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不再追问,假装从没听见什么太上步星升纲箓和汉元寿宫香的事情。
但隐约间,他闻到了老道士身上有一股酒气。明明洞内的酒壶里装的是白水,那么老道士怎么会有酒味,这就很不合常理了。
江闻反过来想,如若不是洞中饮酒,那会不会是元化子在会仙观中偷偷饮酒,随后被抓到这里,这才导致了一身的酒气?
江闻分心二用地回忆了一次前半夜的见面,只记得元化子在丹房中观图打坐,屋里满是浓香不散的气味,故而隐藏住了身上的酒气也不稀奇。
今晚的事情处处透着离奇。
“真人,你怪我多嘴,这武夷诸峰千百年来荒无人烟,除了悬棺就是荒山,怎么最近老是被盯上?”江闻为了缓解气氛,还是找了个话题。
元化子沉吟了片刻。
“江闻,你可知道悬棺的用意?其实不管铁链悬棺与崖壁悬棺,也只是属于我道家一种羽化成仙的葬制而已。”
江闻摇了摇头:“悬棺葬法我在武夷山深处也见过,比这邪门而且古老得多,我感觉并不是这样的。”
闽越王城崖壁上的凿齿之民,是江闻迄今见过最古老的崖葬民族,他们不仅没有成仙,还成为了地底夷怪桀粢的仆役,生生世世被恐怖的电波操控着,直到现在,它们恐怕还徘徊在阴森无光的地底溶洞之中。
元化子在九阴真经疗伤篇的治愈下,脸上的紫丝已经慢慢褪去,又显露出了几分道骨仙风。
“莫要胡言乱语,有空多读读书。《茅山志》中有一篇记载,说的是南宋年间的宦官罗淳一在茅山修道,他认为上清派宗师陶弘景墓中可能埋藏有丹砂异书,因而偷偷掘开了陶弘景的墓葬进行探察。”
“掘开墓室之后,罗淳一见到四根铁链悬空的一副空棺材,唯有墓圹甏甓环绕,相次成文。隐起壁上之上有‘华阳隐居幽馆,胜力菩萨,舍身释迦佛陀弟,太上道君之臣......修上清之三真,憩灵岳以委迹,游太空以栖神。’等等信向羽化登仙的道玄家语,还有一些隐秘的图画文字。”
江闻听得入神,想到这陶弘景祖师一心混同三教、道佛兼修,倒是天生和白莲教的想法有所契合。
“罗淳一看见空棺材,认定这种悬棺葬制可以带领人死后升仙,于是匆匆誊录了墙上的文字图画。然而因为越后面的墓痕越古拙难辨、狂诞无稽,最终只记住一副《斫迦罗伐剌底曷罗阇图》,和七十七个峋嵝篆字。为搜辨字意,他走访天下名山遗刻,最终汇成了这本《峋嵝升仙书》……”
江闻听得云里雾里,对于这本记载升仙秘术的古书感到有些好奇,明明书籍作者都没有成仙,凭什么能让这些后学如此痴狂,一头扎进大山之中呢?
元化子似乎看出了江闻的疑惑,接着说道。
“罗淳一虽然没有找到成仙之法,却从上清派中的汉诰《天皇太帝授茅君九锡玉册文》中,悟出了一身阴阳相生、天人化合的高明武功,宋亡后将《斫迦罗伐剌底曷罗阇图》献给忽必烈,转入元廷充任大内供奉,故而流传出了这些事迹……”
“等一下!后面这里我有点疑问!”
江闻吓得猛然站起身,把元化子也惊得够呛,差点把胡子揪下来,“你说的这个太监,我总感觉不太对劲啊……你说他一身武功是不是以快为先、形如鬼魅?”
元化子心疼地眯着白胡子,“嗯,江湖上是有这种传闻,不过时隔太久也没人见识过就是了……”
不需要见识过,江闻心里已经一清二楚了,并且有些感觉在心里越发不妙。
对于上清派,江闻在这几年搜怪寻奇的过程中也多有了解,这个诞生于东晋的道教派系开创人物均为士族出身,有较高的文化修养,和那些作死探寻诡异事件的魏晋名士高度重合。
更重要的是,上清派肇始乃是由东晋天师道士杨羲扶乩降笔,称紫虚元君上真司命南魏夫人降授《上清真经》。
扶乩是什么意思不需要多做解释,而上清派也认为通过存思,天地之神可以进入人体,人体之神与天地之神混融!
他原本以为金庸江湖入侵此方明清江湖,只是潜移默化地影响当前局势、催生书中的人物。但现在看来,金庸江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篡改这世界的历史!
比如这个罗淳一的故事江闻也听说过一二,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他就是金庸江湖里写出《葵花宝典》的前朝太监的说法!
那是不是金庸江湖的冥冥之意被他们感召,因此出现了葵花太监?还是说背后创造金庸江湖那个神秘的流荼,也被他们存思沟通到了?
从魏晋怪谈笔记那些含糊不清、语焉不详的记载中,江闻已经知道文人雅士涉及这些离奇事件,只有死路一条。
事到如今,武夷山这些事件的脉络,此刻已经有了些许显现。
从葵花太监罗淳一掘墓开始,便将墓室中藏着的信息流传到世上,一部分记载在《峋嵝升仙书》之中成为道家秘闻,另一部分藏在《斫迦罗伐剌底曷罗阇图》中落入元朝喇嘛的手里……
“道长,你还有什么不重要的细节可以跟我说的?我保证不说出去!”
江闻越想越可疑,决定旁敲侧击地再打听一些。
元化子可能以为江闻是对武功感兴趣,于是就着这方面缓缓说道。
“你若是对武功有兴趣,下次可以去茅山借阅那份宝书《天皇太帝授茅君九锡玉册文》,但别被他们骗去听什么阴师吐法,只找到那本落款是元寿二年庚申八月十八日,汉哀帝己酉钦书的册文就行。”
江闻喃喃道:“怎么又是汉哀帝……我记得元寿二年六月汉哀帝就死了,上清派怎么会有一个元寿二年八月的哀帝亲笔?”
元化子抿嘴不语,面色诡秘,洞中却忽然刮起了阴风阵阵,让江闻脊背都开始发凉……
第88章 扬浪动云根
此时洞外的声响渐渐消弭,只听得空山荒夜的簌簌寒风刮过,树梢草丛都反反复复传来噪音,寒意沿着洞口缓缓灌入石室之中。
冷月斜照进了洞口,宛如挂在瓦片上的一层白霜。
石室内纸人林立、失去了丝线操控和烛光华照,棋盘石就像一个石质棺椁,围绕着一圈陪葬往生的七彩纸人,身处其中阴森诡异。
“不再耽搁了,我们先出去再说。”
江闻停止运功,将内息缓缓导回气海之中,“白莲教应该已经走了。”
“怪哉,那白莲教的妖人好像真没动静了!”
元化子侧耳倾听了片刻,忧虑地说道,“可据说那白莲教圣童阴险毒辣、奇丑无比,光看见样貌都能把小孩吓哭,一定要小心埋伏啊。”
“圣童能让小孩夜哭?那来个张辽对冲不就行了嘛。”
江闻浑不在意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埋伏不是大可能了。对方从山下就一直提放着我,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疑兵之计,白莲教行事向来如此。”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此次他们所派出高手贵精而不贵多,为了隐秘行事无力分兵围困,肯定是合兵一处追更有价值的人去了。”
方才洞外的声响看似雄壮,大多数都是靠着口技、器物伪造出来的,只能说他们把古彩戏法已经运用到巅峰。
元化子听闻却大惊失色:“不好!他们一定是追着我那徒弟去了!”
江闻眉头紧皱:“真人,小道长没跟你一块儿被抓走吗?”
元化子懊恼无比地说道:“我那徒儿昨夜偷走了本门器物,早先就不知所踪了。如今白莲教从我这里没拿到想要之物,肯定是追着他去了!”
会仙观一直以来就只有两个道士,江闻甚至没问过他道号,一直就小道长小道长地叫着,他也没察觉老小之间有什么矛盾呀?
江闻总觉得这个老道士,今晚也有古怪。
“真人,不论如何我先送你下山,呆在这里就怕事有生变。”
江闻斟酌了片刻,还是先下了决心能救出一个算一个,元化子也表情纠结地同意,确保洞口没有埋伏后,才慢慢离开了汉祀亭。
但在江闻二人离开没多久,山洞里一个华服纸人忽然间晃动了起来,仿佛有东西要从中孵化出来,隐隐约约让人看不真切。
又过了一会儿,宽大的天官纸人忽然掀翻在地,底部撕破纸皮钻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难怪本教圣女说此人极难对付,想不到智计武功都让人棘手。”
一个穿着白鹤羽衣的缁面童子,正看着地上八具新旧死尸,面色极为难看。
他就是白莲教本次带队行动的红阳圣童,刚才在和江闻对掌之后内气翻腾,根本没办法逃出洞外,故而借着青山八将合击的间隙,藏入了纸人中匿息闭气至今——这些纸人由巧匠所作,在灯下仙风道骨、阴暗处狰狞可怖,正合引为藏匿处。
由于他早年遭到采生折割,形貌特殊,因此一直用青山八将的引路白鹤童子掩藏身份。
平时的对手到死也想不到,对面不死不伤青山八将旁边的第九人,会是个形如小孩的内家高手,因而往往轻易就被暗算。
“汉元寿宫香已经到手,秘方暂且不要也无不可。”
红阳圣童枯瘦如僵尸,毫无神圣之态,神情也阴森可怖,偏偏这等恐怖的样貌,最能让人在震惊中相信鬼神之说。
“六甲神将已经前去抓捕小道士,抢夺太上步星升纲箓;六丁神女原本留在止止庵防备年轻道人,有两人至今未归,想来是暗中跟踪去了。等本教人马汇合一处,便不可惜这青山八将……”
他慢慢回顾着《峋嵝升仙书》中的记载,一边消化着江闻和元化子方才所说的内容。
“这两人没看过《峋嵝升仙书》,必然不知道其中奥秘。只要拿到这两样东西,架壑升仙宴就只在我眼前了。”
…………
大王峰上月惨云舒,哀风阵阵,仿佛有不祥的东西正在山中出没,一路上也总有微渺的脚步声紧随不止,可等到定睛凝望时又消失无踪。
袁紫衣和严咏春匆匆上山,按照江闻的描述从张仙岩经天鉴池,眼里看见无数阴墟暗坳里的悬棺朽尸,一路上也是心惊肉跳。
直到顺利来到了通天岩上,她们没看见江闻口中的门派大殿,只看见了几间夜风中摇摇晃晃的茅草屋。
二女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最后才在一口大缸里,看见了一个浮浮沉沉的小脑袋……
小石头躺在药缸里睡觉半夜被叫醒,看着面前的陌生人发呆。
看着面前的小孩,袁紫衣有点发懵——他怎么睡在水缸里?
而且她还记得江闻自信满满地对自己说,山上留守的是武夷派的顶门大弟子,她们只要上山就不会有危险。
袁紫衣本以为会见到江闻培养出来的年轻侠客,可眼前这个,明显还是孩子呀……
“……你就是小石头?我们是你师父的朋友,送文定和凝蝶回来的。”
不管怎么样,袁紫衣依旧展露着春风之态,笑靥如晓月照花,她自信这模样可以轻轻松松博得小孩子的信任,打听点关于这个武夷派的事情。
小石头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凝蝶和呆傻的文定,露出了无比懵懂的表情。
“哦,那把他们放屋里吧。”
说完就毫不犹豫地要躺回缸里。
袁紫衣连忙拦住小石头躺下的动作。
“等一下,你师父还没回来,你就不担心吗?”
小石头面无表情地想了想。
“师父说过,他没回来就不用等他。还让我记得把锅烧开了药放进去,外面天冷要在锅里泡着。”
严咏春和袁紫衣目瞪口呆地想了好久,实在是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江闻家的徒弟半夜有觉不睡,会在药缸里泡着。
严咏春担心把祸惹及他人,连忙问小石头:“小石头,山上还有其他人吗?你师父还交代过你什么吗?”
小石头默默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山上就我和叶爷爷两人。傍晚他看师父没回来就留下来陪我,现在应该是睡在天鉴池边上的屋子里。”
袁紫衣又追问了几句后越听越心惊,原来这武夷派中,就剩这个傻乎乎的小徒弟和马夫老叶驻守。
白莲教此时一定还在暗中跟踪,如果被他们杀了上来,两人恐怕没办法护得一老三小的周全。
袁紫衣和严咏春对视了一眼,都察觉了对方的含义。
“紫衣妹妹,你们在山顶藏好,我下山看看白莲教跟上来没有。”
严咏春抢先说道。
几人中她武学修为最高,此时状态也最好,故此自认为责无旁贷。只要拖延得一时半会,袁紫衣就多几分把握带着老幼逃出虎口。
忽然间,山路上响起了马蹄得得声,不久后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牵着马,正从石阶上走来。
“二位一定是掌门的客人吧。老朽刚才牵马巡山去了,未能远迎还望赎罪。”
马夫老叶身材瘦小、弱不禁风,正试图说江湖套话,显得有些生涩刻板,并且竭力安抚有些躁动的高头大马。
“巡山?我们刚才怎么没看见你?你也没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袁紫衣疑惑地问道。
“老朽巡的是山间小路,既没有碰见二位,也没见到什么异样,倒是腿上被蚂蝗咬了两口……”
马夫老叶讷讷地辩解道,只是拍了拍马背上的布囊,沉甸甸地似乎装有什么东西。
第89章 耿耿寒星下
缦亭峰上。
小道士徒步走在荒山野岭上,寒风凛冽吹透了他单薄的道袍,双腿也被荆棘碎石划伤,脚步越发地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