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总觉得你发现了什么事,然后故意瞒着我,而我这一路又什么都没帮上。”
“不,我经验来看,你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帮助。”
“哦……”
袁紫衣脸红红地回了一句。
“眼下要紧事,先得把这武林大会的台子扎稳了再说!走,我得去嘱咐几个爱徒好好准备,可别明天的事办砸了。”
………………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各派武林人士早已围拢过来,相较于昨日的宴席,今日气氛明显凝重了几分,藤牌门焦尸案的阴影仍在众人心头萦绕,但习武之人的本能,又让一双双眼眸紧紧盯住了那座擂台。
只见止止庵内的空地上,已经连夜搭起了三座丈许见方的木台,虽显简陋却也足够众人施展拳脚。
江闻这次换上了一身稍显庄重的深灰道袍,腰间佩着青铜古剑,缓步登上木台中央,他目光扫过台下黑鸦鸦的人群,声音沉稳有力地穿透清晨的微寒:
“诸位英雄!前日承蒙不弃,前来武夷共襄盛举,然江湖多变,竟有宵小作祟,于盛会之际横生枝节。藤牌门三位兄弟之事,江某三日之约,必践前言!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辈习武之人,岂因妖氛而废正道?武林大会需以武会友,切磋砥砺,方是根本!因此今日第二场,便在此台之上,凡我同道,无论门派大小,辈分高低,但凡有志于切磋技艺、印证武学心得者,皆可登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弟子们,朗声道:
“我武夷派弟子,当率先垂范!今日切磋,旨在交流,故而点到为止!尔等谨记门规,谦逊守礼,莫要堕了我武夷派的名头!”
江闻威严地训诫道,随着目光点名,就有三名武夷派弟子出列,均已换上江闻找镇上裁缝赶制的新衣,皆是身着玄色窄袖丝绸劲装,手配护腕足蹬窄靴,还以腰封束紧,显得格外利落飘逸。
小石头虎头虎脑,眼神却异常兴奋,洪文定沉稳如山,气息内敛,胡斐则眼神锐利如鹰,腰间赫然悬着一柄长剑,江闻终于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弟子们齐声应诺:“谨遵师命!”
江闻微微颔首:“今日你们便在台边候着,静待同道赐教!”说完,他退至台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等待第一个挑战者。
三个擂台上,另外两个立刻就有人翻身而上,准备解决日常纠纷,唯独武夷派独占的台下却是一片沉寂,可能是昨日藤牌门惨案带来的压抑尚未散去,加之见登台的都是些半大孩子,不少江湖老油子更是面露不屑,窃窃私语起来。
“都是些娃娃兵,兄台,我年岁太大,不如你去切磋。”
“不可不可,江掌门这‘君子剑’威名赫赫,万一把弟子打伤打坏了,怎么跟人交待。”
“嘿嘿,俺也是这么想的,总得给人家一点面子,赢了胜之不武,输了脸上无光,不去不去。”
“那洪文定看着还行,昨日拳架子挺稳,应该能过两招。”
“就是,那个叫胡斐的还故意带把剑,你上去切磋一下兵器也行嘛。”
“要去你们去,我反正不去,有这个能耐你跟我过两手!别乱叽哇!”
就在这略带轻视和揶揄的气氛中,江闻稳如泰山地不动声色,然而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人群外围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赫然是应该在会仙观休养的黄粱和简福,只见两人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整体精神尚可,正挤在人群后面伸着脖子看热闹。
江闻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踱步过去,低声问道:“元化真人不是让你们在观中静养,不得外出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黄粱连忙拱手,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江掌门息怒……真人他老人家知道我们闷在观里实在憋得慌,说我们魂魄已固,只要不离开大王峰附近,出来透透气,看看热闹也无妨,还能沾点阳气人烟有益恢复。我们保证看完就回去!”
简福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眼神里充满了对这场武林盛事的好奇。
江闻听罢,想起元化子那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又想起元楼子那惫懒随意的做派,倒也不觉意外——反正他们只是要羁縻住两人,别瞎跑就行。
他点点头:“既是真人许可,那便好生看着,你们俩绝不能与人动手。”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将注意力转回台边,目光炯炯。
江闻久经沙场,对于这种情况有所准备,自然也有处理预案。
此时台下,依旧是看热闹的多,准备上台的一个也无,便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见半天没人上台,又听到那些议论,小嘴一撇,忍不住拉着身边一位少女嘀咕道:“田姐姐,你看这些人,光会嘴上功夫!在那吹得天花乱坠,实际连个敢上台的都没有,哼,我看是怕了我师兄他们吧!”
旁边的少女微微抬眼,目光轻蔑地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汉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附近人的耳中:“凝蝶妹妹说的是,武夷派的师兄弟们根基扎实,武艺精湛,寻常人等不敢上台,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今天这‘以武会友’四字,怕是要成了空话。”
她这话听着平静,实则绵里藏针,暗讽那些人只会耍嘴皮子,“寻常人等”可都不敢挑战几个孩子。
傅凝蝶顿时伶牙俐齿地接口,故意提高声音:“就是就是!我家师兄的拳掌个个都能开碑碎石!三五个人不在话下!”
她顿了顿,似乎想不出特别震撼的描述,又马上挺起小胸脯,“反正是顶顶厉害的!我看呐,他们是怕输了丢脸,不敢上!”
两个少女一唱一和,清脆的声音在略显沉闷的场中格外刺耳。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说风凉话的汉子,此刻被两个小丫头片子如此挤兑,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尤其是“不敢上”、“怕输”、“丢脸”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他们这些自诩江湖好汉的人心上。
“黄毛丫头,牙尖嘴利!”
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只见人群中站起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汉子,看穿着打扮像个寻常的庄稼人,手掌粗糙宽大,布满老茧,大概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或是散客,此刻被激起了火气,指着三人说道。
“这个顶小的娃娃,跟你动手就是欺负你;这个拿剑的娃娃,我又不练长兵器械。”
随即他指向三个人中那个看着比小石头年长、也比胡斐面善的洪文定,似乎有些挑剔他的身材过于瘦弱,瓮声瓮气地喝道:
“听人说你的南拳颇有火候,正合我意!娃娃,且让老夫来会会你!看你这细胳膊细腿,能接下几拳!”
说罢,他一个纵身就力道十足地跃上了木台,震得台板微微一颤。
只见他站定身形,对着洪文定抱了抱拳,粗声道:“小子,请了!”
洪文定见有人点名上台,纵使言语中不太礼貌,但眼中并无愠怒,随即抱拳还礼,声音沉稳道:“武夷派洪文定,请前辈指教。”前后姿态不卑不亢,尽显大家风范。
庄稼汉也不废话,低喝一声踏步前冲,朴实无华却势大力沉的一记直拳,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直捣洪文定中宫——这一拳毫无花哨,似乎纯粹是筋骨之力与多年磨砺出的刚猛劲道!
洪文定眼神一凝,只见他足尖猛蹬地面,身形借着蹬劲纵身跃进,侧身落步时腰身一沉,稳稳扎出弓步,摆出前腿弓如蓄势的虎爪、后腿绷直如撑住山岩的虎尾姿势,整个人重心沉坠,如猛虎攀岩落定,脚下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随后,他原本曲收在腹前的双手顺着进身的冲势,借腰身拧转的整劲自下而上翻腕而出,双掌撑开、掌根聚力,如猛虎掀山般朝着对手正面猛推而去。
随即一道掌风破空作响,带着一股要把身前阻碍尽数推平的沛然刚劲,没有半分迂回,直挺挺朝着对手撞去,摆明了要正面硬碰硬!
同样的一招迎上!同样的有进无退!正是洪家拳中根基极稳的“猛虎推山”!
砰!
两人拳掌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出乎所有人意料,预想中洪文定被一拳击飞的场景并未出现!
只见两人身形同时剧震,洪文定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台板吱呀作响,脸色瞬间涨红,显然气血翻涌不已,但他硬是站稳了脚跟!
而庄稼汉这边,也被反震之力带得身形一晃,竟也后退了一小步才稳住,这让他脸上瞬间布满惊愕,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对面那身形远不如自己魁梧的少年!
“咦?!”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疑之声,一方面是谁都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庄稼汉,拳力竟然如此刚猛霸道,俨然是个高手;更没想到洪文定年纪轻轻,竟能硬接这一记重拳而不倒!
洪文定心中更是惊讶万分。
他如今根基扎实,内功有成,即便与高手对阵也能化劲脱身,可刚才那一拳对撞,对方沛然莫御的刚猛力道,竟然如同山洪暴发,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
这拳法……好生古怪霸道,绝非普通庄稼汉能有的招数!
庄稼汉心中的惊骇似乎更甚,他这一拳看似粗笨,实则蕴含劈石破玉的刚猛力道,等闲高手也经不起他一拳,眼前这少年,竟能硬接而不伤?
他收起轻视之心,觉得这武夷派的功夫,果然有点门道,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
无需多言,庄稼汉低吼一声再次抢攻,拳风呼啸,大开大阖,每一拳都势大力沉,仿佛要将洪文定砸碎!
洪文定则凝神应对,脚下步法沉稳,一套洪家拳施展开来,或格挡、或卸力,或硬撼、或缠绕,虽守多攻少,但偶尔寻隙反击,拳指也能带着凌厉劲风,借着马步扎根催起一股暗劲。
只见他催动内气,后脚狠狠蹬地,将腰腿肩臂的劲力层层递进,悉数贯通到了双掌之上,身型不退反进,像猛虎出笼一般掌力一浪接一浪,想硬顶住对方的拳劲往前碾压。
一时间,台上拳风呼啸,闷响连连。一个刚猛无俦,如巨斧开山;一个沉稳厚重,似猛虎登山,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引得台下围满了众人,全都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屏住了,那些原本轻视的话语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惊叹和喝彩。
“好刚猛的拳术!”
“这少年也好生了得!竟能正面硬接!”
“这庄稼汉不简单啊!这是什么拳法?”
“……”
江闻早已来到了台边,目光如电地看着洪文定与那庄稼汉斗得难分难解,而当他看到庄稼汉那朴实无华却又刚猛绝伦的第一拳时,他眼中便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钓鱼钓上鲨鱼了?
庄稼汉拳势如狂风骤雨,刚猛无俦,每一拳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劲道,显是内外兼修的硬手,洪文定初时以洪家拳法沉稳应对,也守得险象环生,但慢慢地、渐渐地,洪文定进攻的拳招越发诡谲灵动,步伐身形也转折难测,带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江闻在台下看得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他并非担心洪文定会落败——相反,洪文定在压力下展现的潜力让他心惊,竟隐隐透出之前那诡谲秘传龙形拳的气息!
此刻再看两人缠斗,庄稼汉拳法路数虽显粗陋,那股纯粹、霸道、仿佛能摧金断玉的刚猛劲力,随着庄稼汉越打越癫狂,正不断攀升。
庄稼汉心中烦躁,只觉自己的千钧之力如泥牛入海,仿佛洪文定双拳之上有一股奇特力道,正吞噬消解着自己的拳力;反观洪文定的招式越来越难以预判,总是出现一鳞半爪的诡异招式。
只见擂台上的洪文定,拳势行如龙蛇起陆,杀机频现动若雷霆;止如蛟龙潜渊,嘘云呼雨静若深潭,却每每在云雾般的诡谲中如龙隐现,载浮载沉,矫捷灵动,无法测度,随着拳意逐渐攀升,擂台四周人的呼吸声都要被压制住了。
“此人拳意如此精纯,竟然能引动文定压制已久的秘传龙形拳,且此人实为内外齐修,临敌时一招一式之中,皆有自然内劲相附,能于不着意间制胜克敌。”
江闻眉头微蹙,指尖下意识地捻动,“再看拳力之刚猛霸道,根基之深厚扎实,招式之碎金断玉,走的又是刚猛的路数,估计颇有来历……”
江闻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飘然切入两人之间。
他没有硬接任何一方的拳劲,而是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挡在庄稼汉前面,选了一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节点上;同时另一只宽大的袍袖,如流云出岫般拂向洪文定,一股柔和的劲力瞬间卸去了他凝聚的力道,将他轻轻推送开数步。
“二位且慢!”
江闻的声音清朗响起,蕴含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场中紧绷的气氛。
他先对洪文定微微颔首,只见洪文定眼中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竖纹,随即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精纯的天蚕真气瞬间弥布全身,抽丝剥茧般地覆盖到每一寸经络中。
江闻随即转向那庄稼汉拱手作揖,姿态从容不迫,尽显一派掌门风范。
“这位壮士好俊的功夫!拳力雄浑,内外兼修,实乃江某生平少见。”
江闻言辞恳切,不吝夸赞道,“今日武林大会,本意是让门下弟子切磋砥砺、增长见闻。文定年幼就能得壮士如此指点,着实受益匪浅。”
此话说的极为巧妙,虽然连在场武林人士都能看出来,庄稼汉后面是动起了真格,只不过还记得留几分力在手,怕把这个天纵之才给捏碎了,但将此事视作指点就无妨了。
众人也不得不承认,若是能经历这番淬炼后蜕变成长,对于年轻弟子那是极有好处的。
庄稼汉那朴实粗糙的脸上,此刻绽开毫不掩饰的激赏笑容,他重重一拍洪文定的肩膀,力道沉实却不伤人,洪文定被拍得身形一晃,随即才稳稳站住。
“好小子!好拳脚!”
庄稼汉被江闻一挡内息还在翻涌,说话格外声如洪钟,震得离得近的几人耳膜嗡嗡作响。
“小小年纪,既有如此凝练的劲力,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老辣!南拳的底子打得扎实,那股子诡谲劲也能收能放,举手投足间已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哈哈哈哈!”
他不假辞色地笑声爽朗,充满了对后辈真切的赞赏,与先前台上那副木讷模样判若两人。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夸奖,显然是对于实力的高度认可,洪文定更是微微一愣,抱拳道:“前辈谬赞。”
庄稼汉笑声稍歇,目光炯炯地看着洪文定,又扫了一眼旁边神色凝重、若有所思的江闻,这才朗声道:“老夫行走江湖,从不藏头露尾。小子,你听好了,老夫姓归,名辛树!”
“归辛树”三字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止止庵前炸开了锅!
“归辛树?!‘神拳无敌’归辛树?!”
“华山派的归二爷?!他…他不是在江南活动吗?怎会来此?”
“天哪!难怪拳力如此霸道,竟是这位老前辈!”
“神拳无敌……他竟然亲自下场考较小辈?”
无怪乎一时间的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归辛树在江湖上的名头太响了,“神拳无敌”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那是实打实在拳脚功夫上登峰造极的人物!又有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威名赫赫的人物,竟会乔装成庄稼汉出现在武夷山武林大会上,还与江闻的弟子过招?
归辛树对周围的喧哗浑不在意,只是继续对洪文定,也是对在场所有人说道:“老夫此来,非为别事。乃是我那师弟袁承志传信,言道武夷派掌门‘君子剑’江闻举办武林盛会,广邀群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