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306节

  冯道德面容古井无波,“醉八仙门,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瘦高长老醉意朦胧,顿时猛地一拍柱子,“冯道德,你真当我们醉八仙是好欺负的吗?”

  此人手里攥着个缺了口的酒葫芦迎了上来,脚步踉蹡,东倒西歪,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地。

  只见他身上的灰布长衫沾满了酒渍,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然而立马就被武当派的一位高大弟子给拦了下来,抬手剑刃出鞘寸余,显然是在给予警告。

  醉八仙的瘦高长老见到有人阻拦,像是酒意上头地失去力气,身子便突然像没了骨头般向后一仰,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地面上,紧接着他右脚在地上一蹬,身子靠着绞劲旋转起来,左手成拳,隐蔽至极地朝着武当弟子的肋下打去。

  这一拳毫无征兆,角度刁钻至极,武当弟子心中一惊急忙旋身避开,同时手中长剑连鞘下沉,准备点向老醉的手腕。老醉手腕一翻,避开剑鞘,顺势抓住了对方的衣袖,随即借着他的力道猛地一拉。

  武当弟子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一步,连忙运劲卸力,才勉强稳住身形。

  “竟敢与我武当为敌!”

  武当弟子一声清喝,终于趁势拔剑而起,手腕一抖剑势便陡然洒出,「太乙玄门剑」中一招“推窗望月”横扫而出,剑光如练,封死了对手所有的退路。

  转眼间,两人你来我往已斗了三十余合。武当弟子的太乙玄门剑越打越稳,一击之间恍若轻风,万变之中但见剑光,随着剑圈越收越小,渐渐将醉八仙的瘦高长老笼罩在剑光之中,显然招式精妙在其之上。

  而瘦高长老却对敌经验丰富,醉拳打得越发癫狂,时而跌跌撞撞,时而翻滚跳跃,看似破绽百出,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对手的剑锋,还时不时怪叫着打出一两记险招,逼得对方收招回援。

  “哼,装神弄鬼!”

  武当弟子知道对方刻意纠缠,冷哼一声,便猛地一声大喝,发出一招“剑点三星”,剑尖如电,直指瘦高长老的咽喉。

  这一剑如蛟龙出水,招式又快又准,眼看就要得手,周围的武当弟子忍不住发出一声喝彩。

  然而醉八仙的瘦高长老却突然抬起头,打了一个震天响的酒嗝。

  紧接着他嘴巴一张,“哇”的一声,将先前喝的半葫芦酒,连同肚子里的残羹冷炙,一股脑儿全吐在了武当弟子的脚边,若不是武当弟子躲得快,这些黏糊糊的液体就要全都顺着他的衣领流进衣服里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酸腐味瞬间弥漫开来,屋外此时才大步走进来了一个人,一边鼓掌一边赞叹道。

  “想不到醉拳之中还有‘口吐芬芳’和‘银河天降’,今日果真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东道主江闻此时终于姗姗来迟地出场了,只不过他的表情带着嘲讽。武当弟子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握着剑柄的手气得微微发抖,连动都忘了动。

  从后堂推门而来的江闻,带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悄然弥漫开来,倒是暂时抵挡住了醉鬼呕吐物的劲烈臭味,还能保持着风度道。

  “冯掌门,这三日之约是你未能找到东西,江某也从未有丝毫阻拦,焉能如此不通人情呢?”

  冯道德则面无表情地冷冷说道:“我说了,东西就在其中一人的手里,有没有问题他们自己清楚。”

  武林中人则更加恼怒了,纷纷斥骂起了冯道德,以醉八仙门骂得最为难听,可冯道德却置若罔闻,甚至有些心安理得地昂首背手。

  “实不相瞒,金刚门那名失踪的弟子已经被我们找到了,只不过他死得极为蹊跷。此人被一群猎户布置的陷阱暗算,捕兽铁夹切断了他的腿筋,三根竹枪刺进了他的脏腑,是哀嚎了几个时辰才死的。”

  冯道德这三天也并非一无所获,他以人为线索追踪,显然是抓住了一些蛛丝马迹,才推断出了当前的结论。

  “根据我们搜查发现,当时另有其人在追击他,因此才慌不择路地掉入陷阱,东西也被追击之人拿走了。”

  顿时有武林人士跳出来道:“那你们应该去追他,放我们离去才对!我们这几日都在大王峰上,此事显然与我们无关!”

  冯道德却阴恻恻地看着他。

  “我看你们都想多了。今日若是找不到青牛翁道士像,你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通天殿,还是个未知数。”

  “你还真想大开杀戒不成?”顿时有人斥骂道。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武当派的道士们拔剑出鞘,剑尖径直朝着江湖人士们,周围的江湖人则纷纷后退,瞬间在殿内让出一片更大的场地。

  就在这纷乱之际,一缕缕极淡极雅的香气,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殿中。

  那香气既像从羊角宫灯里散发,又像是从祖师像前香炉升腾,也像是从江闻背后那扇门里悄悄飘来,汇成一股醇厚绵长中,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药味的香气。

  就见人群中突然窜出几道身影,身穿服装俱不相同,但均是双目赤红,身体如提线木偶一般施展着古怪的武功,低吼着发起了攻击。

  冯道德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在几人之间穿梭,只听“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几人的兵器纷纷被打落在地。紧接着冯道德拳脚齐出,不过数息之间,这几名武林人士就全部倒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果然有人心怀不轨。这几个人估计也争夺过青牛翁道士像,只是被金刚门的人最终得手了,故而地上才会有血迹。”

  忽然间,就见人群中窜出一道身影,狂吼着朝着冯道德的后背扑了过去!

  “掌门小心!”

  武当派有人惊呼出声,一直站在冯道德右后方、身着月白道袍、看似恭顺的一名仙都派弟子,竟然也目色发红地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如银蛇般“唰”地弹直,带着破风锐响,直刺冯道德后心!

  这一剑快到极致,出剑的弧度刚好避开了冯道德视线,剑尖直指背心大穴,角度刁钻得令人发指。

  但冯道德毕竟是成名多年的高手,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就在长剑即将刺中他衣衫的瞬间,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如鬼魅般一旋,堪堪避开了后心的致命一剑,同时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刚猛如铁,正中横斩而来的剑身。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那名弟子虎口崩裂,冯道德冷哼一声,手指如铁钳般精准地夹住了剑尖,猛地一拧,“咔嚓”一声,精钢打造的佩剑竟被他生生拧断!

  随后冯道德得势不饶人,拂尘顺势向后一顶,重重撞在拍向他后颈那人的胸口,只听惨叫一声,那人肋骨断了数根,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不堪一击。”

  冯道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却紧紧盯着此人眼中疯狂涌动的魔念,伸手点住他的麻穴,神色不善地看向仙都派掌门洞玄。

  “洞玄掌门,为何你们的人也接触过青牛翁道士像?给冯某一个解释吧!”

  洞玄苦笑道:“冯掌门,此物本就是我仙都派掌握线索,昨夜追杀金刚门匪徒凑巧拿到,只是怕人多口杂,才想在私下呈给阁下。”

  冯道德也不废话,一招点中洞玄的穴位,顿时卸了他的兵器,几名武当弟子更是同步而来,将他死死挟制住。

  “早不说晚不说,现在才要袒露实情,冯某焉能轻易相信……不对,你应该也接触过造像,为何此时没有反应?!”

  就在冯道德准备继续说下去的瞬间,异变陡生!

  已经被两名武当弟子挟制住的洞玄,突然诡异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不但没有泛红疯魔,反而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下一秒,他左手蜷成鹤喙,右手化作蛇头,身形诡异地扭动起来,瞬间将两名武当弟子击飞了出去,随后这扭曲至极的诡异招式,已然带着阴冷的杀气,直取冯道德的咽喉!

  冯道德浑身高度戒备,此时挥袖也是一掌打出,迎着洞玄的诡异招式而去,只听得砰砰两声,两人竟然各自退了一步。

  洞玄缓慢而贪婪地呼吸着,原本空洞的双眼似乎填补上了一些颜色,摆着一个特殊的桩功调息架势——

  只是身上那股怪异不协的僵硬感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更有一种从来没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翩翩温润感,那感觉就像是某个陌生人,在他的身上悄然苏醒了……

  “好久不见,你的武功,似乎长进了不少。”

  这个声音温润如玉,让人听着顿生亲切,但对于冯道德来说,却似乎是一种莫大的刺激。

  “什么?!”

  冯道德脸色剧变,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一声震惊的叫声,“你是谁!你怎么会蛇鹤十三式和崇真六诀!”

第340章 力穷难拔蜀山蛇

  “洞玄”缓缓抬起头来,轻轻抖匀道袍上的褶皱,就那样静立在青石地板上,目光炯炯。

  “好久不见了,冯师兄。”

  虽然他仍旧顶着“洞玄”那幅年逾四旬的清癯容貌,但此刻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温润如玉,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文尔雅之气,倒更像个游戏人间的翩然公子,甚至于让人忽略了他外貌上的违和。

  “如今看来,是你做了武当派的掌门,真是可喜可贺,遗憾的是愚弟没能当面向你祝贺,也没机会问问故人们的近况,当真是惭愧。”

  “洞玄”对着冯道德翩然一笑,仿佛春风拂面、冰雪乍融,不仅衬得杯弓蛇影的冯道德像个反派,也让江闻不禁有些吃醋。

  “这家伙是谁?优雅,实在是优雅,这气质堪称是我此生劲敌。”

  袁紫衣此时站在一旁,听见后翻了个白眼,竟然也表现出了极大的敌意说道:“冯掌门视之如虎,对方却表现的毫无芥蒂,这分明是演戏演到自己都信了,外表纵然不凡,但于虚伪内心之下,指不定有多少东西。”

  而就像袁紫衣所说,惊惧交加的冯道德确实是没有一点要认亲的意思,反而有一种最坏的预感实现的颓丧感,紧咬牙关道:。

  “……果然是你!”

  “洞玄”缓缓上前,似乎要拥抱这个许久未见的老友,每一步走出都是精妙到完全等同的步伐,也偏偏是双方明显到无法忽略的反差感,让周围的人均是毛骨竦然——

  因为偏是这份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仪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假别扭。

  他的笑容弧度太标准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永远停在嘴角三分的位置,从未真正抵达眼底,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看似平静无波,底下也蕴藏着莫名的事物。

  “叛徒!你还认得我吗!”

  但这一次,冯道德没有说话,一旁身穿儒服的陆菲青却兀自站了出来,怒火甚至比冯道德要更加澎湃。当最后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仿佛担负着万钧重量,每一声就像山崖滚落的巨石坠入大江,激起千重波澜。

  “傅!玉!书!!!”

  陆菲青睚眦欲裂,声音中不仅带着恨意,还夹杂着寒彻心扉的痛意,就连赵半山都震惊于老友的失态,因为即便认识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有见过陆菲青这般模样。

  “洞玄”缓缓转过身,眼里的疑惑转为惊讶,最后流露出欣喜,可这段演绎过于完美,众人都明白眼前这人不再是仙都派掌门洞玄,而应该是陆菲青口中的武当叛徒傅玉书。

  “陆师兄,当初你被人追杀坠崖失踪,愚弟还到处打听你的下落,没想到此生还能遇见!”

  陆菲青紧紧攥着白龙剑,似乎竭力克制着拼就残躯与他同归于尽的冲动,双目如火焰般炽然。

  “当初分明是你假意与我交好,为了除掉我抢夺掌门之位,竟将我一家十余口尽数杀死,还伪造书信约我到衡山死斗,我就是被你打下山崖的!”

  陆菲青孑然一身,是刻骨铭心的仇恨让他选择逃避这个世界,“我坠江之后侥幸不死,养伤半年回去与你决一死战,却不想你先死在了别人手里!今天我便要报仇雪恨!”

  江闻连忙拉住运功起身的陆菲青,这老头子受伤还没痊愈,刚刚激动之下嘴角已流出血丝,真上去了估计一招就阖家团聚。

  “陆道长暂且息怒,今天我们人多势众,绝不会让这个贼子跑掉。但这个傅玉书与武当,到底是有什么纠葛?”

  陆菲青紧捂胸口平稳呼吸,良久才恨道:“武当派前代掌门青松道长,遇险曾被此人所救,见他孤苦伶仃便带回了武当派中,并以亲传弟子相授。谁想到此人面上八面玲珑、古道热肠,实则别有用心、居心叵测,挑拨得武当派三宗七脉离心离德,又暗害各家掌门候选,只为了夺得掌门之位。”

  袁紫衣此时看他的眼神更加谨慎,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提醒她此人危险,“那你们武当派的人就这么耿直,连一点痕迹都没发现吗?”

  陆菲青惭愧道:“此人实在是太会掩饰,即便前一秒才向你痛下杀手,下一刻眼里还会是懊悔与错愕,仿佛刚才只是误伤;而且心智诡计远超常人,三言两语就能挑拨人心,让人无从判断。我大师兄马真便是被他所欺,假意骗上了掌门之位,最后才死于非命,甚至临死之前,还觉得他才是良善之人……”

  凭一人之力,就能让武林名门的武当派濒临绝境,差一点就没撑过甲申之变,这个傅玉书果然是个不世出的人物,但最让江闻好奇的还是另一件事——

  幸好傅玉书自己问出来了。

  “陆师兄,马师兄乃是被武当叛徒云飞扬所杀。我多次警告诸位师兄弟,却无人听从愚弟的建议,若是当初早些处置此人,焉能有如此惨事……”

  陆菲青一股郁气涌上,差点又要吐出一口鲜血:“无耻叛徒!我现在才明白,若非你处处陷害飞扬师弟,还故意将他最为心爱之人夺走,他又怎么会性情大变!”

  江闻看着傅玉书,忽然察觉到了一股曾在赵无极身上见到过的气质,脸上同样是虚伪平和的笑容,仿佛天塌下来也无人能摘下他的面具。

  赵无极乃是青松道长的亲生儿子,暗中接手了青阳教的力量,而傅玉书此人竟然如此手段毒辣,能让这么一个种子选手身败名裂,连他自己的女人都不相信他?

  四周的嗜血观众们都竖起耳朵听着,不但丝毫没有离场退避的意思,还越发的聚集起来。他们纵使搞不清楚眼前的“洞玄”为什么敢朝着武当派大放厥词,但也生怕漏过一字一句的细节。

  眼见武当名声就要扫地,就在此时冯道德手中拂尘轻轻一摆,雪白的马尾如流云漫卷,看似只是寻常的道门起手式,千根银丝却在刹那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向傅玉书的周身大穴。

  这武当拂尘功本是守御之法,曾经逼得攻杀凶猛的洪熙官束手无策,此刻却以守为攻,每一缕银丝都带着沛然的内劲,直取傅玉书周身破绽。

  傅玉书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形忽地一矮,再次如灵蛇贴地滑行,右手鹤啄轻点,精准无比地啄在拂尘丝缕的节点上,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看似坚韧无匹的银丝竟被他一指荡开,随即他左臂如蛇信吞吐,五指成爪,反抓冯道德兵器。

  冯道德早有防备,拂尘猛地一抛,竟毫不犹豫地舍了兵器,左手聚成虎爪之形,带着裂石穿金的劲风直打傅玉书面门——先前突施冷箭的武当拂尘功,竟然只是佯攻之策!

  武当虎爪手以刚猛狠辣著称,招招不离要害,此刻被他数十年功力催发,爪风顿时凌厉如刀,在空气里响起了呼啸之声。

  “来得好。”

  傅玉书轻笑一声,身形陡然拔高,鹤翅般的双臂展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恰好避开了这致命一爪,随即他身形未落时,右腿就如铁鞭横扫,逼得冯道德回掌自保。

  两人兔起鹘落间已拆了十余招,冯道德见虎爪手无功,掌法陡然一变,双手圆转如轮,又使出了武当太极推手,只见他的掌力绵密悠长,如长江大河般滔滔不绝,试图依靠以柔克刚之法,将傅玉书的劲力卸于无形。

  然而傅玉书的蛇鹤十三式,却仿佛天生克制太极圆融之道。

  他时而如灵蛇般扭曲游走,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出刁钻的招式,让冯道德的卸力之法屡屡落空;时而又如仙鹤般凌空搏击,掌风凌厉迅疾,欺压得冯道德出击无果步步后退。

  “冯师兄,这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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