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青文皱眉道:“他家不让,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石头恢复懵懂的模样看着巨木:“对啊,那我不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哼,胆小鬼!”
田青文似乎恼羞成怒,甚至压过心中的恐惧,气急败坏地往鬼魋深处走去,只是一路上的杂藤野蔓颇为碍事,她跌跌撞撞地拖延折腾了很久,才勉强越过城隍龛的位置,警惕地靠近那片幽深曲折的巨木身边。
小石头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忽然问边上的赵二官:“你家人有说过关于鬼魋的事情吗?”
赵二官仰着白脸摇头晃脑,略显宽大的衣衫也飘忽不定,良久才笃定地说道:“里面有鬼!”
小石头扭头看着他:“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赵二官模棱两可地答道:“大家都说有,那就应该有哩。”
小石头延伸游移不定地继续问道“那如果大家都在骗人呢。”
赵二官思索片刻,小小声的说道:“如果都在骗我……那里面的东西应该比鬼更可怕。”
小石头略微恍然,点了点头:“所以田姑娘有危险。”
赵二官也点点头:“嗯,有危险。”
就在此时,远处田青文的呼救声已然传来,她声嘶力竭地似乎被某种东西所惊吓,却不到片刻就连呼救声都模糊不清,仿佛正被盖上棺盖、钉上钉子,随时会被埋入漆黑难测的黄泉里头。
“真有危险了。我们要去救人吗?”
“我家里不让。”
“嗯,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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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魋巨木环抱的密林之中,尽是被枯败落木与残缺凋叶重重覆盖的土地,每踩一脚都有一股力量拖拽着持续陷入,非要花上好大力气才能挣脱束缚,可就在这借力挣扎的过程中,另一只脚已经被再度扯陷,越发难以挣脱了。
田青文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还在朝林外陆续放声呼救。
她现在还隐约能看见小石头、赵二官的身影矗立田垄,准备用自己声嘶力竭的呼喊把这两人给骗进来,这样三人合力也就不再害怕了。
她刚才并非因恼怒忘记了害怕,但现在越靠近鬼魋是真怕了,内里越发地打颤,总觉得密林深处、蔓络丛间,老有什么事物逗留不去,令人生疑地打量着自己。
可不管田青文怎么呼喊,几乎把此生最真挚的感情都使了出来,田垄上的两人仍旧没有一丝动静,远远看去竟然凝固在原地。
这就仿佛伫立原地的并非活物,而是被偷偷替换成了两具稻草人;又或者自己刚才的迈步已跨越忘川,身入黄泉,早就无法和阳世之人音声相闻了。
田青文喊着喊着,忽然觉得周遭幽静得可怕,自己的声音越高,越能反衬出四周幽旷,而密林中沙沙作响的风声,似乎预示着某些鬼祟脚步正循声而来,于是她呼救的声音越发沙哑凄厉,转眼间情真意切,几乎都带上了哭腔。
她背靠着一棵巨木,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在勉强站定后赶紧往外界田垄的方向看去,想依靠活人的身影恢复一些勇气,可当她放眼望去,却发觉小石头与赵二官模糊绰约的身影,正举起手臂朝着自己缓缓挥摆,动作僵硬而刻板,仿佛两具令人生畏的提线木偶……
这次田青文是真的六神无主了,她浑身发软地往身后巨木靠去,左脚却失陷进了一处树洞,右脚又被虬卷的板状根猛然绊倒,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地面跌去,幸好双手拼命抓握着藤蔓树枝等等一切够得着的东西,才倚靠着一个颇为坚固的事物,避免了迎面摔坠受伤。
惊魂未定的她扶着坚物起身,却猛然拨落了缠绕在上面的层层藤萝,在最靠近她手边赫然出现宋建炎元年几个阴刻大字,随后又显露出一块被苔藓攀爬得面目全非的方形石碑,另外那些残缺的刻痕,也在昏暗中逐渐清晰,使她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孤…坟总……祭?”
就这么短短四个字,却让她浑身如筛糠一般颤抖,这所意味着的内容已经化作恐惧浪潮将她淹没,使田青文在光天化日下几乎魂飞魄散。
刚才的她,并未将鬼魋当作大敌,更因心不在焉故忽略了一些细节,可当此刻的她被鬼魋一鳞半爪所惊慑之后,视线中猛然觉察到了许许多多同样苍苔密布的断碑残石,上面似乎都用并不清隽的字迹刻着历朝历代的年岁字样,同时写满了“殇魂总祭”、“孤坟总汇”、“泽枯处”、“白骨墓”种种不祥字句。
阴风再次吹起,此时的田青文双腿是真的发软了,她如今很确定自己脚踩的丘阜是一处略高于地面的坟头,而自己刚才所踩入的树坑,则很可能是狐鼠蛇虫在坟茔上钻出的洞穴,那些幽邃之中潜藏着千百年所积累下来的皑皑白骨、朽烂尸身,正两眼放光地盯着田青文……
惊慌带来的恍惚已经几乎击溃田青文,阵阵眩晕让分辨方位都成了奢望,她只能在惶恐中朝着某个方向跌跌撞撞,不停跋涉于孤坟野圹之间,呼吸着惨淡发霉的空气,而眼前又猛然间巨树开合,这次的她再也没有办法找到抓握之物,更加不受控制地向一个深坑跌落!
就在危机万分之际,脚下石块树枝骨碌碌地朝深坑跌落,唯有她违反常理地静悬在了半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大一个坑。”
“是啊……好大个坑哩……”
小石头的声音猛然在背后响起,赵二官气喘吁吁的声音也紧随其后,田青文此时头脑还在嗡嗡作响,就隐约听见赵二官上气不接下气地责怪道。
“田姑娘,我们俩一个劲的朝你招手,让你原地等我们,你怎么还越跑越快——要不是小石头脚力好,这回都抓不住你了!”
小石头双臂发力,将两腿悬空的田青文缓缓拽回到土坡之上,因此她一扭头就能看见赵二官那张标志性的大白脸,正在一脸严肃地瞅着自己。
“太奇怪了,你是不是撞鬼,然后被上身哩?”
田青文面色赧然地迅速点头。
“对!有鬼!刚才它上了我的身!”
小石头和赵二官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开口说道:“哦,还好是鬼,那就没事了。”
田青文听得是一头雾水,完全跟不上这两人的思维节奏,只好先让三魂七魄归了本位,紧挨着一颗参天巨木防止跌落,又尽量远离无主坟茔,这才探头朝深坑之中看去。
只见脚下紧邻着一处深邃巨坑,贪婪延伸的藤萝倒挂在尚未坍塌的顶口处,悄然吸摄走了最后一丝入洞的阳光,隐隐有寒光冷气从中冒出。
洞中细微波光与涟漪交织,恍如一处尚未干涸的深泉,可田青文却看的浑身鸡皮疙瘩,因为她已经发现尚未坍塌的洞顶上,遍布着清晰有序的叠砌花纹,这根本不是造化神工所能创生出来的事物,分明就是一处砖券结构的穹庐坍塌墓顶!
这处穹窿顶圆形砖墓深不见底,基部满是积水,砖墙上以白灰饰面画着符箓花纹,似乎在竭力镇压着什么东西,但隔着水面隐约能窥见粗碗、灯盏、石枕之类的随葬之物,却始终见不到棺椁的所在。
「……难道是个失窃的古墓?」
田青文心中纳闷。
相较于不可预知的潜藏恐怖,像这种已曝露在眼前的事物就不算吓人,身旁又有两人陪在一边,她甚至有了闲暇分析线索。
墓室幽微光线之中,她的眼睛忽然发现了一丝诡异形状,就像水面之下正孕育着夭矫屈伸的潜渊骊龙,狰狞作怪着种种不可思议的残影,随时可能将那唯独在魂魇噩梦之中,才能靠现有物形揉杂拼凑出的龙形怪首,骤然探出于污浊水面。
田青文的呼吸突然僵硬,瞳孔瞬间放大,因为她在幽微模糊之中,竟然真的看见水下飘荡着一只似人似兽的怪物,周身麟皴破皱,斑驳如古松,发蓬如羽葆,惨淡外表全然不见人形,正睁着腥黄诡异的竖瞳,死死盯住水面上的三人……
第282章 虫迹穿幽穴
水纹渐扩,涟漪绽起,深坑残墓中似乎有呜呜怪声传来,而麟皴怪影浸泡在冰冷的墓池之中,仿佛泡化成了浮囊起皱的溺尸,正一动不动地翻着腥黄瞳孔,像水面之上凝视。
田青文的惊叫来不及发出,毕竟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与非人之物正面遭遇,随着种种惶惘涌上心头脑海,她就连呼吸都变得生涩困难,但此时,她身边却猛然跃过一道矮小身影,倏忽如风地跳入深不见底墓坑之中。
“亢龙有悔!”
小石头在千钧一发之际喝道,耳旁满是呼啸的凛凛风声。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喊,但师父曾说过,江湖高手出招前喊一嗓子,就能让力道平添三分,要是配上独门乐曲更能如虎添翼。
放在过去,小石头往往不屑于这么做,只想留着点力气出招,可现在的他蓦然急切地,就需要增加这三分的力道降伏敌怪,找到师弟。
趁势跃下加上含怒起掌,小石头的「亢龙有悔」再无悔意,已然超越了蓄力极限,只听得狭隘墓穴中回荡起一道龙吟之声,挟威而下不仅有着几百斤的蛮力,还有留余之力中猛然阐发出的一股绵长不息掌劲。
就在此刻,小石头竟然于不知不觉当中,将久无进境的「降龙十八掌」从上九亢龙有悔,推演出了九五飞龙在天的新招式!
「飞龙在天」,作为「降龙十八掌」中的一大杀器,江闻很早就有意传授给小石头了,但江闻见这孩子对于武学理论一窍不通,又听不懂自己“决胜负时头部海拔更高的就是胜者”的论调,还碍于小石头的身高很长一段时间也理解不了这句话,因此仅仅演示了两遍就放弃了。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闻也没料到小石头会在这个冥冥之中的契机,领悟出了这招跃起半空、居高下击的掌法,霎时间威力奇大,随着古墓之中响起雷霆炸裂的巨响,寒彻水花竟从墓底一路反溅至洞口天际,瞬间击透了墓冢里经久不散的阴气!
田青文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趴在墓缘上看去,只觉得底下水气氤氲、暗影朦胧,激荡万分的声响鼓噪着层层浪花,仿佛混乱永远都不会停歇下来,可偏偏污浊浪花翻涌之间,始终没有找到小石头的身影。
“小石头!小石头!你在哪!”
她正急切地不断呼喊,赵二官也眯着他那双有些迷糊的眼睛,一起在洞口看着,见水中许久没有动静传来,便捡起一颗石子往下一扔。
只听石子在砖壁上咚咚作响,最后才落入翻滚不休的墓池之中,随后浑浊昏暗的积水里,猛然冒出了一颗圆乎乎的小脑袋,手中还抓着几乎被捏碎了的石子,怒道。
“是谁砸我?”
赵二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我,洪师弟那天也这么砸我的。”
小石头犹豫了片刻,随手就将石子抛掉,傻笑着回答道:“哦,那没事了。”
田青文都快被这两人的举止气笑了,但她始终担心墓中的怪物,会趁机卷土重来将小石头拖走,于是对着底下大喊道。
“小石头,你等等我!我这就搓条藤索把你拉上来!”
然而小石头对于好意并未心领,反而向上面两人招了招手:“我不上去了,你们也快下来吧。”
田青文急不可耐地问道:“下去干嘛!怪物可能马上就回来了!”
但她还来不及说完,赵二官已经一撩袍襟也跳了进去,由于不懂武功就跟石块似的直直砸进积水里,又激起了惊人的水花。
“你!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呀!”
田青文只觉头大如斗,可水中两人却笨拙地踩水浮身,异口同声地对她说道:“去找师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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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田青文还是一同跳了下来,浸泡在冰冷腥臭的积水之中,如果不是有着对洪文定的倾慕支撑,她现在可能已经气晕过去了。
可理智告诉她,小石头所说的似乎是对的。
方才小石头的居高下击,已然惊走了麟皴怪物,双方甚至并未缠斗交手,就已经被小石头占据了上风,这说明田青文之前关于「旱魃不能在白天为虐」的推论是正确的,如果要救回被掠走的洪文定,那他们现在就应该乘胜追击,直抵旱魃的老巢才对。
然而问题也是出现在这里。
她所想象的是自己一番斗智斗勇、抽丝剥茧地找到旱魃,救出被困魔窟的洪文定,然后趁机挟恩图报要求以身相许,再一起回到武夷山让他的道士师父证媒——多么美好的发展啊,绝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跟着两个傻子在脏水里发癫。
“怪物刚才没有潜下去。”
小石头泡在水中,看着穹窿顶圆形砖墓室,只见砖墙上以白灰饰面绘着各色符箓花纹,行笔走划更犹如剑刺刀锋而杀气腾腾,绝不会是什么安家镇宅所用的符箓。
他开始回忆方才施展「飞龙在天」的轨迹。
自己双掌劈落之时是直冲水下深处而去,可哪怕他已经顺势钻入了水中许久,都没有抓到到旱魃的一丁点毛发,更没有那天晚上那种如击腐败革囊的触感,显然对方逃窜的路线并非向下。
他又回忆着旱魃当时保持的姿势,头朝的位置似乎是正对着墓冢顶并未坍塌的阴暗角落,于是缓缓向角落走去,而赵二官应该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并不忌讳这些肮脏的泡尸污水,一甩胳膊就四处摸索了起来,没过多久便两眼放光地说道。
“诶!这里有个窟窿哩!”
田青文循声望去,只见墓顶尚未坍塌的墙角处,隐藏着一团浓到化不开的晦暗,而赵二官弯腰曲背所指向的方位,正处于略低于水平面的高度,由于没有光线照射,很难从外表察觉出端倪。
她犹犹豫豫地涉水过去,低声问道:“怪物就是从这里逃走的?它会不会还躲在洞里埋伏我们?”
赵二官拍着胸脯十分笃定地说道:“绝对不会!”
田青文心下稍定,连忙问道:“你怎么知道?”
赵二官与小石头相视一笑,咧着大嘴回答道:“我娘说过水下没气,它要躲这么久早憋死了!”
原本犹豫着入洞的田青文,顿时触电般往后退:“鬼怎么会憋死!你这个傻子!”
赵二官却不以为忤,指着一旁正挺胸叠肚的小石头傻乐道:“鬼不会死,那他怎么会怕小石头呢?”
“……”
从这一刻起,田青文打定主意要牢闭嘴巴少说废话,并且走在队伍的最末尾,一旦有问题就第一个跑走。
三人深吸一口气后,强行攀住墓砖碎裂、封泥壅烂的洞口,便从水下钻了进去。
他们原本心中的预期,是会在浊水中探索许久,可事实是他们旋入洞中没过几息,泥洞就拐了一个微扬向上的弧度,水位也渐渐从没顶转至胸口,随后只到脚踝高度,堪堪能让他们在漆黑的洞中低头跋涉起来。
此时洞中已有空气,小石头提着鼻子一路在闻,双手也摩挲着泥洞残留的痕迹,在前面领头道路。
黑暗中视觉已然丧失,故此其他感官突显敏锐,田青文只觉得泥洞中的气味有些刺鼻,腥臭中又能嗅出一丝石灰味,皮肤隐约有空气流动的迹象,耳畔却只传来三人规律而单调的脚步声。
“呃,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田青文内心挣扎了许久。
站在队伍最后的她,此时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于是紧抓着赵二官的衣领往前跟着,决定聊点话题壮壮胆,也显得自己不是那么的多余。
她见没人回应,便清咳一声继续说道,“咱们现在走的这个泥洞,很像是土夫子留下的盗洞,当初一定是有人打上这座古墓的主意,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挖到这里面来……”
她越分析越流畅,心里的恐惧多少也消散了一点,“对,一定是土夫子误闯古墓、放出旱魃,致使怪物四处为虐。崇安县人察觉不对便追到鬼魋,才会把古墓掀顶开盖、曝露于外的!”
黑暗中,赵二官的脚步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良久才犹豫地说道:“那土夫子为什么不从上往下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