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这么看,不就显得这位红莲圣母菩萨对自己积怨已久,心眼很窄,之前是故意要吓自己的嘛?
江闻背后发凉,果然不能轻易得罪女人,尤其是这种高层几乎全是女子的教派,连忙转移话题道。
“放心吧,「圣火功」一事我已经有了七成把握。倒是红莲圣母你那边放着福州与泉郡不管,出离总舵这么久真的没有关系吗?”
听闻此话的红莲圣母止住脚步,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忧虑之色。
“说来无奈,此番是不得不出来了。”
她此时身穿半臂仙裙宫装,莲步轻摇间已经掀起纱帽,露出那张被锐器划得疮疤横贯、却依旧显出妍丽清秀的面容,注视着江闻说道。
“就在江道长到达广州音讯断绝之后,我便察觉蹊跷,命人彻查福建各地分舵的事宜,谁知派遣之人如泥牛入海。直至此时我才明白,青阳教对本教的蚕食已经严重到何等地步,俨然已经有李代桃僵的局面。”
“为此我只能亲身奔走于各地,铲除教中分舵内奸叛徒,一番周折下来,若加之重新举用大小慕阁、拂多诞的时间,事态几乎糜烂到不可收拾。”
“幸好红阳圣童当初留下了另一套人马,长期独立于本教事务之上,这才勉强恢复了闽粤之间的通讯渠道;也幸好青阳教对外省分舵并无兴趣,才没有耽误搜寻江道长之事,乃至危及整个明尊教。”
江闻听她一副云收雨霁、雨过天晴的说辞,并不认为这件事情有这么容易化解,反而立即察觉出了其中的凶险万分。
试想一下,当整个帝国的都城已经被蛀蚀架空,就算各地仍旧保持着相当的忠诚与拥护,也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甚至会比各地都深怀异心更加危险!
毕竟谁又能保证这些总舵发出的诏令,禀承的是谁的意志,会不会引导着信众互相残杀、自行颠覆?
赵无极不愧是以天下为棋盘的高手,仅仅靠着渗透福建一域,便以最小的代价、最难被察觉的手法,彻底瘫痪了明尊教的信息网络,却又不惊动这头蛰伏巨兽的末梢神经,必要时刻仍旧能够为他所用。
看来就像自己所料定的那样,若要和天下间其他势力角斗,武夷派也必须扶植培养起自己的势力了……
按红莲圣母自己的说法,她从福州赴往泉郡之后,便又马不停蹄地赶赴福建各地清除内奸,肯定是连一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江闻还有进一步的推测,红莲圣母忧虑最盛的时候,甚至连保管住小明王遗体的信心都欠奉,才会毫无犹豫地将石棺搬到了武夷山上,只等江闻回来坐镇山门——
毕竟她认识的所有人当中,除了至今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丁家公子,也就唯有武夷派的江闻,能和青阳教赵无极一较高下了。
“原来如此,那红莲圣母今后有何打算?此行打算要返回福州吗?”
诸多杂念如电光火石,江闻真正下意识的想法,马上联想到了福州城中苦苦等候的丁典,两人若是再这么拖下去,就怕「菊花剑客」丁典真喜欢上别的什么东西了。
话题聊到了这里,似乎怎么也绕不开坐镇于福州的丁典了,就连身后六丁神女那亦步亦趋的脚步,此时也悄然加快了些许,江闻不用回头都能猜到,六名少女正伸长耳朵,等着探听上司的八卦。
而红莲圣母也对此毫不隐瞒,用极为平静的语气,径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原先的几处暗舵恐怕已经暴露,我也不敢再贸然回去,因此我打算将新的明尊教总舵,建在这武夷山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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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圣母对此的理由,也是相当充分。
首先福州城被渗透已久,泉郡也早就暴露在外,平日里留下亲信用于联络即可,自然不便久住。而此时清兵正调集大军,准备在闽南绞杀郑成功,她更不可能将新的总舵,选在随时可能化为白地的战区之间。
思来想去,便只有崇山峻岭、与世隔绝的武夷群山,最适合作为明尊教总舵的所在地。
红莲圣母此行还向江闻提出,要重金购买他手上与大王峰山势相连的幔亭峰,作为明尊教全新的山门,然而此举遭到了江闻的严词拒绝,表示幔亭峰是他早就看上的风水宝地,死了都要埋在上面的那种,让红莲圣母就死了这条心吧。
最终在两人一阵商议下,终于决定将总舵新址放在与武夷派隔峰相望、共襟一水的玉女峰上,而小明王的石棺不再挪动,只是改为停厝于武夷派禁地升真洞中,每日由他去添油供灯,这才算是了结江闻的一桩心病。
闲话叙罢,江闻又提起红莲圣母最为关心的事情,主动过问起了她体内「圣火功」如今的情况。
红莲圣母此时主动摘下面纱,眉间浮现着若隐若现的红霞,似乎有一团轻灵焰火蹈跃其中,便不再多说什么。
江闻将手掌拢入袖内,轻按在了红莲圣母的手厥阴心包经上,探查的内力便从手臂曲泽穴,直入胸前天池穴中,但这股若有若无的内力甫一接驳,便遭到了一股至刚至刚、凌厉霸道的内力猛烈攻击,如烈火燎原一般向着江闻涌来,只要沾上丁点便会燃烧不息,场面比之前福州所见要更加骇人听闻。
江闻心下了然,一定是红莲圣母之前为了弹亚福建分舵的反叛,不得已又将「圣火功」催动,甚至主动修炼到了更高层次,而这个邪门武功本就不存在瓶颈之说,勇猛精进所带来的便是副作用的极具加速,如刀片一般割截着她的周身经脉。
江闻微微一笑,用于探查的微弱内力忽然一撤,就如佯攻偏师已经完成军令,抛下旗帜兵器便仓皇逃离,圣火功内力趁势掩杀而来,却猛然撞见了藏伏在狭路上的正师中军,数门绝顶内功或阳刚、或阴柔、或绵长、或霸烈,从悬崖峭壁之上纵深跃下,融为一处冲杀向了圣火功的所在。
圣火功杀性十足,面对挑衅绝不胆怯,愣是反朝着江闻的绝顶内力袭来,以往每次到了这一步,江闻便只能将滔滔内力化为磨盘,于掌间不断消挫红莲圣母体内诡谲的圣火内力。
但这一次,江闻不需要再如此大费周章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此时的江闻功力远胜于前,更从鸡足山上得来了一门奇功。
只见江闻瞅准时机双掌运劲,脸上悄然升起一股宛如古树寒岩的清冷之意,丹田之中猛然涌现出了一股冥顽不灵、蠢厚坚实到了极致的内力,正如青石山岩横亘在了面前!
红莲圣母猝不及防,只觉得自己接触到的不是人体经脉,而是猛然撞上了一块浑然天成的巨石,无论「圣火功」如何锐不可当,气势如虹,在青石面前都无济于事,霎时间碰了个粉碎,她的胸中当即一口腥甜难以抑制,鲜血铿然地喷吐出来!
“所料不错,我这菩萨亲传「寒山功」,果然能够克制住「圣火功」的流毒……”
江闻悄然散去内力,面色也瞬间恢复如常,残留在他体内的寒山内力,此时已经被他尽数掌握,而如今的两成内力便是以此为载体,在他的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之间生生不息。
刚才红莲圣母吐出的是经脉淤堵的败血,任督二脉瞬间恢复了通畅,而江闻悄然打入一道「寒山内力」,以求在不知不觉中修复红莲圣母身体的暗伤。
自古久病成良医,江闻在鸡足山一番游历之后,已经破解了「圣火功」久炽为灾的部分秘密,而今天的尝试同样意义非凡,进一步验证了他的猜想。
江闻曾亲眼见到两位大士将人起死回生,也曾听闻小明王传下起伤之法让刘福通断首复生,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让他的心中也不禁猜测,那化身寒山拾得莅临人间的菩萨,与小明王张无忌的出现之间,或许有着千丝万缕、不为人知的相同之处——
或许自己真的该带着好酒好肉,想办法去和石棺中的老朋友聊聊了。
此时的六丁神女们,正急忙前去照顾她们的红莲圣母菩萨,江闻便驻步于清风徐徐的江畔,缓缓思索着心头的疑问,他猛然抬头间,又发现竹林深处有一抹白衣飘舞,正死死盯着自己。
“……呃霜妹,你来得正是时候。”
第255章 西山鸾鹤群
日暖风和,纤尘照影,会仙观转眼又到了一天的正午时分,观主元化子已然端坐在静室之中,一卷道经缓缓展开。
老道士随意瞥上一眼,便知道应从哪个段落开始诵读,在他默颂之时手上也不闲着,从簸箩里抓过前几日晒干的零陵香、茴香、丁香、沉香、藿香、木香等物,放入药碾缓缓碎为细末。
这制香一道虽非老道人的宗门流传,但元化子在多年潜心研究汉元寿宫香之后,早对此道谙熟于心,向往已久了——
尤其是在山上那个烦人的假道士携弟子远游之后,元化子总算能够告别蹭饭的局面,沉下心来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只见元化子虽年岁老迈,动作却精妙而从容,每一步仿佛有定力加持,既不多益也不减损一分,仔细将各种香末按君、臣、佐、辅进行称重配伍,先入沉香为君,再辅以片脑、大黄、丁香、菖蒲等料以调和香性,从而达到合天地而益人的功效。
晴日照入静室,犹见墙上瘦影,整个过程端严持重,就连呼出的鼻息都不容散乱,元化子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细汉,转眼也到最为紧要的炼泥环节。
正所谓香泥百炼,炼泥好坏直接决定了香的品质。于是元化子深深吸了一气,沉入丹田之中,竟是连呼吸都强行停住了……
然而就在元化子施展道家内功,屏息凝神地收集眼前调和香末的时候,蓦然听见屋外传一声来震响,紧跟着简陋静室也传来一阵摇晃。
元化子被惊了一下,好悬没能闭住呼吸,可正巧面前的尘氛遇震,又扬起了一缕朦胧香雾,径直钻入了元化子的鼻腔中。
医书言肺开窍于鼻,而肺又转司呼吸,元化子在香粉刺激之下,终于还是深深吸进去了一口气,随后就转化成为震天动地的一声喷嚏,将面前千辛万苦配置好的香粉,化成了漫天飞舞的尘埃!
“元化真人!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元化子被香粉呛得涕泪横流,听到声音怒发冲冠地看向门外,将手戟指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正打算恭请无量天尊祝福他左昭右穆八代先祖,可一张嘴就又是连串的喷嚏,直打得老道士是天昏地暗、求死不能。
而此时的江闻挟着林平之施展轻功,正好逾墙翻进了会仙观,推门进入后不禁乐了。
“……您这是治鼻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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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之正置身于会仙观正殿,仰视着泥塑三清神像,只觉得这座道观虽然老旧破败,却仍能从神龛香案、柁檩门窗间,依稀看出当年的香火鼎盛。
眼看师长二人已经入坐,他便侍立于师父江闻身边,模样有些手足无措,而这种拘谨的来源,主要是因江闻一路上对他的描述,与眼前所见存在着严重不符。
江闻说,会仙观中的元化子老高功,乃是一位清心寡欲、修深功广的有德真人,在外丹一道上几乎臻至化境,掌心神雷足以震云障、杀鬼魅,一息之间无所不辟。
而林平之所看到的,只是个鼻炎相当严重的老道士,个子不高样貌也不出尘,眼睛和鼻子都擤得通红,每说两句话就得停下来给鼻子通通气。
江闻还说,自己与这位元化子老道长虽然长幼悬殊,彼此却相交莫逆,曾一起出幽入冥、探诡览谲,自己还有大恩与他,只要是自己提出的事情,元化子就一定会倾力相报。
而林平之只觉得,眼前的老道长神态杀气腾腾,恨屋及乌之下,连带着看自己眼神都颇为不善,而自家师父看似云淡风轻,佩剑却自始至终都不离左手一尺之距。
“元化真人,你要多保重啊,怎么短短几个月不见,身体就亏虚得这么厉害。”
江闻浑不在意地坐在元化子面前,环顾了大殿四周寒酸空阔的模样,继续说道,“如今春寒料峭、乍暖还寒,真人您还是得注意保暖,可别在这时候受了凉。”
随后招呼一旁的林平之道,“真人,这是我门下的记名弟子。平之,快向老道长问安——”
林平之连忙上前拱手行礼,恭敬说道:“平之敬请老真人钧安!”
听到晚辈问候,元化子的神情才稍见缓和,抬眼看向这名彬彬有礼的晚辈,眯起眼睛想要瞧清楚对方的模样,然而刚才喷嚏打得头昏眼花,兼又屋内灯火昏暗不能辨物,便无可奈何地拍了拍手。
“叫师兄。”
江闻头也不抬地吩咐林平之。
林平之大惑不解地看着师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刚问候完元化子前辈,就又要管元化子叫师兄——难不成这位老真人,实际上也是师父的记名弟子?
最终出于对江闻的敬佩与尊崇,林平之仅仅迟疑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对着元化子说道:“师兄好。”
然而就在此时,江闻与元化子中间的那盏油灯,就跟变戏法一样忽地变窜出了一股火苗,四周空空荡荡杳无踪迹可循。
更让林平之感到不安的是,大殿中此刻似乎刮起了一股阴风,正围绕着林平之周身旋转,吹的自己遍体生寒、汗毛倒竖,让他总觉得桌底墙角、瓦缝砖沿间,老有人在窥视着自己。
“元化真人,其实我这次前来,是又有事情想请教。”
江闻见油灯亮起,露出了一抹微笑,随后对许久不见的元化子说道,“先前曾听真人提起,前元时期有位国师名叫首罗王,凶威滔天不可一世,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元化子手捻颔须略一思忖,竟然是对此问询委婉拒绝了。
“首罗王乃前元旧事,匆匆数百年事殊世异,早已化为泉下一抔黄土,江闻你打听这个却又为何?”
他深知江闻素来好钩沉索隐、玄门探赜,做着一些极为危险莫测的事情,而首罗王偏偏是前元百年间最为凶险的人物,若江闻执意打听他的下落,绝不会有什么好的用意。
“真人你有所不知,我前月曾与这位首罗王在佛光金顶殊死鏖战,幸好我技穷天人,略胜一筹,才没让这个狂徒得逞……”
江闻一脸后怕地说着,元化子也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他,态度极为端正地敷衍道。
“世间关于首罗王知晓最为详细之处,当属湖北武当山,当初三丰真人穷搜天下与首罗王有关之物,封之于武当派秘殿之中。”
“可惜据老道所知,当初清兵围攻武当山,炮轰玉虚宫,武当高手伤亡惨重,连铭刻在山壁上的张三丰祖师手书「神佛龙虎」四字,和收藏功谱秘笈的金轮台俱毁于炮火,恐怕再也无人能窥其全貌了。”
听到这个消息,江闻倒是长出了一口气。
先前江闻也曾以首罗王之事询问过红莲圣母,然而红阳教的传承典籍,早在元明两代间便佚失散落得极为严重,如今连教中根本经书才都刚刚找回,对此自然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江闻真心表示毁了好,毁了一了百了。虽然他作为武林中人,是很想和全盛时期的首罗王一较高下,但这不代表他想被人围殴。
只要首罗王当初留下的伏藏没能流传四海,至少江闻不用担心哪天一觉睡醒,会有连通天岩都站不下的大批绝顶高手,目如寒鸦地朝自己袭来。
元化子见江闻语气期期艾艾、态度模棱两可,更加担心起江闻的精神状况了。
随即江闻探过身子,对元化子说道,“真人,那我再请教个问题,您是否曾听闻过「值符九星」?”
如今除了前元首罗王的事情,最让江闻在意的便是他口中的「值符九星」,他想着或许也能在见多识广的元化子这边,得到一些不曾流传的线索。
“那你算问对人了。”
听得江闻突然发问,只见元化子微微颔首、双目含光,似乎对于此事相当熟稔,江闻连连暗喜果然有收获,然而元化子却没有直接回答,不容置喙地对江闻说道。
“生辰八字。”
待到江闻报上了生辰,元化子便不再说话,似乎在穷思苦想着什么,许久都没有睁开眼。
江闻也极为耐心地等待着,默数着头顶椽檩的数量。
他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躲避骆霜儿,这孩子每天跟孤魂野鬼似吊在自己身后,临了又一言不发,实在是太吓人了,江闻想借宫观清净之地避避邪祟,而要是能蹭上一顿午饭,那就更好不过了。
可见从进门到现在已经半晌,两人说得嘴巴也已经干了,面前摆着的建盏却还是一滴水都没有,江闻便对一旁侍立、瑟瑟发抖的林平之吩咐道。
“平之,且去倒些水来。”
而仍旧紧闭双眼的元化子,却伸手拦住了林平之。
“不必。”
随后以双指轻叩桌案,一股阴风袭来,两人面前空空荡荡的建盏之中,便凭空生出了一泓湿痕,随后水线越涨越高,在林平之惊骇欲绝的眼神之中,正好没过了碗沿的釉线,竟然一滴都没有散落出来。
“平之,快说谢谢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