疑兵之计。
他的意思是,如果有人鬼鬼祟祟出现在附近,必然被空屋的灯火先吸引住,骆霜儿躲在貌似安寝熄灯的房间里,便能争取到脱身而去的时间,这也是在她武功全失时,迫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
骆霜儿貌似乖巧地点了点头,显然清楚江闻此次是有要事,没有多说什么。
可不知为何,她的视线却反复纠缠在江闻的身上,一副左右流盼、欲言又止的模样,这让江闻不禁怀疑骆霜儿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
——短短几秒钟时间,江闻已经想好了十几种委婉拒绝的理由了。
可再仔细观察了片刻,江闻终于发现骆霜儿盯着的,其实是自己的左侧腰间,更确切地说,她的眼神始终恋恋不舍地,停留在那对韩王青刀上。
“呃……双刀你先拿着防身,要知道你假装的是大家闺秀,千万不能被人看见。”
直到江闻归还了双刀,骆霜儿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不待他说完就躲进了江闻的房间里,咔嚓一声还把门闩放上,而江闻也轻身一跃跳上屋顶,眺望着这座随夜入寂的恢弘禅寺。
山月未动,一道人影已然起落如鹘,游弋在空如无人的寺庙中,融入狰狞威严的金刚护法、含笑莫测的佛陀菩萨之间。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涟漪,那是悉檀寺的暮钟敲响,正欲以法音觉诸世间,慢十八下快十八下,钟奏的间隔全无翻腾、激烈的尘烟之意,声音渐次铺延、由缓至疾,也宣告了山寺的沉睡。
江闻缓缓扫视,亲睹着钟响后禅寺栋宇灯火随即杳然,只剩下头顶的山月大的吓人,加之万里碧空如洗,月照薄霜满地,仰望之时寒意遍体,使人顿时清冷到了心骨俱彻的境地。
鸦带斜阳投古刹,草将野色入荒城,这座悉檀寺说古也不算古,至今不过四十余年。天启皇帝亲题的寺名为“祝国悉檀寺”,“悉檀”是梵语,意译为“成就”或“遍施众生”,皆能看出木家与明廷用意之深,只可惜在天启皇帝题字之后的短短二十年间,匆匆葬送的事物远比遍施成就的来的更多。
想要确认悉檀寺僧众是否有歹心,最直接的办法,自然是检视人员的动向。
从幽僻的客堂向西走去,江闻的身影很快就掠过了另外两处遗世独立的院落,入眼皆是悄然无声,屋内不见火烛,窗台也尘埃轻落,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无人问津,并不是悉檀禅寺应有的香客如云。
再往僧寮寻去,这里占地颇为广阔,众多僧人也早已和衣睡去,户外一排排的深浅之色,是门外挂着的晾晒衣物的月影。和尚们入睡似乎都很早,床铺间不时有人发出无意义梦呓或是翻身的嗳气,显然这些僧人昼夜念佛,仍未能堪破无明,依旧会纠缠在颠倒梦想之中。
僧寮不远处就是行脚僧挂单的云水堂和做饭的斋堂,众多积薪堆叠在院墙外,很轻松就能垫脚翻过,江闻进去搜索了一圈仍旧一无所获,几口大灶里空空如也,没能找到可以用来填饱肚子的东西,就连泔水桶里都空无一物。
“这座庙肯定有古怪,绝对没有表面上的安静……”
越是毫无线索,江闻就越是好奇,悉檀寺内的五大堂口,即禅堂、客堂、库房、斋堂、衣钵寮,很快就被他穷遍了其中的大部分,一路走来,他只见夜黑沉沉万籁俱寂,晨钟暮鼓仿佛亘古不变,只剩空空荡荡的禅堂无需深入探索,其他地方根本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敲钟后按时熄灯就寝,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晚上没课必须留在宿舍,这些规矩怎么觉着这么耳熟……”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江闻笃定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悉檀寺之所以显得反常,一定有什么是他没有发现的东西。他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想到既然问题不在“人”上,那么会不会在“物”中呢?
“……如今就剩一个地方没去,难不成线索会是在库房?”
僧院库房此时安静地针落可闻,无形中给江闻的查探带来了更多困难,幸而万籁俱寂之中,也让一些说话声无障碍地正在库房中回响,江闻附耳紧贴瓦片,便能让声音细细地传入耳中。
连排的库房重地,果然还安排着和尚在彻夜值守,两个僧人对坐在仓库,坐榻上点着盏油灯,夜气方回的两人难得的没有在念佛,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悉檀寺像这般日渐窘迫,各项开支也难以为继,你我可是亲眼看着这库房变得空空荡荡,今后该如何是好啊?”
“无妨,今日不是已经有人来了吗……”
“今天来的就两个人,连个仆人都没带,寺里却有两三百口僧人,掰碎嚼烂了也不够吃喝,我看啊就是杯水车薪。”
“阿弥陀佛,那终究也好过困坐愁城。我现在只求一口饱饭,能多捱一日再见佛祖就够了。”
“哎师兄,你说方丈那边知道来人了吗?”
“嗯,白日已经见过了,弘辩方丈并未说什么,只吩咐了句静观其变。”
“好,那就还是静观其变。想来方丈自有安排,千万别耽误了要事……”
江闻伏在屋顶上,已经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从这些只言片语的蛛丝马迹之中,也能听出和尚们属实别有用心,只是这些话断断续续稍纵即逝,依旧没办法知道些别的事情。
可如今已然不需要多想的,是自己已经被盯上这件事,怪不得悉檀寺僧众们白天的态度都古古怪怪,把他们安排到竹林遍该不会是为了方便动手吧?
“不好,这群秃驴真的盯上了我们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夜还是一走了之才行……”
江闻缓缓起身,察觉到库房中说话声音慢慢沉寂,随即传来的是四处巡查的脚步,且另有两道步履声正匆匆而来,显然是已经到了交接班的时辰,后一班的和尚准时到来了。
人算不如天算,如今想要离开反而成问题了。
此时,打听到消息的江闻正借机脱走,却发现库房中两人交过钥匙也准备离去,他们在月光下离去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与自己来时的道路重合,动作幅度大一点就容易被发觉,偏偏他们的脚步又弛缓无比,最终成为了一道绕不开的阻碍。
一面是怕打草惊蛇,另一面江闻也担心骆霜儿处所突生变故,于是他决定转从库房南侧离去,重新迂回到山门方向,再沿西侧石阶而上绕回客舍,也算是一条明路。
此时的山门漆黑的一片,脚下踩着的仿佛横着沉睡的大海,月光照到的角落有灰白色渐渐地像浪花浮起,也只有那里能让夜的黑色彩逐渐减淡,勉强分辨出哪里是殿宇、哪里是石阶。
然而就在石阶之上,江闻看见了一名黑衣人正匆忙夜行,选择方向竟然和自己要去的不谋而合,动作更是走及奔鹿,轻功造诣显然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