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1节

  “走?”

  洪熙官挣扎着将长枪挑起,脚踩枪杆弯曲成弓,强行弹开了拂尘束缚,在脖子上留下道道血痕。

  “今日不杀尽清兵,报南少林和我洪家的血海深仇,我岂能一走了之!”

第33章 少林武当

  龙争虎斗之势已然形成,刚才冯道德点到为止却被洪熙官挣开,便意味着两人将如他所说,进入不死不休的局面。场内中人屏息凝视,只有喇嘛客巴面带冷笑坐山观虎斗,似乎已经胜券在握。

  这时,陈近南忽然纵身一跃进入场内,阻挡在二人之间。

  “冯掌门,在下天地会陈近南,数年前的武林大会上曾有缘一面。”

  陈近南一拱手,“我有个问题,不知可否当面一问!”

  冯道德削瘦的脸颊毫无神采,练气功夫已经达到了相当境界,缓缓点头。

  陈近南略松了一口气,对方还愿意答话,说明立场仍有商榷的余地,并没有直截了当站在清庭一方。

  现在想来,赶到的只有冯道德一人,武当派弟子一个都没前来,也能说明这次是个人行为。

  刚才陈近南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之一的武当派彻底投靠清庭,那么别说火烧南少林,就算再搞出一场灭佛,也只能算是江湖纷争,两派斗到最后,坐收渔利地只会是满清。

  “冯掌门,你这次前来所为何事?”

  冯道德手持拂尘低声说道:“受人所托,前来取得藏宝图。”

  陈近南暗暗猜到,对方的立场如此不明,想来是有阴谋在里面,于是果断地说道:“如果我将藏宝图赠予道长,武当能否袖手离开,不再参与此事!”

  这话一出,就连妖僧客巴都神情紧张:“陈近南!你别忘了这是一场赌斗,失去了赌注可是投子认负,两败在手就得由我们处置了!”

  陈近南也哈哈一笑,全然不顾场面气氛的紧张,从腰间又掏出一样东西。

  “赌斗当然还在进行,我这里还有当初宋真宗《殊魁图赞笺》,你看当不当得赌注!”

  但这一次,换成了江湖人士一阵哗然,陈近南以反清复明的名义召集大家,结果他一再媾和、形同儿戏,前怕狼后怕虎,哪有造反的样子!

  只有陈近南自己知道,这一次的形势不由得他强硬。若不劝走冯道德,洪熙官一死,己方将元气大伤;冯道德若是一死,天地会将和整个武当派成为生死仇敌,清庭得罪南少林的当下,就是天地会四方分舵的明天。

  冯道德面色不动,向前伸手。

  “若是拿到藏宝图,贫道自然立刻离去。”

  江湖恩怨有时候大如天,按少林与武当的梁子,这藏宝图想要拿到手是绝没有和平方法的。

  就在此时,洪熙官却又站了出来,对冯道德说道:“冯师叔,师侄也斗胆问你一句,你今日可以抛开掌门身份出手帮助清庭,明日是否武当全派上下,都可以同样方法为鞑子效力?”

  洪熙官的声音不大,却震醒了满场的人,原先议论纷纷的武林人士此时终于醒悟过来,奋起抗议道:“总舵主,我们南少林门人不顾安危帮你报仇,你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吗?”

  想起来都脊背发凉,清庭本来势力就大,正携胜军之勇横扫江南,若是老对手武当举派上下,都可以名正言顺地以个人名义诛杀“叛党”,那么剩下的门人如何活得过清洗?

  陈近南深深看了洪熙官一眼,眼里既有惋惜也有感慨。

  这个天地会中嫉恶如仇的辣手判官终究容不得砂子,可天地会不团结一切力量,又怎么对抗清庭这个庞然大物?陈洪两人今天的分歧,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冯道德却毫不掩饰讽刺之情,对着洪熙官说道:“这套行径,难道不是你们少林使用在先吗?北少林早早就上表归附,南少林却首鼠两端,天天与天地会反贼暗通款曲,为祸一方。”

  他遥遥一指对面的金刚门人:“旬日前上清观被贼人围攻,仙都派被举族夷灭,难道不是你们干的吗?杀人时打着反清复明旗号、被上门讨债又拿出江湖道义,端的是条好汉子!”

  冯道德提到的这两个都是武当门下的势力,被当面指责的金刚门人也有些气短:“那是因为他们首徒助纣为虐,为清庭效力……他们还带人攻打九莲山!”

  冯道德一甩衣袖,身边的尘土滚滚而起,“那便是了。你们既然可以因门派弃徒烧杀我武当门人,哪天也来处置我这个少林叛徒可好?”

  再说下去这就是一本烂账,每个门派人员参差不齐,总有投机附会和耿直无谋的人,适逢神州易鼎的巨变,道门和佛门早就水火不容,当年闯王李自成手下的道门中人也不在少数,武当这个做法堪称落井下石,却是明摆着要当一次真小人了!

  洪熙官看着陈近南面容纠结的样子,眼里终于露出了失望之色,对陈近南抱拳说道:“陈总舵主,这次是我和师叔的恩怨,与天地会无关。我们结义兄弟九人如今散落天涯,但总因少林而聚,师门之仇不可不报。若是我死了,与人无尤!”

  “熙官!你不要冲动!”

  红豆在后面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喊道。

  洪熙官的身形瞬间停顿了一下,却是面带忧色地向陈近南又施一礼。

  他将夺命锁喉枪抛向一边扎入地里,只论拳脚不斗枪械,算是卖了陈近南一个人情,但终究没有回头。

  这一次的战斗,没有人知道是为了什么,却是一场不得不战的对决。

  冯道德作为江湖耆老,又身兼武当、少林两家的绝学,每一出手都有如风雷之烈,时而以武当绵掌迂回吐纳、时而用少林伏虎拳勇猛精进,时而将太极推手阴阳流转,时而出虎鹤双形攻守自如。

  这样一来,洪熙官会的他全会,洪熙官不懂的他也精通,显然处处占据上风,只是不愿意自降身份欺负晚辈,才倨傲之极地和对方玩耍。

  “熙官,如今武当门人式微,你如果愿意弃暗投明,当得一门之尊,你可要知道我的苦心。”

  冯道德削瘦的脸上毫无表情,说话也如同施舍,根本不知道是想招揽洪熙官还是激怒对方,但洪熙官的神色一如既往,只有眼中凝聚不散的寒星。

  飘雨越发密集,对拳换掌的动作快如闪电,天上也隐隐有紫电划过,整座闽越王城风声呼啸,龙吟呜咽,一时间宛如鬼域。

  冯道德忽然一手野马分鬃,身躯鼓荡中门开合,运劲如抽丝一般,将真刚之力化为虚灵上顶,推换间一掌按在洪熙官的腹部,以太极手法将他打到飞起。

  场上一阵惊呼,但此时凭空飞起的洪熙官口吐鲜血,却强行摆正了身体,拼死以虎爪扣入冯道德的手臂,抓出两道血痕!

  飞空之时双腿猛然踢出,借着太极劲双腿迅速摆动,快速踢出后仿佛有无数只脚同时攻击,持续不断地踢中对方胸口,洪熙官不愧是武学奇才,竟然真的使出了当初江闻随口一说的无影脚!

  大意下的冯道德稳扎马步,可他下盘越稳,洪熙官就越好借力,宛如趟水过河一般稳当,连环踢出之后,即便老道士用武当天罡功扛住了踢劲,却还是不停向后退。

  洪熙官提起的一口气终于用到了尽头,只能落地。但他眼中狠意爆发,落地后擒抱住冯道德继续推搡,任由冯道德掌击后背,就是不给他恢复平衡的机会,向着某个方向猛冲。

  而在路的不远处,是一杆倒插在地面上的冷枪,如果撞上去,必将是两人串刺在一处,天地同寿的局面!

  洪熙官的态度很明确:你不认输就一起去死,这场比试我为了少林,一定要赢!

  “你这个亡命之徒……”

  冯道德面色大变,出口斥责。

  就在此时,异变突然生起,闽越古城所在的荒山猛然开始摇晃,天上的紫气更加显眼,伴随着紫雷阵阵,大地都出现了道道裂痕,山上的岩石纷纷滚落,洪熙官和冯道德被猛然一甩,撞进了旁边的沟渠中。

第34章 恒河沙数

  “地龙翻身了!”

  “快躲起来啊!”

  洪礼象身材较为瘦弱,摇晃中左右难支,只能死死抱住一棵歪树,绝望地看着稀疏树冠不停颤抖,仿佛连野树的内心都无法平静。

  就在洪礼象的眼神四处飘乎时,忽然看见了不远处的陈近南。

  洪礼象属于家中老来得子,与姐姐年岁差异较大,因此对陈总舵主的了解仅限于家里人的只言片语。

  直到近日来朝夕相处,他自认为已经相当熟悉陈近南,确认面前的是一位光明磊落、义气当先的人中豪杰。

  但现在他所看到的,是一个神情宛如古井里幽幽透出的波光,又如古书中春秋笔法带过的杀机,即便不言一语,也能幻见他全身精气神凝聚的青烟。

  陈近南如同执子长考的棋手,一枚棋子在手,落入棋盘却能化为惊天杀招,似乎陈近南之前的屡屡隐忍,终于孕育出了破体的凛冽剑气!

  洪礼象目瞪口来,喉咙却干涩得无法出声,只好沿着陈近南的视线看去——在视线的尽头,是那个面如蜡纸的喇嘛客巴。

  喇嘛的僧帽早已不翼而飞,正坐在无人抬动的僧驾上,两把绝世宝剑毫不在意地扔在地上,一手抚住膝盖,身体随着轻笑开始晃动,慢慢演变成了仰天狂笑。

  他的声音在地震中丝毫不闻,但那癫狂肆意的样子却似乎能压过地龙翻身的狂乱,让洪礼象毛骨悚然地感觉到,他嘴里发出的隐隐就是震撼天地的山啸!

  洪礼象揉了揉眼睛,猛然想起了古书上说到的那些以山河为棋盘、苍生为棋子的谋士,他们一怒而诸侯惧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的面貌呢?

  惊呼声不断响起,天崩地裂的场景只持续了几息时间,却已经给闽越古城中的人,留下了深深的阴影,漫天霪雨与空无的幽吟,都化成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恐惧,浇灭心头的火焰。

  火把因为东倒西歪而熄灭,城中忽然陷入了让人窒息的黑暗之中,只有几点幽光在城外飘忽不定,色泽青碧惨淡,幽幽祟祟不似人间之物。

  随着余震消弭,僧兵和铁血少年团再次打起火把,终于照亮了四周,无声对峙着的陈近南与客巴面容陡然一变,仿佛刚才黑暗里的行为,只是洪礼象的一场梦魇。

  “陈总舵主,这盘棋也该结束了吧。”

  妖僧客巴低声说着,手里把玩着头骨嘎巴拉碗,仿佛欣赏着一件稀世珍宝,“洪熙官和冯道长的比斗,终究是洪熙官以弱胜强高过一筹,这场算我输了。”

  他扬手一抛,宋理宗头骨划出一条抛物线,落在了陈近南的手中。

  陈近南也不客气,面色凝重地将嘎巴拉碗贴身收好,或许这场比试两败俱伤毫无意义,但这是汉人的尊严,是洪熙官拿命赌出来的胜利。

  “如今我们两边都无将可用,这最后一场还比吗?”

  陈近南面带微笑,书生般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全然看不出锋锐之气。

  冯道德的突然介入,本来可以强行压过陈近南和洪熙官的组合,用这张底牌谋定全局。可他却在气走严振东之后惜败洪熙官,导致兑子完毕后全场干干净净,再也没有能一锤定音的力量。

  喇嘛客巴也叹了一口气,“陈总舵主,如你所说赌斗现在难以继续。不如改为文斗,我们来一场‘纸上谈兵’如何?”

  客巴的语气古怪,双眼放光地看着陈近南,显然毫无惋惜之色。

  陈近南的表情也毫无波澜。

  “如何算是‘纸上谈兵’!”洪礼象代替他说道,全身在颤抖着,显然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勇气。

  客巴赞许地看了年轻人一眼,没有说话,而陈近南也沉默以对,两人竟然在已经心照不宣了。

  客巴抖擞僧袍站起,指点着四方。

  “我主顺治横扫四方,八旗铁蹄踏遍沙场,天下顺逆早已无言而喻,诸如李闯张献、弘光隆武,不过是癣疥之疾、一时之患,望风而溃而已。你们龟缩在武夷中、寄萍于池塘里,随着浪打风摧,必望风而溃!”

  客巴侃侃而谈的,就是当今天下的抗清斗争。

  经历过了四次大失败,敌营敢于反正抗清的李成栋、金声桓等人纷纷被杀,轰轰烈烈的七省之地也全部丧失,全天下都预料这大明回光返照已无济于事。

  反清复明到了此刻,似乎只剩下了一个空响的名号。

  陈近南缓缓摇头,朗声说道:“我大明虽弱,仍有民心;疆土虽丧,不减忠臣。当初李自成、张献忠麾下余党,都不愿降清屈膝,百姓更是望王师如望甘霖,更遑论延平郡王虎踞闽粤,张尚书煌言力保东南,李定国两撅名王,轭使鞑虏不得进退,如何说是沦丧!”

  密宗喇嘛本就擅长论道辩经,陈近南文武双全更是辩才无碍,两人轮番唇枪舌剑之下,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是空谈再多,总不如实际情况能够感同身受,于是喇嘛客巴念头一转,不再谈论纷然惶乱的天下大势,出言直刺如今的局面。

  “陈总舵主,你说天下仍有希望归明,但此刻的武夷山中,你们确是插翅难飞!你别忘了三省六府十一个县的援兵已经赶到,我麾下兵力已破一千之数,更有其他府县连夜发兵,你们区区百余人如何能抵抗?”

  武林中人面面相觑,脸上逐渐颓丧,猜出了对方斩尽杀绝的指望,士气为之一颓。

  陈近南朗声一笑,却不当面作答,转头来到一位白衣红巾的少年面前,高声问道:“几人!”

  面前的天地会铁血少年团成员,猛然抬头喊道:“八人!”

  陈近南点点头,又来到另一个少年面前,“你又几人!”

  少年双目欲裂:“一十二人!”

  随后这样问了下去,数字少则三五、多则十数,声音雄壮无比,少年人略显稚嫩的嗓音仿佛要喊出血来,连清兵阵营里杀人无数的八旗甲士,都忍不住微微皱眉。

  喇嘛客巴皱眉讽刺道:“你们大明虚报军功、漂没军资的把戏,到现在了还不肯改掉?你就算虚增恒河沙数,就能反败为胜了?”

  但回答他的,是一柄横空斩开地面的大刀,凛凛杀气随着铁血少年团的列阵散发,刺得眉心发疼。

  “虚报?”

  陈近南冷声道,“这些孩子所说的数字,都是他们家里被鞑虏屠戮的血债!天地会从北到南目睹了无数惨剧,皆因满清残暴而起,你看到的这些少年,都是因鞑虏而家破人亡的孤儿!”

  百余人的铁血少年团默不作声,泪水却悄悄滚落,眼底流动的是蕴藏在玄武岩之下,比岩浆还要炽热的仇恨!

  “他们不知道这里会死人吗?不,他们都知道这是必死之局!但他们没得选,因为他们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了身上背负的家人亡魂,才咬牙活到现在!”

  “可笑啊!你们只看到铁血少年团今日一百二十九人,却看不到昨日血债的一千三百三十六人!那你们就更看不清明日,如同恒河沙数矢志反清的汉人!”

  “你们说,我天地会如何会败!你们满清,又如何坐稳这神州赤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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