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咙在不断抽搐,分明没有发出响动,耿精忠却感觉他在无声地喊着同一个东西——
“三教先生。”
中年书生正站在讲席上,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当看到耿精忠双目圆睁时,似乎闪过一丝疑虑,于是耿精忠只能佯狂继续闭上眼睛,手心朝上调匀呼吸,假装自己的尾闾也在发热。
然后,他真的看见了自己的背。
那感觉像极了被刺杀当日的悬浮感,不似镜子窥照,而是从身体上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的意识从他头颅顶心拽了出去,静静悬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转过来,让他从身后向下俯瞰。
渐渐地,他看见自己跪在蒲团之上,后背弓着,脊骨在薄衣之下一颗一颗突起,正在皮下微微起伏。
就在此时,何浪儿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然而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电光石火间,何浪儿便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来,像一只被折断了脊椎又被强行接续起来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
幸好此刻的草堂混乱,狂奔行走的也不止一人,故此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信徒们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中年书生依旧站在讲席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嘴里还在不停地念着无名经文。
“逆顺九序者,往还天地之秘法。修第一序,却病延年。修至三序,可通经脉。修至六序,可见性光。修至第九序,可……”
两人全然无暇听闻,就这样一路狂奔,跑出竹篱,跑下龙腰山,一次也没有回头。
“呼……呼……”
几乎力竭的何浪儿扶着棵大树,弯腰不停地呕吐着,但吐出来的都是进门前喝的清水,不见任何秽物。
“你怎么样?”耿精忠拍了拍他的后背。
何浪儿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浑身颤抖着,牙齿不停地打战,声音嘶哑地说道:“大哥……我……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耿精忠问道。
“我看到了自己的后背,还看见了背后的东西……”
少年们方才潜伏在道旁,自然看见了狂奔疾驰而来的两人,此时终于赶上并将他们拦在了树荫下,抚胸拍背地为何浪儿缓解疼痛。何浪儿半晌才终于安稳下来,以一种惊魂未定的姿态,艰难地描述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
何浪儿说,他看见了压在他背上的东西,像是甲片和布料与无数层堆叠、褶皱、不断蠕动的皮肤,通过互相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是从无数皱褶里伸出来的,四根细长却布满了怪异关节的手足,每一根都长着至少七八个关节。
就在这时,它“说话”了。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粘稠、浑浊、震耳欲聋,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钻进你的耳朵,钻进你的脑子,钻进你骨头的缝隙里。其间还夹杂着几句断断续续的、令人听不懂的巫傩咒文,像是不知多久之前留下的残音,如今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那是猖兵!”
何浪儿终于缓过神,紧攥着耿精忠的衣袖急道:“一定有人曾在这里破坛发猖,才会碰到这种邪门的东西!”
第365章 志欲擎天碧
当耿精忠带着五个少年,再次跨进柔远驿的青砖小楼里时,浓须满面的林伦伊正与琉球老者金应元对弈,惟独相貌殊美的新垣丽却不见了踪影,下人也无处可觅不知去往何处。
见他们隔日便折返复命,林伦伊手中的黑子顿在半空,脸上满是讶异:“诸位竟如此神速?林某还以为至少要等候数日才能得信。”
“那座草庐守备松懈,混进去不难。”
耿精忠掸了掸衣上尘土,在旁位的椅子上坐下,神色依旧带着几分龙腰山的凝重,“只是里面的情形,比预想的要邪门得多。”
见等来了可靠消息,林伦伊与金应元当即推枰停子,取来纸笔铺在案上:“阁下请讲,我会一字不落记下来。”
耿精忠略一沉吟,便将龙江草庐的情景、布局、信徒的状态,以及中年文士讲经的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只是林伦伊每到关键之处,就会停笔细询各种琐碎之处,耿精忠疑心对方这是在测试自己是否添油加醋,或者干脆凭空编造故事,可看对方双目沉凝、举止整肃的模样,又觉得对方只是有些小题大做的习惯。
就这样慢慢来回,耿精忠也摸清楚了对方更关注哪些细节,每到紧要之处便尤为详细地阐述,引征各种线索作为辅助。
当说到众人修炼艮背法时集体陷入癫狂,耿精忠特意提到那功法似乎有蛊惑人心之效,自己本是在敷衍吐纳,竟也觉出几分异样——至于行气的具体关窍,他当时未曾深练,不甚清楚。
见林伦伊又开始停笔皱眉,何浪儿连忙凑上前说道:“我知道,我来说。”
渔家少年何浪儿,脸上还带着未褪的苍白,伸手在自己身上比划起来,“一开始是这里,尾巴骨往上一点,麻麻的,像有蚂蚁在爬。然后顺着脊梁骨往上走,到腰眼的地方停了停,热得发烫,再往上到后背中间,就开始又痒又疼,像无数根针在扎。”
他边说边用手指点着自己的尾闾、命门、夹脊,虽然不通经络穴位,却能依靠着精准记忆,在身体部位上一一准确指明。
“那个董先生喊‘气至玉枕’的时候,我后脑勺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飘起来了,然后……然后我就看见自己的后背了。”
“看见自己的后背?”
林伦伊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何浪儿,眼神有些锐利。
“是!真的看见了!”
何浪儿打了个寒颤,“我就飘在自己头顶上,往下看能看见我跪在蒲团上,后背弓着,骨头一颗一颗凸出来。然后我就看见背上趴着个东西,皱巴巴的,像好多层人皮叠在一起,还长着怪样胳膊腿,在我背上爬来爬去……”
林伦伊落笔如飞,飞快地将这些话记录下来,随着笔尖墨色在宣纸上留下晕染,速度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待何浪儿说完前情后话,他才搁下笔轻轻叩着桌面,沉声道:“果然有问题。这龙江草庐建在龙腰山南麓,并非偶然。”
“哦?此话怎讲?”
耿精忠问道。
“福州坊间一直流传着一句谶语,叫‘浮南台,沉闾山’。”
林伦伊抚着颔下的浓须,缓缓说道,“说的是南台岛之所以浮起,是因为闾山当初沉入了江中,若是闾山再现,福州便将有大劫发生。林龙江当年自称得异人指点,认为龙腰山是闾山尾脉,故而在此建草庐修炼,如今看来,依旧是借谶语蛊惑人心罢了。”
“依我看,他那所谓的艮背法才是真正的邪术。”
耿精忠冷声道,“好好的人练了,竟能看见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不是邪术是什么?”
“公子有所不知。”
林伦伊摇了摇头,“这艮背法本不是什么邪术,原是道家内丹术中行气导引之法,杂糅了儒家的养气之说,讲究‘止念于背,收视返听’,本是用来静心养性的,并不算深奥离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只是林龙江早年自称得明师真传,将这门功法改得面目全非。他万历年间去世之后,距今已有六十余年,其弟子传人又多加篡改,平添了许多巫傩邪术进去,才变成如今这般人人可感气机、极易引邪入体的模样。”
“那些信徒所谓的‘见性光’‘通经脉’,不过是外邪入体的征兆,回去在街闾又自称修道通幽、四处传习,几与巫觋等同,早晚会酿成大患。”
万历年间便已去世?
耿精忠与何浪儿对这些谶言丹术不感兴趣,但此刻闻言同时脸色骤变。
他们方才在草庐里,明明听见下人说“三教先生今日胃口不好”之语,还说董史是在替三教先生讲经,可此人竟然已经去世六十余年,这岂不是癔症早就蔓延到了所有人身上?这些人又为何要“事死如事生”?
林伦伊何等敏锐,一眼便看出了他们的异样,挑眉问道:“二位为何如此吃惊?莫非在草庐里还听到了什么?”
恰巧这时,金应元拄着拐杖从内室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他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锭五十两重的马蹄银,白花花的银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晃得几个少年眼睛都直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耿精忠心生急智,视线在银锭上反复游移,勉强道:“乡野鄙人,没见过世面。”
“哈哈哈。诸位辛苦,这是说好的二百两酬谢。”
金应元颇为欣慰,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话语中只有少许口音,“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而此时,另外那四个没进草庐的少年早已看得目眩神迷,伸长脖子往前探着。他们虽然前面听说了报酬之事,但是对于二百两并没有真正的概念,直到此时亲眼瞧见,才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二百两对于他们来说,即便日后有个稳定出卖劳力的活计,也得不吃不喝攒上四五十年才能企及,足够他们在城外买上几十亩的田地,日日收租逍遥一生了。
耿精忠却忽然伸手按住了木匣,抬眼看向林伦伊与金应元,缓缓道:“林公子,金老先生,古语云无功不受禄,方才我回答了二位的问题之前,此时我倒有一事想请教。”
他特意不容对方拒绝便继续说道:“二位身份尊贵,出手阔绰,为何屈尊找我们这些市井之人,去探查一个小小的龙江草庐?这背后隐情若是不说,在下恐怕会寝食难安。”
小楼里欢畅的气氛顿时有些凝固下来。
林伦伊与金应元面面相觑,似乎在用目光交流着什么,沉吟片刻之后的金应元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缓缓开口:“公子既然问了,老夫也不再隐瞒,此事关乎我们琉球一国,故而不敢寻诸平俗打降,怕他们货卖两家。”
“崇祯十一年,大明禁止白丝出口琉球,而我琉球国民生计,本就全仰赖上朝,禁令一出民生日蹙,甚至到了典当岛屿与扶桑借银的地步。老夫为此奔波了十余年,这已经是第三次渡海前来,只求上朝能册封琉球为藩属,由此重开朝贡边贸。”
“此前,老朽承蒙洪承畴大人鼎力,可如今洪大人已数乞骸骨,故而转荐了太子少保林大人。林大人虽愿意在朝堂上为琉球进言,但有一个条件——要我们协助他清查福州境内的左道邪党。近来三一教势力日益壮大,蛊惑百姓,藏匿奸邪,林大人早就想将其连根拔起,只是苦无实证。”
林伦伊也在一旁轻声道:“那些巫觋借着烧香聚众,拐卖孩童,敛财害命,不知苦了多少人家。家父也是见多福州祸事,不忍乡梓罹难,才想还此一个太平。”
耿精忠听闻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依大清律例,这些人该当何罪?”
林伦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大清律例》明文,‘烧香集众,夜聚晓散,佯修善事,煽惑人民,为首者,绞;监候。为从者,各杖一百、流三千里。’只要拿到他们聚众作乱的实证,便可一网打尽。”
耿精忠听罢倒是清楚了,三一教信徒在龙江草庐之事,恰好同时触犯了「祀典不载」(林龙江不在官方祀典)、「隐藏图像」(私刻奉供教主图像)、「烧香集众」(刊印习练艮背法)三条红线,完全可以被归入「禁止师巫邪术」的打击范围。
而耿精忠这一番盘问下来,反倒打消了林伦伊的猜测,毕竟面对重金还能保持如此冷静之人,心中多生猜测也是寻常,此时林伦伊满面笑容,显然也是满意于对方神色坦然,不似说谎。
耿精忠这才松开按住木匣的手,但没有去拿那四锭马蹄银,反而说道:“话虽如此,但我们此次只是探查了皮毛,独能建功还是多赖林少保之清誉——故此这二百两银子,我们不能全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那几个少年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二百两银子啊,够他们全家吃喝一辈子了,自家大哥竟然说不要?
耿精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先前迷信练军掌兵之法,一味同吃同住、推食解衣,却忘记人情冷暖,漏算这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钱财固然是好东西,但给得太多太容易,反而会让人生出异心。就像他麾下的靖南王府亲兵,平日里被耿家锦衣玉食供养着,一旦断了银钱无力奉养,便在建州城中做出了倒戈一击、背信忘义的举动。
如今这二百两出现,就已经让少年们显出怨怼猜忌之色,因而绝不可纵容他们贪念丛生,必须要让他们知道这个钱是靠谁赚来的、又是掌控在谁手里的……
“公子这是何意?”
林伦伊颇有些意外,抚着大胡子道。
“还是那句话,无功不受禄。”
耿精忠侃侃道,“我们此次只是摸清了草庐的底细,算不得什么大功,若是全拿了这二百两,多占便宜反倒不美。不如这样,我们先拿一百两,若是日后拿到三一教作乱的实证,再腆颜向二位讨要。”
说着,他果真拒绝了五十两重的马蹄银大锭,只向金应元换走了五个十两中锭,和一袋子约五十两的碎银小锭。
少年们见收益减半,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有人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说好二百两的……”
“闭嘴!”
何浪儿猛地回头,瞪视那少年一眼,厉声斥道,“我们本来就没干什么,能拿这么多已经是厚恩!再敢多嘴,就把你的那份拿出来充公!”
几名少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林伦伊看着耿精忠,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笑道:“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林某佩服。既然公子如此说,那便依公子之意。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林某定当鼎力相助。”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耿精忠便带着少年们告辞,林伦伊与金应元亲自送到柔远驿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两人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功告成的神秘喜悦。
………………
几人回到潭尾街时已是午后,春日的骄阳透过低矮屋檐,洒在满地泥泞的小道上,水潮与鱼腥味交织扑面,处处都是乡民简陋而疲惫的身影。
耿精忠将少年们召集在街闾无人角落,将一袋子银子放在石桌上,沉声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迂腐,放着二百两银子不要,非要拿一百两?”
少年们低着头,这次没人敢乱说话。
“我告诉你们,若是我们全拿了那二百两,就是取死之道。”
耿精忠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们想想,我们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群市井无赖,曾老头卖女儿得二两银子都差点引来灭家灾祸,我们突然拿回二百两银,会有什么下场?”
“故此我不全拿,就是要这林家知道我们所图甚大,今后还有合作的机会,人有远图才能忘记近利,不至于弄出些杀鸡取卵的勾当来。”
听耿精忠这样说完,几名少年才隐约有了些恍然之色,但仍旧不如浪儿那般通透,于是耿精忠继续训斥道。
“就算没人抢,这钱要是用得不对,也是九死一生。今天我就教教你们,银子该怎么花!”
耿精忠此人,虽然在江闻的评价体系里色厉内荏、好谋无断,立场底线灵活,却带着几分豪侠纨绔之气,最是懂得散财笼络人心,此时所做之事,也绝非小门小户能够比及的。
于是第二天,「灵官会」的众人没去招徕生意,却个个忙活了起来。
耿精忠就先从整银里数出二十两,拿去分别送给嘉崇里的乡约、地保、保正和甲长,口中只说“灵官会”平日里在这一带活动,少不了要他们照抚,日后有些小事,还希望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乡人不过是官府安插在民间的不入流角色,见如此厚赠顿时千恩万谢,知道这些财神爷需要好好保护,通风报信自然不在话下。
接着,他又拿出二十两银子让何浪儿带着几个人,去粮店买米,油盐店买盐和柴火,给潭尾街百余户人家,每户送米一斗,盐一斤,柴火一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