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24节

第39章 世系不详

  尝到马宁儿毒血滋味的凿齿之民,俨然开始了羽化蜕变的历程,干瘪枯皱的皮肤猛然被尖刺撑出,硅化骨骼中似乎孕育着不同寻常的东西,原地摇晃着露出恶形恶相,宛如即将撕破画皮的厉鬼。

  更可怕的是,这种状态下的凿齿之民更加凶暴残虐,黑洞洞的双眼早已干瘪,却不断搜寻着生灵的气味,用以饕饱它们永不满足的血肉渴求。

  “杀了我……杀了我……”

  马宁儿的神智已经失常,缠绕耳边的妖言魔音别人听不见,却正在激发他心里的绝望、蚕食着他的理智。

  在他的独眼里,凿齿之民慢慢变化成血肉坛城里丧胆夺魄的诸天邪佛,伴随着腐骨蚀心毒汁浸泡的咕嘟声,一口一口咬下他身体的血肉,疯狂滋生出畸形腐烂的肌体。

  洪熙官见冯道德面色纠结,袖手不愿行动,于是掀除外衣,裸着宛如精钢锤炼的身躯,甩动衣服阻挡毒血飞溅。

  他趁势快步上蹬,踢飞凿齿之民,手中夺命锁喉枪飞星般探出,又刺穿两名凿齿之民。

  马宁儿的哀嚎声不绝于耳,洪熙官的枪尖擦着他的要害而来,杀他已经易如反掌,然而枪柄转动,这把银枪猛然又身长两寸,只扎透了他的足踝!

  “起!”

  枪杆弯曲到极限,猛然震地而起,把即将丧生于凿齿之民口中的马宁儿。从怪物群里挑飞出去,抛到了陈近南和天地会的面前。

  被侥幸救出的马宁儿身体肌肤已经残缺不全,青黑色的肌群和结缔组织清晰可见,内脏都只剩隔膜包裹,神智不清地躺在地上蠕动着。

  凿齿之民却不会放弃到嘴的美食,立刻抛下了洪熙官飞扑而来。陈近南知道马宁儿对妖僧极为重要,因此抢先一步挥动巨阙剑,将他笼罩在周身的剑光之中,以密不透风的剑式阻挡住凿齿之民。

  身后的铁血少年团趁机高歌猛进,坚盾屡屡出击,撞开了拦路的凿齿之民与总舵主汇合。

  “向南边走,那里的两道水门还没被包围!”

  陈近南下达了深思已久的命令。

  闽越王城南北狭长、呈东西分布,北边是曾经雄伟壮阔的宫殿群,如今只剩下遍地残瓦,几个陆城门也尽成荒墟、只有南边宽宽环绕着淌过的护城河仍未枯竭。

  河道上曾经用于进出船只的水门,如今掩映在荒草萋萋中犹可辨认,浅得涉水就能进出——作为地势低洼远离夹谷的地方,从崖洞悬棺中涌出的凿齿之民自然最少。

  安排好后手,陈近南却是以剑开路,前来救援洪熙官和冯道德。

  “冯掌门,如今情况危急,可否以实情相告?”

  长出獠牙的凿齿之民极为凶险,冯道德身兼武当、少林两家之长,依旧被前后夹击得捉襟见肘,幸好拂尘功如清风明月,硬是护住了周身不失。

  “总舵主,贫道来这里的缘由不方便透露。”

  冯道德也不是城墙面皮,见到陈近南刻意前来支援,还是透露了一些信息。

  “但你们此行计划,早已被写成案牍呈上清庭。这妖僧擅长蛊惑人心,扬言可以炼出千百个马宁儿般的不死毒人,顺治帝因此大力支持。”

  陈近南心下一惊,这次的武夷山奇兵之计是他亲手策划,本部核心所知者不过郑成功幕僚几人。而作为北伐计划的一部分,内部保密程度也是极高,对外也顶多透露给浙江张煌言、云南永历帝。

  怪不得此行处处被算计掣肘,如果冯道德所言属实,那这次的叛徒地位一定非同凡响……

  三人合兵一处,长短相携、拳枪互佐,背靠着背一番大战后总算是冲出了凿齿之民的包围,在惨淡的山雾中艰难移动着。

  南边水门没膝而行的队伍速度缓慢,妖僧狞笑着诵经走来,大地也慢慢摇晃了起来……

  …………

  地震又开始的时候,江闻早有准备地跳到空旷处,紧盯着山麓石木滚落的痕迹,生怕被泥石流给活埋在这里。

  但长头发的怪人不急不躁地走着,诡异非常:“少年家,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嘛。”

  江闻看着地面上越来越多的裂痕,恨不得飞离这个鬼地方,等他看见山麓土地崩析,塌陷出一个深深的坑洞之后,才往里面看了一眼。

  地洞里幽深曲折,泥土中却掩埋着生锈的甲胄尸骨,串联犀皮硬甲的丝线都已经烂尽。这些尸体却还没蜕尽,依靠湿润的土壤保持,暗褐色皮肤还有些许弹性。

  随着裂缝慢慢扩大,上百人的埋尸坑慢慢显露出来,不知朝代的披甲武士配着青铜短剑,横七竖八地相互枕藉着悄然被埋葬,却全都站着紧挨,密密麻麻。

  “大师,你来看看这个——你确定不需要紧张?这死的人都够一个连了吧!”

  怪人有些滑稽地蹦跳着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口气平淡地说道:“普普通通。你长这么大没见过埋死人哦?”

  “没见过!能这么阔气死一溜的、我是真没见过!”

  江闻斩钉截铁地回答道,“而且埋死人哪有站着埋的!”

  怪人撩起臭哄哄的头发,撇嘴看了一眼。

  “这些都是闽越国当初的武士,不知道为什么被埋在这里。你这是少见多怪,藏经有云先人竖着葬,后人一定棒。”

  江闻知道,首先这话绝对不是郭璞说的,否则郭璞就不是是一个风水堪舆家,而是搞笑行为艺术家。

  其次他说这些人是闽越国武士,很有可能是真的。

  当年在楚国破越之后,越人遗民逃入闽中驱赶走了原先的濮人、僰人,建立了闽越王国,肯定拥有越国最强的剑士军团,这些先秦风格的武器甲胄、配饰发型也能够从旁证明。

  但到了西汉武帝灭闽越的时候,没见到横绝一时的越国剑士,却只碰见了诡异出没的凿齿之民。

  自闽越建国起,前后数代神秘无比,闽越王也世系不详。

  根据《汉书·严助传》记载,闽越王郢进犯东瓯国的时候,淮南王刘安曾向汉廷上表,内有一句:“臣闻道路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可见在此期间可能有一位名叫“甲”的闽越王。

  但这些不被记载的闽越王,临近的淮南都不曾听闻清楚,王系以过快的速度更替着,相互诛伐着于蛮荒之地神秘消亡。

  这事的后续,有闽越国将国都从沿海冶城,迁到武夷群山深处的东冶的怪异行径;还有吴王刘濞的儿子刘驹蛊惑闽越王郢,其弟馀善杀之复叛,最后又被繇王居股、建成侯敖密谋诛杀的自我毁灭。

  更有大汉横海将军以海路渡来,打破了闽越王国自绝于深山的想法。据说闽越人献城出降时,城里枯骨满地,城破狼藉,出迎的满是出生就白发黄眼的畸形儿。

  一脉相承的反复横跳、一脉相承的狂妄自大、一脉相承的荒诞绝伦,以至于闽越遗民丝毫不顾念故里,毅然决然地接受迁徙前往江淮两湖……

  面前的怪人一路上答非所问,如今神神秘秘地笑着,仿佛在和墓穴里的尸骸问好。他脸上的每一根皱纹,似乎都悬着那些遗失在历史迷雾里,永远沉没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40章 苦海无边

  剧烈的地震在闽越古城中传荡,无人能抵挡这样的天地之威,天地会的队伍也被滚落巨石打断成两截,妖僧客巴显露着正经的刺青纹身,如履平地而来。

  “马宁儿,你想跑到哪里去?”

  客巴的声音阴森恐怖,武林人士上前试图阻挠,却被他单掌如刀,轻而易举地划过咽喉,割断了动脉而死。

  妖僧的状态极为诡异,他正双手合十,胸口刺青中似乎蠕动着粗大的绦虫,蜿蜒于血肉间往心脏钻去。巨大的痛苦却让他两眼发光、仿佛看见诸天神佛在面前现身,无上的大欢喜、大自在激荡于他的身体。

  铁血少年团见势上前,刀盾组合下化为轮转刀阵,前后夹击客巴。

  刀阵仍未及身,妖僧客巴双手抵挡住十人围攻,身后凿齿之民已经如潮水般涌来,趁机钻入破裂的军阵之中,带起更大的死伤。

  “铁血少年团退下!”

  关键时刻,陈近南终于从远处赶来,重剑凌空而来斩破数人,深深插入地面,洪熙官和冯道德也紧随其后,反复冲击着凿齿之民。

  步伐混乱、人群拥挤、喊杀震天,马宁儿躺在地上,徘徊于昏迷边缘。

  妖僧的颂经声外人只见开口,武林人士也都听不见他在念什么,马宁儿却感觉像是钟磬在耳边直响,荒诞的经文反复不停叠诵在他的耳边,折磨着他的心智。

  他很清楚,客巴一定是在炼制毒人时,给他做了什么手脚,以至于这些异状只有他能感觉到,以至于山里的怪物如此渴求他的血肉。

  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力量正在缓缓流逝,经声已然摧垮了他的心智,让他看见的东西都开始异变,马宁儿闭上眼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蓝天、白云、看见了大殿、看见了熙熙攘攘人群想要拜入南少林的盛况。

  他看见了至善禅师首肯收他,看见前排站着头角峥嵘的少年洪熙官和其他师兄弟,他们身上仿佛发着光,让他这个心思阴暗的小人无地自容。

  他收敛了嗜赌好色的陋习、每日早起晨功昏课、汇入俗家弟子的队伍中一趟趟打拳熬力,他也试着露出他们的笑脸、模仿他们的调侃玩笑、费尽心思隐藏着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有那么一段时间,马宁儿忘记了远在广西那个宛如屠场的家、那个丧尽天良的父亲,那个咬牙发狠的过去式人生——他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就是这样的好人,也该是这样的好人。

  “抓住,别松开!”

  洪熙官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马宁儿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

  对了,他们几个师兄弟瞒着师傅,想要越过山墙下山喝酒,马宁儿跑慢了几步落在后面,被戒律院首座追到了院墙外,洪熙官就是这样伸出手,让自己赶紧抓住翻出去。

  马宁儿登上墙沿,正要发力去够。

  但手还未抓牢,墙塌了。

  一墙之隔,是南少林曾经的武学胜地、如今被木棚封锁、讳莫如深的旧木人巷。

  血雾重见天日地飘散着。戒律院首座,那原本如护法金刚般的大汉瘫倒不起、身后追击的门徒四散,主持和高僧们踟蹰不前。从那天起,他也彻底落入了八寒八热地狱,从少林门徒落为无人问津的杂役。

  “洪师兄,救我!”

  如同噩梦惊醒的呼救,是马宁儿千万次想要发出的话,他相信洪熙官有能力救自己,也只有他有能力救自己,但一直等到误闯塔林被开革回广西,都没有人来救他。

  洪熙官年轻的脸上满是错愕,一切随着睁眼、随着幻想慢慢破碎,洪熙官在他眼里的脸越发冷峻,直至看见那双寒彻心扉的星目。

  蓝天、白云、大殿、俗家弟子的景象也慢慢破碎,极度痛苦产生的自我保护的幻觉终于消散,化为眼前冰冷的深山、浓雾、荒城、惶恐不安的武林人士。

  “抓住枪杆!”

  洪熙官眼中闪过痛苦和挣扎,尤以强大的意志力压住情绪,继续说着言简意赅的话,不露任何感情。

  马宁儿的眼神猛然呆住,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喊了什么。

  他看见了自己下意识伸出的手,只是自己不再有粗布僧袍和淌汗的肌肤,而是一具狰狞畸形、面目全非的恐怖身躯,从来不变的,是自己的伤痕累累。

  那是他自己的幻想,所有离他而去的都了然无憾,即便是热衷于折磨自己的父亲都再无瓜葛。但是只有洪熙官,这个曾向自己伸出过手的同伴,曾让自己心向往之的英杰,曾让自己以为配成为豪侠的领路人。

  永远都无法原谅。

  “啊啊啊啊啊啊!”

  马宁儿再次以手抓面,指甲深深划过皮肤,巨大的痛苦暂时压制住了大脑的疼痛,从地上站起嘶吼着,掀翻了旁边的武林人士。

  “洪熙官!我不需要你可怜!!!”

  马宁儿仰天狂啸着推开洪熙官,用仅存的独眼盯住妖僧客巴所在的位置,再次往名为扭曲的熔炉里,投入仇恨和暴怒的燃料,一往无前地冲了出去。

  大脑里的意识已经被诵经声摧毁,凿齿之民也如潮水般涌来,马宁儿向着逆潮方向狂奔着,一切坛城灌顶带来的密宗武学尽数遗忘。

  马宁儿畸形手脚随手使出的,是在深夜南少林寺演练过无数次的基础武学,那些连杂役都没必要瞒着的功夫。

  少林长拳、罗汉拳、梅花拳、炮锤拳、太祖拳的一招一式,都在他被抓瞎失明的那只眼睛里浮现,随着四臂挥舞轮番使出,他也没想到曾经弃之如敝屣的武功早已融入骨骼,如今伴随着他和凿齿之民缠斗在一起。

  “马宁儿,想不到你不仅是少林叛徒,还想做我门的叛徒。”

  妖僧客巴桀笑着看着他,“你说你想要荣华富贵,我已经给你荣华富贵,你竟然还不知足!”

  凿齿之民的尖牙咬破马宁儿的皮肤,毒血汩汩流下,绦虫更多地缠绕了过来,伴随着他的挣扎而狂舞着。

  失血让他幻象更加严重,仅存的那只眼睛也出现波点和花纹,一阵阵眩晕袭击着他,但是被抓瞎的眼睛里,反而看见了些久违的东西。

  他梦见了木人,许许多多的木人。

  他梦见自己击打着如金似铁的木人,背后有师兄弟一同闯关,他们为自己喝彩、为自己出谋,凿齿之民都变成了无数高速旋转的木人,他的少林拳法如行云流水,快慢随心、静燥融通,将挡路的木人尽数打退。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最后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跨过那扇木门,他就能成为真正出山的俗家弟子,以南少林的名义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了。荣华富贵人人都想要,他也想站在江湖中,理直气壮地自己要来!

  他意气风发地站在那山门前,运起罗汉拳架势,以拈花托叶势狠狠拍向那扇门,仿佛能拍碎一切的阴暗和不快,拍出重新开始的钟釜雷鸣……

  被凿齿之民重重围困,双目尽盲的马宁儿冲到了妖僧客巴面前,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溃烂畸形的四只手臂作推门状,呆立不动。

  妖僧客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双目失明的马宁儿也不可能看见。

  客巴掏出马宁儿跳动着的扭曲心脏,任由毒血倾泻在地,将他装进了人骨嘎巴拉碗中,欢颂起了最恶毒离奇的天北铁塔中的经文,高歌着转轮圣王的三十二相、高歌能超脱苦海的六牙白象。他身体里的因陀罗瞿波迦虫猛然蜕变,从他的胸口刺出一根褐黄色的恐怖长牙!

  大地疯狂震动了起来,仿佛在回应妖僧客巴的狂笑!

第41章 公无渡河

  天野茫茫,四廓苍苍,空谷中地摇不断,众人仿佛行走在夜航船上,连立足都有极大的困难,难怪两侧山崖上布满了船型悬棺——或许在这些古人心中,大地无异于一艘看似坚固的船,却航行在危险无法度量的漆黑深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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