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化子捻须沉吟,只知道人命关天,便让黄粱、简福一同搭手,先把周隆带去后院药庐施救,江闻也总算能松一口气,和远道而归的红莲圣母交谈两句。
“圣母有劳了。”
江闻叹了口气,只觉得近来身心俱疲,他一边要为了武夷派的武林大会殚精竭虑,算计谋划各路人马凑出个盛会,一边要应付三里亭层出不穷的凶案,幕后黑手宛如模仿犯罪般神出鬼没,模仿的还是江闻这个东道主,实在是让他有些无奈,
“我现在明白你的苦楚了。我也没想到召开个武林大会,就会生出这么多的事端来。”
红莲圣母身着半臂仙裙宫装,脸庞藏在头纱下莞尔一笑。
“妾身还以为江掌门神通广大,是不会这般束手无策。”
江闻懒懒地答道:“圣母就莫要取笑在下了,你也看出我现在左支右绌,已是黔驴技穷,为了徒弟强撑罢了。”
红莲圣母却一本正经地答道:“江掌门过谦了,你现在要坐镇大王峰,自然行事多有不便,而妾身也从未想过,能靠着一场武林大会扬名天下。”
……所以你们明教才从能随时随地召唤出公安机关的精英,混到现在一群人都扫不出一辆共享单车,属实是激进派觉得保守派不激进,保守派觉得激进派太保守。
江闻无可奈何地说道:“先不说这些了,圣母今日返回,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红莲圣母微微一笑,回答道:“正是。你要查的思玄居士线索找到了。”
言罢取出一张信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迹,江闻也迫不及待地详阅了起来。
「成化时,常熟有桑悦者,字民怿,号思玄居士,尤怪妄,亦以才名吴中,著《庸言》、《思玄集》,自以为穷究天人之际。所著书,颇行于世。居闾褐衣楚制,持论闳肆俶诡,放诞自任,不合礼法。」
这段话言简而意赅,直接点明了思玄居士名叫桑悦,出身地也确实是常熟,这就和玉女峰上「老聃不死」的刻字相吻合。
而这么一说江闻也想起来了,桑悦虽然名气不如江南四大才子大,但他和唐寅、祝允明、张灵都是弘治、正德年间“狂简”之士的代表。这四人籍贯上,都属于江苏吴县,而三国鼎立期间,常熟又同属吴郡吴县——
常熟这地方指定有什么说法!
江闻问道:“那桑悦可曾仕宦,或者是游历过福建?”
红莲圣母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当即回答道:“此人于成化元年乡试中举,却因好狂妄大言、答策不雅训被斥。三试乃得副榜进士,年二十余却误二为六,遂因老迈除江西泰和训导。”
江闻听了大摇其头,这也是明朝的一个怪象了。
明科举有乞榜的制度,像桑悦这样从落榜人中再录取若干,不算进士,但可授以官职,成化年间又实行新政,年纪大的人一旦被乞榜录取,就不许辞官。桑悦时年23,簿册上被误写成63岁,所以必须接受任命。因此他只好前往江西泰和县任训导,就是县衙的学官。
但这职位一般由年迈的老儒担任,并不受官府重视,属于标准的闲职。
可以想象一个年纪轻轻就中举人,才华横溢到目中无人的青年,忽然被制度一顿揉搓玩弄,变成了“六十三岁”的老官吏,还是最不受重视的官职,心情会有多复杂。
而身边的人自然知道他不是老头,但官场规矩大过天,谁会为他一个恃才傲物的人出头?
他如果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人,终其一生大概也就做到知县致仕,给明史增添一个百岁县官的古怪传说,而桑悦显然不是这样的人物,他在担任江西泰和县训导时,写了一篇《独坐轩记》,自述讲学授课之余不与外人往来。
他每日仅在轩中阅读经卷文章,甚至御史召见都三日不来,后续先迁长沙,又调柳州,越做越偏远,直至最后辞官而去彻底归隐。
而桑悦与福建的往来,就是在他任泰昌训导的日子里。如徐霞客这样无官无职的闲散之人,都能靠着亲友关系四处打秋风,桑悦自然也没少出行,更是多次来到一山之隔的建阳。
“嗯?他来建阳所为何事?以他这个狷介脾气,还能有朋友跟他合得来?”
红莲圣母微微笑道:“建阳县麻沙、崇化二坊俱产书,号为图书之府,桑悦见仕途坎坷,自然转而求个刊行文存,才不负这一身的学问。”
江闻旋即了然,据万历年间《建阳县志》载:“崇化里书坊街,每月以一、六日集……书籍比屋为之,天下诸商皆集。”他先前游历也发现,当地居民不事田产,多数以刀为锄,以版为田,从事相关行业。
说到底,建阳府本就是FJ省最著名的刻书中心,其刻书历史悠久,南宋之时就成为全国三大刻书中心之一,拥有“图书之府”的美称。元末明初,由于战争和社会动乱等原因,建阳刻书遭到极大的破坏和损失,但至明代中期又渐趋繁荣,一直延续到乾隆年间才彻底消亡。
红阳教垄断了福州的版刻图书行业,自然也把建阳的产业囊括其中,要调查一个文人,这正是正中下怀。
只不过江闻听着还是有些辛酸。
因为明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就说:“余所见当今刻书,苏常为上,金陵次之,杭又次之。近湖刻、歙刻骤精,遂与苏常争价。蜀本行世最寡,闽本最下。”谢肇淛亦言:“闽建阳有书坊,出书最多,而纸版俱最滥恶,盖徒为射利记,非以传世也。”
桑悦自认为才华横溢,并且是苏常地方的人,却要跑到建阳这个被认为最粗制滥造的地方出版作品,所求的只能是出书快、价格低廉了,可见存身经济之窘迫。
此时,红莲圣母捧出一本线装的古旧文集,纸面泛黄,边角都被岁月磨得发毛,却保存得较为完好。
“当初出版的书肆也是我教的产业,桑悦任事江西时,曾多次往来武夷山,就是为了刊刻自己的文存《思玄集》。”
红莲圣母把文集递到江闻面前,“这本文集的原本妾身也找来了。对了,当年他还自掏腰包,重修了草鞋仙的石塔,刻上了玉女峰上的前人题字;弃官之后,更是在郭岩山汉代祭祀台的旧址上,出资重修了郭岩山的老子庙。”
江闻伸手接过文集,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缓缓翻开,里面仅是手书的墨迹,墨色虽已沉了百年,却依旧清晰入骨。
“果然是他有意为之……”
江闻一页页翻下去,缓缓说道,“看来此人不仅读了儒家著作,还研究过老子学问。这个玉女峰刻字和老子庙我能理解,重修草鞋仙塔又是作何解释?”
红莲圣母道:“草鞋仙程艮初,明万历时居杜葛岩修炼,日织草鞋以市为生,后坐化洞中经年不朽。桑悦或许是慕仙好道,故而出资兴建。”
江闻却冷冷一笑,他穿越前就没少接触武夷岩茶,对于各个品类的岩茶都有所了解,偏偏就有一家自号“草鞋仙”,以草鞋峡的茶叶为卖点,表明这里有仙人遗气。
再一查这个事情,江闻发现还不是近代编造,至少清代就有记载,最早记载此事的《武夷山志》编著者董天工,不仅记录了这段传说,他的故居也坐落于品石岩;袁枚也在《续子不语》中写道:“余在武夷山见草鞋仙姓程名艮坐石洞中,两目下垂无睛,摇其头尚动,扣其齿皆蛀朽脱落。”
但其中还有个最大的问题,程艮初乃是万历时前来修炼的,而桑悦出生于成化、卒于正德年间,这时候草鞋仙本人都还没坐化呢,他一个死人怎么给活人捐资建塔?!
“那座石塔残基分明是宋代规制,这里面一定还有问题……”
江闻正这么想着打算掩卷,却正好翻到了手写文集的末段,指尖猛地一顿。
只见《思玄集》最后的一部分,装订着几张与前页截然不同的稿子,仿佛是被人手忙脚乱地误凑在了一起,稿子内容也一改其上求尧舜文武周公之道,次窥关闽濂洛数君子之心的口吻,写起了一些闳肆俶诡的小故事。
这个故事也很简单,说的是晋代张华博学强记,尝为建安从事,偶遇一名仙人带他进入一处,贮藏着天地之间万国九州秘籍奇书的洞府。
然而等他向仙人提出长住,仙人却态度坚决地将他赶出,随后石门便忽然自闭,只见杂草藤萝绕石而生,石上苔藓全无缝隙。
而那篇文章的篇名,赫然是三个端正的小楷——《琅嬛记》。
第334章 莫羡琅嬛称福地
“……琅嬛记?”
三清殿中未掌灯火,只有神像前几缕烛火摇荡,照得江闻摩挲着书稿的面容半明半暗,他盯着这张字迹宛然的旧笺,露出恍然的表情。
琅,非玉而美者,指颗粒装的非玉宝石。而琅嬛,即非玉宝石孤立聚集,意指珍藏许多书籍的地方。
旧稿上的这篇文章不仅是古籍《琅嬛记》的开篇之作,也是点名要旨的主题。此书旧题作者为元代伊世珍,但此人于正史无载,生卒、里籍、生平皆无迹可考,且完全不见元代官私书目著录,直至明末才开始流传,显然只是个化名。
“‘隐是真’?正好跟‘真是隐’凑一对了。”
江闻说着些红莲圣母听不懂的话,因为后面的内容,此时此刻也只有他能听得明白。
《琅嬛记》后续演变为一个词,叫作「琅嬛福地」,后来成为金庸笔下逍遥派的武学胜地。书中无量剑派几代掌门人,皆沉迷于琅嬛福地倒映于无量玉璧上“剑舞”背后的深奥武学,废寝忘食,不惜荒废本门武学剑法,甚至搭上性命,最终却对其背后的真相一无所获。
然而在金庸之前,使「琅嬛」二字最为出名的,还是当下租住龙山后麓之快园的张岱,如今大概还没写出来的那篇《琅嬛福地记》,将琅嬛福地化为承载散佚文献的虚拟之乡,也是在他之后「琅嬛」二字才频繁见诸清朝文人的笔端。
在江闻看来,哪怕嘉靖《建宁府志》信誓旦旦地记载,晋初张华未显之时,曾在建安任建安郡从事,但这个故事仍旧错漏百出。
首先,张华乃是于曹魏出仕,按照察举制,被渔阳太守鲜于嗣推荐任太常博士,起步就已经是声明显赫了,怎么可能晋初还声名未显?又怎么可能跑来孙权属下的闽地,担任这个一文不名的小吏,难不成当他大魏吴王这么好说话?
反倒是在晋朝建立之后,张华曾经命与他交好的雷焕为丰城令,在丰城旧狱挖掘出来了龙泉、太阿两柄名剑,而后来雷焕之子为「建安从事」,经延津时佩剑落水,至此双剑再度消失于人间……
“张华、雷焕二人,身上还藏了不知多少秘密,前次湛庐山中就有他们的踪迹。此地流传的故事虽然是后人编纂,但倘若有一丝半缕可考的源头,都宜多加谨慎。”
江闻倒是不怕武夷山真有遍藏武学的琅嬛福地,就怕里面藏着一些比武学更可怕更致命的东西,只要一日没有查清楚来源,就要老老实实地稳扎稳打。
红莲圣母也点了点头:“此事也是妾身失察,没想到崇安还有这样的隐患。江掌门可有什么想法?”
江闻取下佩剑轻轻一弹,龙吟之声顿时响遍空殿之中,望着垂目微笑的三清塑像,他再次捋了一遍线索。
一切的开端,是藤牌门三名弟子。
他们三人一路上盗坟掘墓、行踪诡异,最后在三里亭外的一处废弃窑洞中被杀且遭到焚尸,但经江闻勘验,三人其一便是凶手,以卓绝剑法杀人之后随即自刎自焚,仿佛要销毁一切痕迹。住址发现有“老聃良不死”的慕道诗。
随后鸡婆大师在前来的路上,又遭遇一藤牌门弟子发狂,施展出刚猛无俦的诡异掌法,连杀数人之后被鸡婆大师擒下,但是随即自杀暴毙而亡。门人说他死前曾于玉女峰撞鬼,后来江闻在那发现“老聃不死”的石刻。但住址遭到破坏,没有留下其他线索。
最后是周隆突然失踪,陷入癫狂杀人事件。依他所说,先是见到了一个兽首人身的怪物,醒来后武功大增,连杀关东六魔之一的顾金标和几名撞见的江湖人士,随后被六丁神女困住,在生死符作用下束手就擒,目前没有其他线索。
如此看来,其中隐隐贯穿的还是“老聃不死”这个线索,只是江闻难以想象这个线索如何杀人,难道有念诵名讳就能隔空使人发疯的神祇出没?那这个神祇也太社恐了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疑似希夷的事物,不再径直朝着江闻横冲直撞而来,而是躲躲藏藏神出鬼没,这就让江闻必须要多留个心眼了。
江闻察觉到,其中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某种实体。因为这三人看起来是处于越来越清醒的状态,从杀人自焚到激烈抵抗,到最后甚至有了高手自尊,非要接下江闻暗器,似乎处在一个逐渐显化的过程……
“目前最重要的线索,看来还是这个桑悦留下的。此人果然恃才傲物,我总觉得他在隐隐约约地筛选受众,不屑与凡夫俗子为伍。”
《琅嬛记》就是个由他精心编纂的寓言故事,整本书写满了各种荒诞不经的传闻,明代他的同乡钱希言在《戏瑕》里,就断定此书为桑悦所伪作,显然也是对他为人有所了解。
红莲圣母刚才还拿出了一份账单,显示桑悦在书肆所刊行的文集《思玄集》购者寥寥,属于大亏特亏的状态,反而是他后来补寄的《琅嬛记》成为了民间畅销书,收益颇丰,这何尝不是人世对他开的一种黑色幽默。
要读懂这个开篇点题的故事,就必须明白这个故事背后的含义。
故事里提及的《三坟》《九丘》《连山》《归藏》《梼杌》《春秋》,皆为古书名,然而除了《春秋》以外都已经亡佚,仅留下了书名,后人也只能依据书名和记载了解、推测它们的内容。
历史上像这样由天灾人祸,导致大量书籍毁灭的事件史不绝书,其中规模非常大的,史家往往称之为“书厄”。
“书厄”一词最早由隋代的牛弘提出,他认为隋代以前,一共经历了五次大的书厄:一是秦始皇焚书;二为西汉末王莽之乱;三是东汉末董卓挟持汉献帝迁都;四为西晋末刘、石乱华;五是南朝梁末西魏攻入江陵,梁元帝焚书十四万卷。
这五厄被称为“前五厄”,而后来明人胡应麟又补充“后五厄”:隋末混战、唐安史之乱、唐末战乱、北宋靖康之变、南宋绍兴之祸。
然而江闻只能说他们还是太稚嫩,猜不到后面还有文字狱和修四库全书这种酷烈手段。
不过可以看出,这些书厄大多是因为战乱导致的,由于古代中央政府大多会收集图书并统一存放在都城中的专门机构,所以一旦发生改朝换代的战乱,随着兵燹所及,这些集中保存的书籍就非常容易遭到毁灭。
但是历史上确实有一种特殊情况,能够在在先秦文献大量缺失的背景下,让文献大规模出现,形成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偶发性文化事件……
就在张华所处的西晋武帝时期,《晋书·武帝纪》明确的记载:“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言,藏于秘府。”
这一批汲冢竹书的发掘让一部份先秦文献重见天日,特别是魏襄王墓中发现一大批用蝌蚪文写的古书,朝廷派荀勖、束皙等学者整理多年,共整理出十余种文献,其中有名的如《穆天子传》《竹书纪年》等书。
而后来的齐后主高纬武平五年,彭城人又开项羽妾冢也出土了一大批竹简,最为著名的便有“项羽妾冢”版本的《老子》、《孝经》。
因此江闻怀疑桑悦所寓言的「琅嬛福地」,根本不是什么洞天福地,说的根本就是地下的古墓大冢!
“因共至一处,大石中忽然有门,引华入数步”,是因为汉代崖墓以山体为陵丘,如龟山汉墓、中山靖王墓皆形成“因山为陵”的格局,部分墓室面积超百平方米;
“惟一室屋宇颇高,封识甚严,有二犬守之”,说的是进入到了主墓室,墓道外放置着龙型镇墓兽,而龙在先秦两汉造型与犬相类,故而仙人特意称“此龙也”;
而当张华心向往之,想要在这个地方赁住读书,仙人笑着说“君痴矣。此岂可赁地耶?”即命小童送出,这就是因为墓葬底下均是污秽之气聚集,活人是无法长期生存,就连盗墓者自己都要分批次进入盗取。
还有这个小童,就更是古代盗墓的标配了,盗墓团伙分工明确,不但要由强健有力的成年男子开凿盗洞,搬运赃物,更要让一个身形矮小的同伙、乃至于儿童进去寻宝,才能穿过那些常人无法通行的狭径。
最后借张华描述,所谓“甫出,门忽然自闭,华回视之,但见杂草藤萝绕石而生,石上苔藓亦合初无缝隙”,说的也不是有仙人将此地复原,而是后来墓冢中的古籍典藏尚未发掘完毕,墓道就已经坍塌殆尽,剩下的内容才彻底不见天日。
江闻也不知道桑悦所代指的这个「琅嬛福地」,如今位于哪一处深山密林,更不知道他究竟是掌握了张华的什么秘密,还是自己的亲生经历,但既然线索摆在这儿,江闻就不必费神了。
“既然桑悦把痕迹都写得如此明显,走吧圣母。”
红莲圣母愣怔片刻:“要去何处?”
江闻没有说话,兀自取了三支沉香,点燃后恭恭敬敬地插在三清像前。
随着缥缈空无的青烟攀升入杳杳虚冥,仿佛带着人心欲念一同消失在凡界,福佑很快就会降临人间。
“去挖坟。”
………………
三里亭外的荒坳里,草鞋仙塔已在山风里立了数百年,如果不是后来的加固修缮,此处塔身早已半倾,斑驳的塔砖被风雨蚀得坑洼遍布,唯有基座的青条石死死咬着山土,纹丝不动。
当江闻带着两名高价雇来的山下民夫,持锹镐来开挖塔基时,晚雾刚刚要从山涧里涌出来。湿冷的风裹着草木与腐土的腥气,扑在人脸上凉得刺骨。
“东家,挖这不会有仙人怪罪吧?”民夫虽然被重金收买,但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江闻摆摆手道:“无妨,指引我来的仙人也是干这行的。”桑悦持论闳肆俶诡、为人怪诞自任,江闻也没想到,他最后还能跟法治频道有所联系。
稍加安抚后,他便命人先清了塔周的乱草杂藤,再顺着条石的缝隙往下刨。
第一锹下去,触到的就不是武夷山里紧实的原生岩土,反而是松暄的五花夯土,土色红褐黄黑相杂,混着碎砖与陶片,越往下挖,土色越深,还隐隐泛出一股隔绝了岁月的陈腐腥气。
随着土层开掘,各色事物慢慢显现,其中一处赫然嵌着半片带印花的影青瓷残片,还有一块带着绳纹的墓砖,他当即吩咐民夫改为徒手清理,轻手轻脚地搬运,待一层层揭掉塔基下压的条石与夯土,一座深埋地下的北宋砖室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