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专心运功,渐觉压在丹田的闷塞微有松动,掌心传导的热气则缓缓散入袁紫衣周身百骸。
滚烫的手掌让袁紫衣怒气勃发,扬起手就要摔巴掌,却被江闻灵活躲过。
“别轻举妄动,小心伤得更严重。我是隔着衣服帮你返本归元,你感觉到的热气是真气运行所致,实际上我根本没碰到的的皮肤。”
“胡说……世上哪有如此神奇的隔空内功……”
袁紫衣咬着下唇,眼神似刀。
江闻撇了撇嘴,我会九阴真经疗伤篇难道还要告诉你?这门功夫神奇之处就在于运行的时候能导引养气,同时恢复两个人的伤势。
但这也不全怪袁紫衣,明清江湖的内功并不见多么的神异,倒是外功颇为可观,武者个个都有一副过人的好身板。
严振东能从地震中幸存,朱小倩也能从夺命镖下逃生,依靠的就是自身强悍的底子,故而袁紫衣稍加调理就恢复了意识。
“袁姑娘,你如果有所恢复就试着站起来,或者告诉我,为什么文定会袭击你?”
听到这句话,袁紫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
“文定袭击我?他不是中了迷烟被掳走了吗?”
此话一出,两个人眼里都写满了问号,谁都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说到这里,袁紫衣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大变地抓住了江闻的手臂。
“我在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了严姊姊的声音!快去提醒她,小心白莲教的圣童!”
…………
白莲教,江湖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
有人说他们来源自东晋时期庐山净土宗的秘密结社,有人说他们是宋元时摩尼教的影子分部,还有人说可没这么简单,他们和张角、孙恩的黄天太平道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就像他们自己所说,“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总一家”,白莲教并不在意自己以什么模样出现,只是自顾自地穿梭于江湖波诡云谲之中……
袁紫衣告诉江闻,自己本来带着两个孩子在止止庵中等着他,忽然发现山林中出现了许多翻倒前行的矮壮怪影,还有些黑衣人跃上了屋顶,俨然包围了废弃道观。
试着上前推门被阻挡,为了避免落入网罗,袁紫衣瞬间明白了局势,从止止庵侧门逃了出去。
三人一路撤离,袁紫衣与文定且战且退,最终在九曲溪旁被水中埋伏的人暗算。
洪文定江湖经验不够吸入了毒烟,袁紫衣自己独力阻挡,被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一掌击中穴道,昏死过去,只有凝蝶反应迅速,依靠轻功底子逃了出去。
在昏迷前,袁紫衣甩出鞭子缠住对方,隐约看见暗算自己的人有些古怪,竟然是一个穿着白莲百衲衣、黑纱五岳冠的冲龄孩童。
但从他那功力深厚的铁沙掌来看,绝不是一个孩童可能拥有的,因此来人很可能是白莲教中掌管一切武学的圣童。
“原来你提到孩子是这个意思,严姑娘还误会成是我把你抽成这样。”
江闻听完后逐渐明悟。白莲教这次的行动看来更加万全了,不仅有上次的装神弄鬼人员,还派出了真正的高手掠阵,清理不稳定因素。
可惜,只能说他们的运气不太好。
白莲教以为用毒烟迷晕洪文定,就能让这个小孩害怕得昏迷不醒,却没想到这孩子身怀南少林秘传五形拳。
极度谵妄的恐惧暗合了某种心境,引出了这门诡异恐怖的武学重创了白莲教的追兵,他们只得撤离这片树林,让严咏春成功救到人。
这么一来,也解释了为什么洪文定看到他们的时候,会从树上毫不犹豫地发起攻击。
“紫衣姑娘,如果你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们就出去和严姑娘汇合。”
江闻拼上了梦魇期间的最后一块消息碎片,终于拨开迷雾,内心想法也逐渐清晰起来。
“我可以行动了。但是江掌门你现在打算去做什么?白莲教一门行事凶险诡秘,不可贸然招惹,你要好好想清楚。”
袁紫衣冰雪聪明,一下就看出江闻睚眦必报的性格想做的事,连忙出言提醒。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行事跳脱,但为人不错,她下意识地还是不希望江闻出事。
江闻低头思索着,看着袁紫衣认真说道:“袁姑娘,这次白莲教到我的地盘上撒野,如果我不打疼他们,今后才真的没有好日子过。更何况这座山里住客不多,他们一边困住我一边抓捕你们,说明他们的目标另有其人啊……”
袁紫衣细细思索着江闻所说的意思,瓜子脸单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是说……白莲教是冲着会仙观去的?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说法太过匪夷所思,白莲教出动了这么多人,只为对付一座只有老小两个道士的深山道观?可从江闻的表情来看,他好像对这个推测已经深信不疑。
江闻站起身来,扶住手脚虚软的袁紫衣慢慢走着,轻声说道。
“紫衣姑娘不要惊讶,你有没有听说过‘偶中尔’的典故?”
第82章 金石犹销铄
自南宗五祖白玉蟾在武夷山重建止止庵之后,便一直有人传说道教第十六洞天,暨武夷山洞“真升化玄天”的入口,就隐藏在止止庵附近。
围绕着这座道观,前前后后发生过很多的轶事,其中就包括朱熹和白玉蟾的“偶中尔”。
那个时候,朱熹与白玉蟾,同在大王峰的两边分别开馆授学,分别教授儒和道,由于某两家学馆很近,两边的学生经常在一起交流。
朱熹一开始对神神秘秘的白玉蟾不太感冒,身为理学大家的他认为穷究天人之理,概览海内之声,和神神秘秘的道士不可同流。
更重要的一点,是从北宋赵佶溺信道士,相信所谓的“祥瑞”起,儒门就对道士缺乏好感。
先是神宵教主林灵素携赵佶入梦上天,赵佶自此相信自己乃天人投生,自有庇佑,大兴土木到处修建道观,这种大规模的土建工程,加重了百姓的负担。
后有王姓道士决断他应为“太上皇”,靖康之乱中更是有一个叫郭京的道士,他自称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就让他把守城门,最终没有召开六丁六甲神人,反而开门放入了金兵。
赵佶搜集天下金石,据说是为了找到金鼎碑石上诏临仙人的方法,《宋史·徽宗本纪》也语焉不详地记载着:“政和七年十二月戊辰,诏天神降于坤宁殿,刻石以纪之。”
随后政和八年、宣和元年也屡屡刻石,碑谓“比之中春,灵异尤甚”,号称徽宗所见天神不止一次,至于诸灵异现象的描述越发荒诞无稽。
更匪夷所思的是,在一些野史中记载着,徽宗被俘的时候,他还身穿道袍,行尸走肉般狂蹈于坤宁殿,盼着有什么祥瑞发生,等待着天上的神仙救他。
而同样重视内丹术、兼传神霄雷法,被视为继承林灵素道统的白玉蟾,必然不被朱熹待见。
时间一长,朱熹的弟子发现,白玉蟾的弟子们时时充满了自信,特别是对世间规律的掌握,理解都比较深刻,尤其是谈到白玉蟾时,他的弟子们更是崇拜得不得了,对朱熹的弟子讲述了一些发生在他们学馆内,以及他自身体验到的一些奇迹。
对此朱熹的弟子完全不懂了,于是回去请教朱熹,白玉蟾为什么很多事都分析得那样准确,如何能料事如神。
朱熹想了想,淡然的回了一句:“偶中尔。”意思就是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过是姓白的偶然猜中了,别把他当回事。
后来,朱熹的弟子经常对白玉蟾身上不解的问题去求教朱熹,朱熹听得烦了,每每都以“偶中尔”为藉口搪塞过去。这话传到白玉蟾耳中,白玉蟾只是微笑不语。
来年春天,两边学馆都同时出来九曲溪旁踏青,于山路上不期而遇,行至中途,白玉蟾与他的弟子突然放缓了脚步,还朝着更为崎岖的山路走去。
而朱熹却带着他的弟子大步流星的继续向前,谁料没过多久,天色突变,一阵瓢泼大雨当头淋下,朱熹和他的弟子们当场淋了个落汤鸡,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大树下避雨,也是全身湿透。
恰这时,他见白玉蟾和他的弟子们从另一条山梁缓步而来,同更奇怪的是,明明身在雨中,白玉蟾全身上下却滴雨未沾。
朱熹见状,上前不解的问他,同在雨中,你怎么一点儿也没淋湿呢?
白玉蟾笑了笑,答道:“偶中尔。”意思就是正如你所说一样,我不过是偶然碰上了好运气。朱熹听后,当时满脸尴尬。
江闻提到到这个典故,绝对没有欺负袁紫衣没有见识的意识——好吧,或许有那么一星半点,但是只要为了说明一件事。
当这么多看似巧合的事情频频发生之后,就绝对不会是偶然,千万不要闭上眼当作无知,否则像白玉蟾这样的人,就会给你来个“一遇风云便化龙”了。
按元化子所说,也就是在这场偶遇之后,朱熹和白玉蟾便化敌为友,还向他讨教起了周易预测、求仙问道之事。
…………
从更远处看去,整片树林就是一堆单调的,搅成一团的黑色线条。
枝干和叶子纠缠不清,被无情地撕扯成一根根漆黑的线条。杂乱的线条,像乱麻搅在一起。
树与树之间、草与草之间,隔着暗魅,那便是它们在月光下河畔的阴影。
江闻和袁紫衣来到了岸边,严咏春欣喜地站起身发现自家妹妹已经恢复行动。
“紫衣,你竟然醒过来了!”
袁紫衣面色苍白却依然闪过一丝绯红,“多亏了江掌门……姐姐,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严咏春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总不能说自己是怕她做坏事,特意前来制止的吧。
江闻看出严咏春的窘迫,连忙出来打圆场。
“严姑娘当然是看你连夜不归,来找你回去的。”
说完,江闻抬头看了看时辰,对两人建议道:“如今外敌环伺,二位不如随我一同上大王峰顶,等到天亮再走。”
严咏春感激地一抱拳:“多谢江掌门,那我们就到贵派叨扰一时,等到风浪过去即刻离开。”
袁紫衣眼珠子转了转,狐疑地问江闻:“等一下江掌门,你不是说过天黑之后不得上山吗?”
江闻成竹在胸地回答道:“此一时彼一时,我看时辰已经过了子时三刻,白莲教又兴师动众地包围了这里,此刻上山一定没有问题了。对方懂得以魙治鬼,倒想看看他们治不治得更邪门的东西……”
袁紫衣看出了江闻另有打算,苦于她自己伤势严重无法行动,否则一定会跟着去凑热闹。
但她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了办法。
“江掌门,你的恩德我铭感五内,可惜没办法帮你一臂之力。幸好我家严姐姐在这里,如果需要帮忙可不要羞于开口。”
严咏春一听,有些古怪地看了袁紫衣一眼,这个妹妹明明不喜欢江闻,回去的路上说了一路他的坏话,怎么这时候如此贴心了。
但是鉴于有恩必报,严咏春也立刻答应了下来:“江掌门,如果有用得上小女子的地方,还请吩咐!”
换做平时有两个姿容过人的侠女这么和自己说话,江闻肯定以为对方对自己有所图。
但是现在他没空多想,先把昏迷的凝蝶交到严咏春怀里,又把沉迷砍树的洪文定手里夺走柴刀,交到了袁紫衣手中。
“袁姑娘,这把柴刀你拿好……不对你还是还给我吧,我看着别扭,总感觉下一秒就要黑化了一样。”
江闻郑重地说道,“二位姑娘,我这两个不成气候的徒弟就交给你们了,待会儿上山的岔路上,我们会兵分两路,你们就先回到通天岩上——今天看我没回去,老叶应该还看守在山上,可以放心无虞。”
“那你呢?”
袁紫衣又问道,严咏春更加侧目而视了。
此时山林中寒风吹过,空寂的地面吸走了心中的最后一丝温暖,只有点点星光穿过层层树叶,为地面洒下了斑驳树影,安静地置身于丝绸般柔顺的黑夜里。
“我?我当然是招待一下,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了。”
第83章 仙骨无寒暑
幔亭峰丹崖峻拔,苍松环簇,好似一座巨大的翠屏。
峰崖东南壁,镌刻着明代吴思学书题的“幔亭”两字,似这处引人注目的勒岩擘窠大字,即便月夜中,也在数里之内清晰可见。
峰腰有一条长形风化岩洞,洞内一片巨石,浑然方正,石面平整如砥石,宛如棋盘平放,上面却还用篆书刻着“汉祀”二字,苍虬有力、深入石面。
但今夜石洞中灯火通明、烛照毫纤,彩缦绵延、朱纱铺地,缕缕香气传遍洞内,棋盘石四周也坐满了男男女女的宾客,都作举杯宴谈的豪饮状,只是迟迟没有一人行动。
随着洞外的冷风吹拂,满桌的宾客才慢慢迎着风,发出了呼呼啦啦的轻响,晃动着手臂衣摆,宛如无数飞蛾扇动翅膀扑向了烛火。
这时候,只有深处宴会中的人偶然转头侧身,才会在瞠目结舌中发现,这些峨冠博带、珠钗翠环的入座宾客竟没有一个是活人,全是由宣纸扎成的拟真人物。
洞内环坐的天官、星君、金童、仙女衣着华丽、身形僵硬,他们脸上涂着浓彩重墨、装饰着夸张的腮红,用于掩盖肌底的死白色,却盖不住点墨画成的无神眼睛,只是保持着固定不动的姿势,唤开着一场无声的盛筵,
这些扎纸手艺越精湛,纸人外形越栩栩如生,这些虚假躯壳就越瘆人;这些神仙姿态越出尘,宴饮动作越生动洒脱,这场无声的盛筵就越惊悚。
当这些本该伴随着死者焚化升天的纸人,成为活人开宴的同座宾客时,想必再美味的食物入口,也不禁细品出一丝丝的纸烛味和冥宝气……
“元化真人,为何愁眉不展?可是本仙招待不周?”
一道虚无的声音迎风传来,仿佛来自渺渺天外。
元化子细细思索,似这种飘渺无依的话语,会是出自香炉中的一缕青烟,或者是幽洞中的一条老龙,但绝不会由一个活人说出。
元化子端坐在纸人宴中,自然盘坐如寂寞旷然,垂目着丝毫不以身旁的恐怖为意。
“老道是出家之人,不饮酒不沾荤腥,贵主人的好意只怕是错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