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快到我边上来!不要靠近宴仙坛!”
元化子厉声说道,仿佛靠近宴仙坛会发生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
江闻果断后退,当他来到元化子身边时才猛然发现,自己仿佛被无形无质的淤泥困住,自己无论采用什么方法、选取什么路径,都像是困在玻璃缸里的鱼,不管往前往后,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了!
红阳童子哈哈笑道:“别费力气了,《峋嵝升仙书》提到过这是仙宴开启的征兆,非有仙缘人无法接近的。当初的罗淳一武功穷究天人,都无法靠近一步,因此终身引以为憾!”
江闻不信邪地回头问元化子,“真人,快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江闻的问话,元化子神情严肃地说道:“就如他所说,架壑仙宴一旦召开,凡人是绝对无法入内。待会儿山上会有大雾涌起,一旦雾中发出红光紫气,西王母与武夷君就降于山巅了,里面更是凶险万分……”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说法,缦亭峰顶的寒流陡然变向,群山深处的浓雾忽然涌过山头,从石缝枯枝间纷纷升起,慢慢向宴仙坛席卷而来,很快就吞没了江闻刚才的落脚岩石。
“真人,那前面的人为什么能走动?他都快走进雾里了啊!”
元化子语气晦暗不明。
“他虽就在前面,可你看六甲神将追逐半晌,也无法赶上他,必然走的不是寻常之路。他应该是从山脚下的止止庵洞天处步虚而上,因此看似形影兼备,我们却无法追及……”
洞天?步虚而上?
江闻听的有些发懵,又有些明悟。
这样的说法有点难以理解,但是如果将神仙居住的洞天称为另一个维度,把神仙巡行的步虚改叫做坐标穿越,或许他就能解释了。
小道士现在看似在他前面不远处,实际上已经通过维度缺口进入了穿越之旅,用特殊方式靠近着缦亭峰上的群仙宴。因此他已经处于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另一个时空轴了!
…………
宴仙坛上的时空乱流已经随着浓雾弥漫,江闻和元化子、红阳圣童三人都被困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只能远远望着单薄身影走入迷雾之中,消失不见。
“江闻,不要轻举妄动。架壑仙宴持续最长不过夜漏未尽七刻。”
元化子向江闻解释道,毕竟在场也只有他对这情况不感觉到意外。
古代日出前二刻半是平旦,平旦是夜漏的终点、昼漏的起点。夜漏未尽七刻就是平旦前七刻,具体就是日出前2小时又9分钟这段时间。
江闻默数着时辰,这种无法动弹的感觉可一点都不好,只能百无聊赖地到处看着。
当江闻眼睛往地上看去时,发现了红阳圣童掉落在地上的两块卵石。晶莹剔透的卵石之中竟然包裹着两条玉虫,栩栩如生。
“真人,你看那两块石头,分明不是琥珀呀……”
元化子皱眉思索了片刻,小声说道。
“江闻,玉虫无需惊奇,你可曾听过玉中活人?”
“据说王莽曾开过汉哀帝的陵寝,发现哀帝尸体痿痹?剧,收缩得只有拳头大小,却包裹在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之中,眉睫尚且能动。自此王莽弥信符命之说,修行蜀中术士哀章的羽化蝉蜕之法。”
“白莲教所说王莽枯颅能开口说话,都是穿凿附会。我派祖师盗走王莽头颅的真正原因,是为了找到梓潼人哀章献给他的《天帝行玺金匮图》,里面就藏有羽化蝉蜕的奥秘……”
宴仙坛上的大雾越发浓烈,然而谨守着某条划线不再蔓延,清晰地将山上山下分出区别。
在浓浓大雾中,有一道道红光慢慢流淌,辗转如屋宇上的绘画文彩,雕刻出金龙的图案,那漫山遍野的浓雾装点得像天帝所居的九门。
雾中还有奇怪的声音传出,仿佛仙人们正驾着五色祥云飘然而来。时而又有隆隆雷音,宛如天帝在紫微星的住所里发出的命令。随着青鸟等使者爪握着金龙玉简,扑扇着翅膀降临这缦亭峰上,翱翔中幻化出的光雨,让大雾像红霞一样灿烂!
红阳圣童发出刺耳的笑声:“终于让我等到了!终于让我等到了!”
江闻小声地问元化子:“真人,你不是说里面凶险万分吗?为什么他这么有把握的样子?”
元化子也压低声音说道:“道家炼形有多种,这人所修的是练形合气之术,与我派金液还丹不同——罗淳一一定是苦思多年后,想到了某种进入仙宴的办法。”
元化子依旧保持着和红阳圣童对峙的状态,“本门记载,诸天星宿的斗转星移将扰乱到仙雾封锁,其中死门重重。只有北辰星升到中天,仙雾出现一柱香时间的松动才是生门所在,你趁机往山下跑就行了!”
江闻听得心头一动,怎么眼前这个老头似乎没打算下山?
第94章 蹀躞垂羽翼
元化子微眯着眼睛,仿佛夜聊疲倦到了极点的老人,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颤动的喉头与垂汗的额角,却彻彻底底暴露出他的忧惧。
他的口中还在念诵着天尊真仙的名号,却阻挡不住红霞般灿烂的雾气带着奇光,一点一点向自己涌来。
红阳圣童脸上的油彩随着热汗融化,白鹤羽衣也凭空凝固,宛如仙鹤举翅欲飞。但他脸上显露出的,却是极其难以形容的表情。
那神情里既有渴望,又有警惕,还有数之不尽的大愿得偿,让红阳圣童原本就狰狞的面部愈加骇人。
江闻一手挽剑无法动弹,眼睛瞟到了身边两人的截然不同的样子,却没发现一股难以解释的力量,已经笼罩了这片土地,大雾迅速从他们的脚下石缝升腾而起!
蒙蒙大雾在这个时刻,终于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
灰白雾气闻起来没有潮湿的气味,也没有林苔的苦涩,更没有巉岩旧不见天日的晦霉。雾气干燥得像是尘土、灰败得像是骨灰,不洁得像是沉积在噩梦最底层的析出结晶,轻轻一碰就将会刺出胆敢妄动者的鲜血!
江闻滥用着通感,脑袋里凭空浮现出这些形容,却只字不提他所看见的东西。
恐惧到达巅峰的时刻,就是漫天大雾不容置喙地蔓延到身前的时候,那画面宛如滔天洪水无声席卷、又像是不尽沙土倾泻掩埋,明明呼吸还若有若无地持续着,却带来了一种灵魂窒息的凝噎。
因为恐怖的大雾之中,他已经一无所见,蒙住双眼的厚纱仅能透出一丝的红光。更让他感到古怪的是,身边的声音也悄然不见了!
近在咫尺的元化子似乎在张嘴说话,却听不清一字一句;再一旁的红阳圣童似乎在咆哮,也听不到一丝一毫。就连这座荒山野岭上充斥的鸟叫虫鸣,也在这一刻被按下定格键,齐齐为眼前浩瀚无边的灰雾让出一条路。
江闻心算着灰雾蔓延的速度,隐隐猜到这场大雾,应该已经超过了六甲神将所在的位置,彻底笼罩山上的不速之客。
但在凝望向前的视野中,不知道是否因为久望留下的云翳,江闻似乎还能看到宴仙坛山道的最前方,还蹒跚前行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哐。”
仿佛大戏开场前的锣鼓齐鸣,一记巨声飘飘渺渺地从云雾深处传来,化为撞击在灵魂上的一道重击,江闻虽然身体无法动弹,内脏却难受得仿佛碎裂开。
庞杂无序的锣声刺耳、鼓声嚣闹,肆无忌惮地在这片茫茫大雾中传荡起来,一道道诡异的红光如蛟出寒潭、狐游野茔,晦暗不明的光线不时涌现。
喧闹声和不明光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地到处游弋,呼啦啦地狂笑着扯碎上下四维的坐标轴,彻底破坏了误入者本就脆弱的方向感,陷入这个深不见底的迷雾之中。
江闻瞪着眼一刻也不敢松懈,生怕下一秒,迷雾中就撞将出某些极为不祥的东西。
记忆里,志怪笔记中最惊惶恐惧的魏晋名士,此刻纷纷列入灰雾中的一体,隔着雾气静静窥视着自己的后背,露出惨笑。
明明是黑夜中的一团浓雾,却让江闻猛然想起了四个字——
风雨晦暝。
那是风雨交加之时,天色昏暗有如黑夜的景象,人间亮起幽幽烛火,误入的行客推树昏坐,恍惚不清地与坟间老尸招邀,墓中枯骨为邻。猛然间天顶电光晃耀缠绕枯枝,忽上忽下视而不见,地上骷髅终于口作人声,桀桀不休地讲起某人受刑惨死的趣事……
呼啦啦、呼啦啦、呼啦啦。
大雾中忽然又变作别的声音,倏忽间超越了锣鼓之声,宛如有人将嗓子扯到了极限,试图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尖啸,刺耳得如同破烂箫管被灌进飓风。
巨大噪音带着荒诞,围绕在江闻几人的附近,灰色浓雾却丝毫没有化开的迹象。大概这场灰雾比尘埃更渺小、比空气更轻飘,足以钻进人体无法测量的范围,缠绕进骨骼、血液一切物质的缝隙间。
但浓雾遮不住光线,又或者浓雾偏喜欢玩弄人们的绝望,江闻冥冥中察觉到了某些东西在靠近,就连速度、方位、角度都能够猜中!
“江……快趴……下……”
含混不清的声音忽然响起,一股力量突然间从他身后生出,把无法动弹的江闻掀翻在地,身旁的元化子、红阳圣童却依旧僵立不动,显然不可能做什么。
就在江闻仰面倒下的那一刻,一道怪异的影子与他擦身而过。
茫茫大雾中,即便是当面擦身也看不清全貌,江闻只分辨出了一个彻底畸形无觅五官的人头,额顶昂然生出一截多余的肉锥,仿佛甩面入锅时的随手为之。
而那嶙峋干瘪身体越到下躯越扭曲干枯,腰椎尖被薄薄一层烂肉包裹着宛如尾巴摇晃,双腿褪缩成了筷子粗细,毫无意义地吊在身体上。
而与这恐怖干瘪形貌相反的,是一双青黑色的肉翅遮天蔽日,划入了雾气茫茫的山林之中……
但是凝固的雾气里,忽然也有一股力道点在他们的怀部衣服。随着这力道一点,僵立不动的两人忽然间有了些异常。
那是他们衣襟之下忽然亮起的两点红芒,忽明忽暗地翕动了起来,带着一股浓香不散的青烟迅速扩散开来,猛然流淌入了灰雾之中,最终形成一道道波纹晕散,似乎正溶解着这片亘古不化的雾气。
随着异香钻入鼻腔,江闻僵硬仆地的身体猛然一松,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
“好险好险!”
元化子宛如大梦初醒,手里拿着一枝断香,心有余悸地看着青烟袅袅、烟雾漫漫,“老道刚才察觉不对,正要点燃这枝汉元寿宫香,没想到晚了一步差点酿成大祸!”
江闻看着红阳圣童从怀里悄然掏出的同款燃香,忍不住暗骂了两人一句。
很显然,汉元寿宫香能让人在仙雾中行走自如,而这两人显然都察觉到了仙雾的异动。但是为了骗对方入局,偏偏忍到最后一刻才在袖中点燃异香,结果差点一道儿玩完。
“真人,你刚才有没有感觉到,有人推了你一下?”
江闻连忙问道,这个说话的声音他听着有些熟悉,似乎在止止庵的梦里也听到过,难不成是白玉蟾仙师显灵了?
元化子茫然摇头,显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这一场大雾中,三步以外便彻底不见,也根本抓不住其中出没的东西。
“江闻,刚才你看见黑龙了?”
听完江闻的描述,元化子双眉紧皱,白发苍苍间更显慌乱,“可我从未听说黑龙能长出肉翼的……”
江闻用火折子也点燃了一根汉元寿宫香,仔仔细细地在自己身上熏了一遍,确保身上带满扑鼻异香。
“习惯就好。你不也没想到宴仙坛的雾,会突然间从脚下出现嘛……”
江闻缓缓说着,又回忆起了刚才被掀翻的那一刻,鼻子闻到的一股轻微酒气,看来这酒的出现也有蹊跷。
而对于刚才在雾中所见的东西,他只是握紧了手中青铜古剑,想起了一些古书上的传闻。
和元化子所说的“徐羡之见黑龙”相比,他联想到的是洪迈所著《夷坚丙志卷》的无足妇人传说,有人在京师见妇人丐于市,衣敝体垢无两足,但以手行而容貌绝冶,于是带回了家里作佣人。
结果一年后,家里频频出现异常,主人趁灯火尚存从隙窥觇,发现无足妇人正负两肉翼,形貌怪绝,一双翼色正青蔓延,挥剑击之不中后,妇人长啸而去。
不管是东晋黑龙还是南宋无足妇人,似乎都有什么东西在作用着,让人变成一些似人非人的怪物……
第95章 碨?具素螺
“既然踏进了仙雾之中,就切记存身保命,别对不该感兴趣的表现好奇。”
看见江闻深思入神的样子,元化子连忙出声提醒,“我本不愿意让你牵涉进这件事里,今天可要老老实实听我一句。”
面对着锣鼓喧天、洪光溢彩的山中迷雾,江闻只能怀抱着青铜古剑默默点头。
这根本不是轻举妄动的问题。
在这种程度的诡状面前,身体能够移动确实比无法动弹更危险——谁也说不清楚人类在惊慌之中,到底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和白莲教设计出来的“天下群仙宴”相比,这场无人能说清内情的“架壑升仙宴”更加扑朔、更加抽象、也更加让人恐惧无度。
聆听着远处古怪万状的声音,江闻脑海中联想到的是一群毫无人形的诡异仙人,正从云端如麻降列于宴仙坛巨石上,召开了一场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禁忌宴会。
热闹非凡的表象之下,掩盖不住这场大雾中的异常,剧烈作响的大脑警报足以让江闻明白,这绝对是一场凡人慎莫近前的“仙宴”。
江闻对元化子的避而不谈仍旧有所顾忌,但是此刻放下包袱合作才是正道。
但就在两人试图达成一致的时候,江闻发现白莲教的红阳圣童不见了。
“真人,白莲教的人不见了。”
元化子愕然一惊,随即额头淌下汗水:“计划被你搅乱成这样,他竟然还要放手一搏……”
江闻蹲下身去,仔细观察着地上的脚印痕迹,慢慢说道:“但我看这个脚步方向并非上山之路。白莲教恐怕还有后手计划。”
此刻声音被仙雾隔绝不闻,又面对着诡怪红光形成的绘画文彩,江闻不认为对方会贸贸然踏入不知生死的仙门。
实则虚之,红阳圣童希望他们以为的东西,就绝对不是他的真正目的。
可如果红阳圣童没有踏入更深一层的仙雾,那他最可能会做什么呢?
江闻缓缓回复着内力,争取为应对异变多留下一份底气,同时推测着红阳圣童的目的。
“真人,白莲教圣童恐怕是去找六甲神将了。他们手里有着《峋嵝升仙书》,想必也留好了应对的手段,真不知道这本书写了些什么东西……”
江闻这么一说,元化子也大感不妙,脸上皱纹更深,果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