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40节

  “是我的招式用的不对。”

  江闻却摇头说道:“你的拆招没有错,错在于你面对的是严姑娘。”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江闻也站在了水井边上,以天山折梅手的架势复原着白天的对决。

  天底下任何的拳掌擒拿武功,都能自行化在这六路折梅手中,因此一经施展,江闻的双手就如同寒梅经风,骤然舞动了起来,往后推演出一层层的变化,让洪文定目不暇接。

  可越看下去,洪文定的脸色就越发黯然。

  江闻推演了三遍,最多只到十五招,洪文定一方就被彻底逼入绝境。

  模仿固然只是代表一种可能,但同一个人的双手互斗,已经跟成年人与小孩的决斗势均力敌多了,洪文定知道自己真的打起来,形势只会比演示更差。

  “知道了师父,这场是我输了。”

  洪文定落寞说道。他不是好胜争强的人,却接受不了因自身原因莫名落败。

  江闻停下推演也坐在井沿上,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只是说你输了拳法,但你赢了一招无影脚呀。”

  洪文定有些遗憾地说道:“那是我在心急之下,想起爹教我的连环腿法,其实那招已经是方寸大乱了,做不得数。”

  “好徒弟,你以为严姑娘就没乱方寸吗?”

  听到这话,江闻却突然笑了起来,“她急取不下你,也才使出了尚未成型的拳法,被我认出根脚。说到底你们不过是互有胜负罢了。”

  洪文定将信将疑地看着师父,似乎在思考这是不是安慰自己,但江闻不给他怀疑的机会,趁热打铁道。

  “那你再回忆一下,面对严姑娘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以前信手拈来的招式都不灵光,故而被抓带着剑走偏锋?”

  听到这话,洪文定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是这样的没错!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江闻缓缓说道:“腐骨毒伤到了你的根基,使身体行动反应皆有下降。平时练武因烂熟于心,暂时感觉不出来,直到你和高手对决的电光火石之间,脑海的意念远远快过身体,自然会感觉动作不自然连贯了。”

  藤原拓海车开的太快,以至于看东西不清楚以为自己近视,也是这个道理。

  可江闻保留没说的一点是,洪文定和严咏春同属于悟性“天赋异禀”的奇才,同对于武学有举一反三的能力,因此当两人碰撞的时候,才会出现头脑风暴般的效果。

  严咏春看似用的白鹤拳,实则已经信手拈来多种拳经要法,洪文定的见识眼界还有所欠缺,偏偏直觉已经告诉他不能刻板应对,调整着出招。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严咏春身上,这样一来二去,两人自然越打越出脱窠臼,进入浑然天成的状态里。

  最让人玩味的一点就在于,严咏春在这些年融合各家拳术,已经迈上了超迈独步的“咏春祖师”之路,她能进入顿悟状态理所当然。

  但洪文定今年才八岁,就能查觉到同样的状态!

  造成他出手犹疑的原因不单单是身体素质下滑,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武者直觉已经感觉到招式与自身的不协调,驱使着他继续探索!

  江闻隐隐感觉到,或许这个徒弟在自己的引导下,能够在束发之年就成为武学上的开创者。毕竟和其他的天才相比,他的优势在于有自己这个师父,还有一整个金庸江湖的武学体系可以参照。

  …………

  为什么要收徒?

  这个问题江闻从来没对人解释过,可自从金庸系统退化成为天眼查系统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金庸和明清两个世界的差异,到底在哪里?

  金庸系统原本有臂力、悟性、身法、福缘、根骨、定力六种属性维度,天眼查系统里却被简化得只剩悟性、根骨两种。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不是也说明这两种属性能保留,就是因为它们是两个不同体系里的共性呢?

  金庸江湖以悟为主,写字下棋读道经都能悟出精深武学,最离谱的是连吃枣都能练出暗器绝技。

  而明清江湖以练为主,口传心授配合日积月累,再加上参禅悟道般的灵机一现,才能成就武林高手。

  之所以想要创派收徒,只因江闻开动了逆向思维。明清江湖中的各大门派,都会尝试着将部分武学散入武林之中,形意、太极、八卦、心意武学的各种门派出现就是如此。

  这做法如今以南少林为最,伴随武学源流的枝叶繁茂,已经开散出了许多出众的俗家弟子,将南少林武学发扬光大。

  如此一来,这些门派在自己闭门研究的同时,再鼓励民间钻研探讨,最终获取集思广益后的各种精髓,正好反刍自身发展。

  这样集千万而汇于一体,在江闻眼中,便是一场武学上的社会学实验。

  而他要进行的反向实验,就是以一己之力培养出不同方向的徒弟,解析金庸江湖体系和明清江湖体系的内核,找到破解之法。

  如今伴随金庸江湖渐渐入侵这方世界,自己被压制的内力慢慢松动,探索这些的时机也就水到渠成了。

  面对着洪文定,他正好看看这个在悟性方面的佼佼者,如今能做到哪一步。

  “文定,你的根骨还未长成,一点损伤不算什么大事,为师今天就传你一门磨练根骨,大巧不工的武学。”

  水井边上就是柴房,劈柴垒得高高用于过冬取暖和炼丹。江闻举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掂了掂重量后以手掌握紧。

  清冷的月光下,洪文定眼见得江闻单手高高举起柴刀,用上臂的力量带动砍刀,平平无奇地劈入一块木柴之中。

  但这蠢笨的一刀却古怪无比,随着钝刀切入硬木纹理的动作,只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木柴登时斩成对半。

  “心与意合,手与眼合,牢记不偏不倚、不正不奇,不缓不躁、不深不浅四诀。刀未必利,可以有厚入无隙;人未必卓,且以有器断不材。文定,这是一门笨功夫,却最适合聪明人。”

  江闻劈柴的速度越来越快,柴房的薪木不管竖着、横着、朝天犄着,不管奇形百态、瘤结横生、还是硬如磐石,在他的柴刀之下都没有多余的崩析碎散,只是老老实实地被劈斩开来。

  “你先记得直劈、前钻、横砍这三式,再将三式续演成九招,辅以双手阴阳运仪,共成十八路刀法……”

  “这便是师父要教你的功夫,《柴山十八路》!”

第70章 何处得秋霜

  霜月,锈刀。

  这刀不是一把好刀。

  可砍出的刀迹确无可挑剔。

  就像这门源自砍柴的刀法不算精妙,意趣却极为高深。

  《庄子》中曾说,不材之木为舟则沉,为棺则腐,为器则毁,却因为无所可用,故能够避免被砍伐,在山中终享天年。

  这门柴山十八路的来源很蹊跷,是他在金庸江湖的长安城里,向一个扛着乌钢扁担的乞丐买来的,作价十两。

  “柴山十八路刀法”简洁无华、直指要害,每次出刀都能将种种不材之木砍落,化不材为薪材。

  用来砍人亦是如此一刀劈过,不由分说。

  但是吊诡的地方就在这里。

  这门“柴山十八路刀法”练至高深处击无不中,斩无不断,偏偏只能针对木材这样的死物。

  没有躲闪,没有虚招,没有挡架,这门刀法偏只有砍柴的那一劈,惊天动地,似乎挥刀只是为了挥刀,仿佛砍柴只是为了砍柴。

  也曾有人想要去芜存菁,但稍微加入一丁点的变化演绎,这门刀法就变成了滑稽可笑的江湖把戏,再也没有原先的锋芒。

  此时真正的“不材之木”,又绕了一圈回到原点,变成了这门俚俗粗浅的武学。

  在复杂多变的江湖打斗面前,这种刀法毫无用处,也只有江闻这样能靠着经验值升级武学的人,才会百无聊赖地将这门武学推演提升到了极致,接触到这门鸡肋武学的另一面——

  近乎于道。

  柴山十八路刀法粗浅,却蕴含着道家“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的大道,正适合执迷于拳谱招式的洪文定学习。

  以他的悟性如果想走上前人未有的道路,就必须脱离窠臼、效法自然,得其意而忘其形。否则哪怕江闻拿出再高深的武学给他参悟,也不过是HD学步,终究落入了下乘。

  月夜道观之中,洪文定接过钝锈的柴刀,开始一刀一刀地劈起了薪柴,面色时而恍然、时而疑虑,最终一切情绪都渐渐融入了声声轻响之中,面沉如院井中的那汪水。

  “江大侠,能否管教一下徒弟,让我清净睡会儿。”

  会仙观的小道士从大殿侧厢房走出来,一脸无奈地找到了江闻。

  江闻略一思索,就猜到是半夜砍柴吵到了小道士,连忙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们师徒半夜论武颇有所得,忍不住就演练了起来。”

  但小道士摇手说道:“不是这样的江大侠,入秋后的道观风声鹤唳,我早就习惯了。”

  “那你指的是?”江闻表示很茫然。

  小道士被冷风一吹,抖了三抖。

  “随我去看看您的另一个徒弟吧。”

  “……凝蝶又干啥了?”

  …………

  江闻和小道士走进殿内,发现大殿地铺上的凝蝶正侧躺着,被子却奇怪地蒙着脑袋,略微有些动静。

  察觉不对的江闻猛地掀开被子,就看见躲在底下的小徒弟正美滋滋地偷吃着糕点,床铺和嘴边落满了碎屑。

  见到自家师父出现,愣了片刻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把剩下的糕点全部扔进嘴里,小脸鼓得像个贪心的松鼠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洗乎你咋我撒似(师父你找我什么事)?”

  “有吃的竟然不想着师父!”

  江闻出离愤怒了。

  在师徒对视的时候,小道士幽幽叹气道,“我睡下之后,连续四次听见有人走动,最后才发现丢了糕点……您的徒弟怎么会这贼兮兮的轻身功夫?”

  “哎,原谅她因为年轻犯下的错吧。”江闻捂着脸叹气道。

  小道士无奈地说道:“师父最喜欢桂花味,入秋时我收集的桂花不知道为什么丢了一大半,剩下的只做了这些桂花糕。恐怕师父知道了要大为光火啊……”

  凝蝶慌忙吞下嘴里的桂花糕,噎得直翻白眼,最后才不服气地说道:“你污蔑人清白!我明明就去偷了三次,凭什么说是四次!”

  “凝蝶,你这清白还需要你污蔑吗?这不是自己都抹黑得差不多了嘛。”

  江闻拍着额头叹气道,“小道长,今晚给你添麻烦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过夜好了。还有紫衣姑娘,你也出来吧。”

  此话说完,屋子里寂静一片,不明就里的人占据了大多数。

  江闻帮凝蝶收拾着铺盖,头也没抬地慢慢说道:“紫衣姑娘,如果我没猜错,你刚才是从丹房那边偷溜进来,还偷看了会儿老道士打坐对吧?”

  此话一出,三清殿的房顶忽然传出了银铃般的笑声,正是袁紫衣身轻如羽地从房梁上跃下,诧异地看着江闻。

  “江掌门,你怎么知道第四个走过的是我?”

  江闻没好气地说道:“元化子在丹房里点了一种奇香,一旦沾上就缭绕不散。此时老道士在彻夜打坐,必然有其他人潜入了。”

  剩下的话江闻没说。

  因为下半句是,如果有谁会无聊地跟踪他们到这座道观的,那就只有白天见到的这位袁紫衣了。

  袁紫衣也不在意,紫衫雪肤在大殿中格外显眼,随意看了小道士一眼,就让他不再说话,不敢抬头看这个娉婷袅娜的美貌女郎。

  “江掌门,我和严姐姐都很佩服你在武学上的造诣,她不好意思来请教,只好由我来开口了,希望你不要推辞。”

  有白天严咏春误打误撞抢到的话头,袁紫衣一点都不客气。

  江闻却连连摇头:“我哪里懂什么武学,都是各位江湖同行的衬托。”

  “……江掌门果然快言快语。”

  袁紫衣笑容僵硬了片刻,又说道,“刚才小女子不小心听到了江掌门向徒弟传授武学,只听得趣旨非凡,其中奥妙恐怕连家师都未必领悟,故此特来请教。您此时推脱不言,莫非是看不起我派的粗陋武功?”

  袁紫衣随口搬出了五枚师太。

  首先表示我知道你会这门武功了,别藏着掖着。

  其次江闻自称通过南少林认识五枚师太,还用这个借口接近她们,此时继续装傻充愣,那就是彻底不给面子了。

  在今晚偷看到江闻显露功夫,袁紫衣已经是打定了主意,必须从这里学到一招半式才走!

  “袁姑娘,想讨教武功的话就跟我一起换个地方。沿着九曲溪往西走有一座止止庵,我们先到那里对付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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