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斐固然是个强劲的对手,刀法修为也堪称精湛,但交手之后洪文定才发现,胡斐的武学路数与自己截然相反。
自己就像是不断开掘、日日深挖的地基,为了建成九层之台而不断垒土,根基越是稳固,日后的武学道路就更加坦荡;而胡斐像是悬崖峭壁间的一处天梯栈道,开凿在了最为险峻奇绝的地方,这样的天梯狭窄危险,蔓延曲折而上,一切只为了能够到达绝顶之上。
师父当初收自己为徒时,就曾说过自己的武学天赋奇佳,但也是因此,不愿让他过早接触高深武学,以防习武之路被前人限制乃至堵死,埋没了一身的潜力。
偏偏胡斐所修习的武道,就是一种剑走偏锋极为危险的路子,天梯能上不能下,越到后面道路就更狭窄,哪怕最终登上了凌云绝顶,他所记住的景色也不过是蜿蜒曲折的石壁。
这样的武道极具魔性,似乎天生与自己的秘传龙形拳契合,一旦控制不住开始沾染模仿,就又会酿成大祸。先前比斗确实是有害无益,洪文定自己就能清楚察觉到,若交手时他对自己的武道不够坚定,心智不够强韧,就必然会走上相似的歧途。
洪文定还记得江闻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中透露出了深深的忌惮,但洪文定明白这绝不是对于胡斐武道的忌惮,因为单单这种程度的执念,绝不可能影响到俨然宗师的自家师父,好奇心起便追问了一句缘由。
而江闻也直言不讳地告诉他,自己曾面对过更加恐怖、更加强大、更加诡异的武道,那种至刚至快、慑乱人心的力量,足以颠覆寻常武者的心境,让他们再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勇气,也只有感受过极度压迫感带来的绝望,才会这么担心洪文定的情况。
最后江闻对他说,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终不失性,洪文定如果想要在武道上更进一步,就必须把握好心境不失,既要念头通达圆融无碍,又要懂得不破不立的道理。
随着小石头的正常发挥,桌面上的这些饭菜最终被一扫而光,他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说道。
“爹,我要去县里。”
方掌柜正吩咐下人将残羹剩饭端走,听闻此话不禁怪道。
“乖儿子,你去崇安县治做什么?有什么想吃的,爹派人去给你买来就是了。”
洪文定代为解释道:“方伯父,师父让我们去崇安县里办事,一来要给蜑民们办下户籍文书,二来也想去查看下产业。”
如今一大群蜑民被安置在九曲溪畔,可不是结庐而居那么简单,首先带来的就是户籍问题。
这么一大帮子人如果没上户籍,官府眼中就属于流民,随时有作乱的可能,放在这种敏感时期甚至可能遭到官兵围剿,而如果要上户籍就更麻烦了,连江闻自己都是来历不明的黑户,还说要帮别人解决多少有点心里没数。
幸好崇安县偏处山区,两省交界,本身就长期面临流民问题,特别这些年战乱频繁,总是会有人携家带口外出躲避,等到战事平息再回原籍度日。
红莲圣母贴心地指点江闻,现今只要给县里官吏使上点钱,户籍文册很快就能办下来,若他现在准备扩充武夷派,自然要顺理成章地把门派中人都上好户口,不然这一窝子大小反贼啸聚山林,指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窝点就被捣毁了。
江闻表示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红阳教专业造反几百年,听她们的准没错。
当然了,江闻倒也不是没想过写一封信,让耿精忠派人来办这件事,但耿家一来刚刚完成权力过渡,二来作为藩王又不方便干预地方政务,这点花钱能办的小事,就作为洪文定的历练好了。
听洪文定说清原委,方掌柜倒也不再阻拦,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赞道。
“还是江掌门考虑周到,此事确实不容拖延,不过这崇安县里办事,与别的地方略有不同,你们人情世故不够老道,容易被人哄骗了。”
随即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伸手招呼来了管家。
“安排赵五他们去县里送趟布货,带着小少爷两人一同前往……县城南的毓秀门外,不是有间小铺一直空闲着吗,也打扫一下让小少爷住下。”
方掌柜平时看着憨厚老实,算起生意来则相当精明,三言两语将小石头与洪文定的崇安之行安排的明明白白,顺手还兼顾了生意。
洪文定抱拳道:“多谢伯父!”
方掌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须多礼,小儿多亏了掌门传授的金刚不坏体天罡童子功,能帮江掌门办事,自然是老夫的荣幸。”
随后方掌柜似乎又想起什么来,连忙隔着满桌狼藉尚未收拾完的餐盘,对两名武夷派弟子补充道。
“对了贤侄,这崇安县虽小,事情可不少,你们到时候切记不要夜里出门,以防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洪文定疑惑道:“当初我与我爹也曾途径崇安县城,只觉得那里虽然气氛沉闷,并未察觉有何不妥呀。”
谁知方掌柜神秘兮兮地说道:“那是贤侄有所不知,其他人不愿多事也闭口不谈。你仔细想想,若是崇安县内祥和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我们这些商贾何必另起炉灶,全都跑来这下梅镇做买卖呢?”
“师父知道这些事情吗?”
“江掌门不仅知道,当初还曾乔装成游方道人,拉着武馆罗师傅一同前往。只是他回来之后三缄其口,声言此事不愿再管,其他人自然也只能作罢了。”
洪文定略一思忖,又想起了江闻临行前的叮嘱当即面露肃容郑重地点头。
“多谢伯父,我知道了。这次外出一定会加倍谨慎的。”
“无需刻意,自从前明那桩惨案之后,崇安县城便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传说,可这些年下来也算相安无事,不然老夫哪里放心你们两个孩子前去。”
方掌柜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双手反贴地合十在前,比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动作,“如果实在是躲闪不及撞见了,你们就学我这般模样,念着‘老佛慈悲,老佛解救’,赶紧转身离开,应该也就无妨了……”
第263章 家山余五柳
翌日清晨山间浓雾未收,就连葱茏草木也都睡眼惺松,身上沾满剔透的露珠,正横七竖八地睡倒在狭径旁。
但随着一阵脚步匆匆,葱茏草木立即摇晃起伏,叶片挂满的露珠猛然坠落于地,仿佛尘梦破碎,齐齐地猛然醒来。
一道人影迤迤然来到了会仙观外,他踌躇片刻先是敲了敲观门,随后见无人回应,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吸取上次害得元化子鼻炎发作的教训,这次江闻老老实实地从道观的正殿进来——毕竟这大清早用膳的时间,万一再出意外可就不是香粉入鼻,很可能是筷子捅进喉咙里了。
“真人我来了,你在哪儿呢?”
江闻扯着嗓子提前宣告,但等他来到会仙观正殿,还是看见殿内老少两人齐齐打翻饭碗、鼻子里插着根筷子,只能略显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真人早上好,装象呢?”
屡遭暗算的元化子怒发冲冠,最后在林平之的劝解之下,才因头发稀疏暂且作罢,气哼哼地将手中法剑甩回剑鞘。
江闻给边上的徒弟打了个招呼,让他先进去回避一下,随后便自顾自地坐下。
“元化真人,近来平之在你这儿多有打扰,还望恕罪啊。”
元化子白眉一挑,不客气地说道。
“无妨!比起你这个师父,他要恕的罪还是少些。老道明明三天前就给你修书,怎么到了今天才想起要过来?”
江闻一脸苦涩地无奈说道:“真人有所不知,最近武夷派的事务太过繁忙,我也是加班加点直到现在,才勉强抽出个时间——再过两个时辰,我就得跟红阳教继续讨论扩建山门的业务了……”
他如今所说,自然全都属实,否则以江闻跳脱肆意的性格,绝不可能接连耗在大王峰上,让人从早到晚都见不到个人影。
江闻如今想要扩建武夷派,最大的投资人便是红阳教,但是红阳教也不傻,必然是想要江闻付出点什么的。
江闻扪心自问,自己的姿色是值不了这么多钱的,那对方就肯定是看上了他的一身武艺,他可不想掌门干着干着,就把好好的一个武夷派弄成了红阳教的武夷分舵。
随着两人图穷匕见,红莲圣母拿出了女强人特有的精明出来斡旋,而江闻也只好拿上辈子商业谈判的架势出来探讨,两人在这种氛围里,讨论合作的进展迅速,已经初步完成了门派徽章和门派口号的制定,昨天已经深入到了联合办学的问题。
而江闻对此的态度,也很是友善开放。
「红莲圣母,你帮我分析分析,什么叫特么的联合办学?」
对江闻来说x传授武艺可以,可被提出要求指定传授技艺,那不就成跪着要饭的了?诚然他能将绝世武功随手相赠、视若敝屣,但如果贸然传给一些用意险恶、居心不良之辈,那他江闻不就成助纣为虐的帮凶了。
于是他很理智的反问道,如今青阳教的余毒未消,你们如何保证他的武功,最后不会流传到赵无极的手上?
也是这一句让红莲圣母沉默了,她明白纵使教中如今四面楚歌,亟需培养一批独当一面的年轻高手,但攘外必先安内,她还是被困在了一个僵局之中。
最后两人达成一致,由江闻接替从前明空缺至今的唐顺之职位,秘密出任红阳教的拂多诞左护法,而与之相对应的,红莲圣母秘密出任武夷派的客卿长老,同时负责财务管理和基础建设。
双方最终采取这种「派/教外合作」的方式」,彼此以个人身份加入到对方组织,平日里各行其是互不干预,如若遭遇危机便须精诚协作,并肩贯彻先教主小明王之遗志,直到彻底驱除鞑虏,攘夷复土。
事情谈到这一步,其实也就大抵明了了,剩下的无非就是将细节敲定下来,江闻看着红莲圣母因掌握财权喜不自胜的模样,很希望她在看到武夷派天坑一样的资金亏空时,也能保持着良好的心态。
“哈哈,想不到世间还有东西,能让你这混不吝也局天蹐地。”
看见江闻满面愁容,元化子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点了点头道:“白莲教向来诡谲,你懂得多加小心自然是再好不过。幸好听江湖传闻,如今掌教的红莲圣母手段柔和,相较乖戾无常、杀人如麻的红阳圣童,已经收敛许多了。”
江闻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红莲圣母单身的时间只有红阳圣童一半不到,情绪自然要比老头子稳定很多。”
单身时间不愿透露的元化子,再次怒目而视,只因知道林平之还在后面偷听,才靠养气功夫歇息了好久,没有当场发作。
“净是些乌七八糟的胡话。你就是不想让徒弟们接触这些俗世的雾沈云暝,才把他们纷纷派遣下山的?”
江闻斜身侧靠在椅背上,看着会仙观这几日明显整洁利落了许多的破旧大殿,答非所问地说道。
“真人,你看我这记名弟子如何?”
元化子板起脸来,认认真真地点评到:“如你所说,这孩子心性礼数都属上乘,且不离赤子之心,入你门墙委实可惜了。”
江闻知道,面前这老头子一定是又想起了自家徒弟,便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真人说的极是,江某出淤泥而涂抹均匀,缺少了一种纯真的美。但这孩子如我所说「撄而复宁」,而赤子初心本就容易被外界影响,就怕他有朝一日从无邪到阴邪,呃,也仅是在一念之间。”
江闻嘴边一不留神,差点把从有根到无根也说了出来。
元化子恍然悟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才送至老道这,借机打磨锤炼心性?”
江闻连忙拱拳合掌地由衷称赞道:“那是自然了!在江某认识的人里,就属真人你最冥顽不灵,食古不化,但凡这孩子能学到一点皮毛,通些五柳之思,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元化子面无表情地说道:“那就随你的意吧。”
江闻微微一笑,如今他想要创建武夷派,像什么山门驻地、大殿典籍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弟子才是最宝贵的财富,因此江闻在红莲圣母面前所做的更像是在掩护,主意还是培养好这些个弟子们。
林平之性格敦厚但心地慈软,需要跟元化子学学逃禅煮石的世外(鸵鸟)心态,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傅凝蝶聪明过人却酷爱偷懒,靠着寒窗苦读来让她收心炼性,她要不就读到科举高中榜首、要不就把武功修到打赢严咏春,文武状元总得拿到一个吧。
洪文定和小石头的性格虽然迥异,却是最让江闻放心的两人,洪文定心思沉稳细腻,行走江湖经验丰富,稍加打磨便可堪大用;小石头虽然不善言辞,但牙尖嘴利不弱于人,搁在家里省心,走到哪儿都放心,江湖上迟早会有他的传说。
因此这两人相比习武,更需要派出去历练历练,也好早日成为江闻这个掌门的左膀右臂——这样江闻距离他晋升太上掌门的终极目标,就能只差禅位这一步了。
阿珂这孩子年纪太小,经江闻鉴定,她习武的资质也只与傅凝蝶参差,教得好了大概能与门派中骏马斗得旗鼓相当,因此到底要不要收徒还在两可之数,目前阿珂最适合的前程还是靠着颜值,接棒凝蝶成为门派第二代吉祥物。
而刚刚收下的胡斐,还需要经过考验再加入武夷派,否则江闻确信,他今后不是一朝发狂屠尽师兄弟,就是杀遍江湖各大门派并把武夷派推到风口浪尖。
可喜的是,江闻教授他剑法的进度尚可,几天下来已经触类旁通初窥门径,有朝一日或许真能以刀剑双杀扬名天下。
对于这门剑法的挑选,江闻原本下意识的决定,便是与「胡家刀法」齐名的「苗家剑法」,但前期尝试下来,发现实际情况并不如意。
一则「胡家刀法」本就是胡苗范田四家绝学之首,胡侍卫仅凭一门刀法便能敌过另外三人的联手围攻,而「苗家剑法」的神妙狠辣,更多是体现在苗人凤本人的天赋异禀,因此在本质上,这两门武功便有所轻重。
二则胡斐的刀法修炼已经误入歧途,若想只靠着一门原汁原味、四平八稳的剑法牵制,多少有点自不量力,可其他高明剑法纵使更强,又不一定能和「胡家刀法」,出于源流相似产生特殊的化学反应。
思来想去,江闻便偷偷在「苗家剑法」当中掺入了另一门武学的招式,也是仅仅靠着这一招式的加入,瞬间就扭转了不利局面——
「岱宗如何」。
这是泰山剑法里的一招,但这一招不同寻常剑招,需要修习之人在右手使用剑的同时,左手以术数之法屈指而数,暗中计算。
算的内容,则是敌人所处方位、武功门派、身形长短、兵刃大小,以及日光所照高低等等因素,计算过程极为繁复,但一经算准,挺剑击出,无不中的!
乍听起来,这一招式俨然已经有了独孤九剑破尽万法的精髓决窍,但学过「泰山剑法」的江闻很清楚,这一招式本就存在着严重的缺陷,才没能在江湖上傲视群雄。
首先,这计算极为复杂,面对强敌时所需的心神脑力消耗极大,极容易分心落败,而面对能分心应对的弱手时,往往又没有施展的必要,还不如凭借石火之间的灵光一现。
其次,「岱宗如何」终究是招式,只要是招式就存在着破解之法,再完备的武学理论也难以支撑计算出一个完美无暇的答案,终究还是弱于无招胜有招的终极武学。
但这样升级版的「苗家剑法」,已经是一门披着苗剑外衣的全新武学,纵使招式仍旧一模一样,内里却是门需要神智清晰冷酷到极点,才能施展运用的高妙剑法,这与癫狂入魔的胡刀截然相反,正适宜用来中和魔念!
如今的胡斐已经学完了全部招式,开始在左手屈指掐诀计算了,江闻时常看着忘寝废食、昼夜苦练的胡斐,忧心忡忡地想着这孩子会不会从学刀走火入魔,走到练剑练得精神分裂的另一端……
“江闻,这次邀你过来,其实是关于上回你所问之事,老道还有些内情相告。”
元化子出声打断了江闻的走神,而江闻也将精神猛然一震,神秘回说道。
“这么巧,其实我对于上次之事,也有些东西要请教真人。”
“这么巧?请讲吧。”
“不,真人,还是你先说吧。”
元化子狐疑看着吞吞吐吐的江闻,觉得往日这家伙也没这么扭捏过,但打定速战速决的念头,索性先开口道。
“是这样的,上次听你提起「值符九星」一事,老道隐隐约约觉得有所印象,但查遍观中道经典籍却都未能如愿,便修书一封寄给了老道的几位师兄弟,一同参详参详。”
元化子捋髯详述着,瞥了一眼江闻随身携带的古剑。
“正巧师兄元楼道人,在外游历行走时对此略有所知,就把打听到关于「值符九星」的消息传递给了老道……怎么,看你脸上的神色,还有点失望?”
“没有没有,真人所说之事,我自然十分关心……”
江闻抬起头断然否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