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武林:侠客挥犀录 第56节

  “江大侠,或许你不知道,这已经是我第三十四次尝试借着洞天的力量,影响外界了……”

  小道士淡漠地说着,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似乎长久的努力让他精疲力尽,也让他的身体慢慢趋于消逝。

  “我在试着挡住师父,但是尝试了无数次,都没办法改变他的行动;我试着闯入仙雾里阻挠仙宴,却红霞挡在门外;唯一一次成功影响到别人,便是在梦里和你说的两句话,却没有把握好时间,跟你说太早了……”

  太早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小道士能轻巧地说出这话,仿佛一切前因后果都被他如观指掌,一切事态都被他了然于胸,他仿佛看过千遍电影的观众,在点评着某个不经意的细节?

  还有所谓的三十四次的尝试,难道指的是他在这段时间的上下环节中,已经尝试过的可能吗?

  “等一下!刚才我在山上仙雾动弹不得时,就是你把我向后推去,点燃汉元寿宫香的?!”

  蹊跷的事情猛然间参破,江闻想起了刚才在山上听见的声音。

  那熟悉的声音喊他快趴下,那恰到好处的力道帮他躲过黑龙掠空,就和当前的处境一样熟悉,难道都是小道士做出来的?!

  “没错,是我。”

  模糊的影子飘散着烟气,更加朦胧模糊,缓缓点头。

  “这个洞天奥妙无穷,白玉蟾祖师摧毁升仙的线索、封住真升化玄洞天的入口,奥秘只有本门知道。师父偶然透露过,只有携带这枚太上步星升纲箓种子的人,才能御用自如。”

  “白祖建庵封挡这里,是因为修为不足之人强行进入这处洞天,抵挡不了真升之力,三魂七魄会化玄入灭,再也无法逃离。可惜我修道不精,未成就金丹,自忖到六六之数就是极限,到时候只能化为一缕清风里。”

  “……还有两次你就回不来了?”

  江闻惊道,“那你现在快收手啊!”

  小道士不悲不喜地说道:“一开始或许可以,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就像江闻不知道洞天是什么所在,小道士之前也从没来过这里,因为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如同是堆满了亲人骨殖的不祥之地、悲戚墓冢。

  小道士说,他的村人都很清楚,凡人要绕过黑龙白螺、仙雾红霞顺利赴宴,必须要从止止庵下的洞天进入,顺着满山悬崖绝壁上遗留的“架壑船”和“虹桥板”拾级而上。

  当年元化子见到村民上山赴宴的时候之所以没有阻拦,就是因为村民是悄悄从洞天里潜升,元化子在门前所见到的,不过是一排排似有若无的虚影,看似宏大的流民场面里,只有老道士和啼哭的孩童是真实存在的。

  白玉蟾担心的事情,对他们并没有影响,因为这些村民也从没打算活着回去。

  今夜白莲教的忽然来袭,让他想起了这个地方,险象环生后最终闯了进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天无谓之空,山无谓之洞,洞天本就是山中之空,当初止止庵火居道士所说,听到过夜间行走的脚步,恐怕只是我父母村人当年的脚步推门声音,回响在洞天之中所致……”

  小道士说得毫无波澜,却让江闻的内心再次掀起惊天大浪。

  十年前的脚步声能回响至今?洞天为空?《紫阳真人内传》称:是以真人处天处山处人,入无间,以黍米容蓬莱山,包括六合,天地不能载焉。

  原来是这样!

  或许这处“真升化玄洞天”,“真升”不单单是指代成仙,而说的是“升入更高维度”;“化玄”也不仅仅是悟道的别名,而是以“玄”为“旋”,在时间长河里化身玄之又玄的“微妙众多”呢?

  若真的如他所说,那洞天的真身,应该是一处出现时间、空间畸变的点,能够打破世间原本稳定的四维坐标轴,暂且跃升到更高的层次,同时以“人”的视角观察、影响外界,就像是进入了“量子云态”,在某种程度下,可以依靠“观测”改变外界的存在。

  缦亭峰峭壁嶙峋、崖棺艰险不及,但洞天能混同空间的距离,意之所及、形之所到,一切皆不在话下,因此村民想要凌虚上崖、走波辟浪自然信手拈来。

  小道士时而在山顶踽踽独行、时而在止止庵与他交谈,也是因为洞天能环转时间的流逝,把流淌的时间在这里合成一个回环,因此小道士能观测足足三十四次,找到与他交谈的机会。

  这不是江闻异想天开,而是像这样的记载,在古籍上比比皆是。

  误入洞天日行千里不过寻常之事,更有《郡国志》记载,道士王质负斧入山采桐为琴,遇赤松子安期先生棋而斧柯烂,既归已逾百年,无复时人,这很可能是误入了某处,能加快时间流速的洞天。

  当年白玉蟾在止止庵授学,能在大雨之中漫步而不沾湿片缕,并用这神术折朱熹,留下“偶中耳”的典故,恐怕也是靠着高深的修为进入了这处洞天!

  大雨看似无处可避,白玉蟾却能瞬息万变、洞彻分秒,在亿万概率中找到那不被沾湿的一种可能,这已经是超乎想象的通天修为了!

  江闻的声音有些哑涩,洞天的力量神妙到让他无法理解,限制却也无比巨大,小道士千辛万苦入梦找到了自己,想必是在三十四次的时间循环中,找到了一些破局的关键。

  可就连修为通天的白玉蟾都阻挡不了缦亭峰上的架壑升仙宴,江闻和小道士又能想出什么办法呢?

  小道士缓缓点头,身上的烟雾更加迷离,让江闻更确认了“量子云态”的说法。

  所谓的“化玄之力”,便是靠着“时间漩涡”加速力升维带来的后遗症,一切物质和精神都会飘飞虚浮,等到落地的时候,组成身体的粒子便很难摆回原来的顺序。

  他过度想要对外界施加影响,导致相互作用的力也破坏着粒子顺序,摧毁着组成小道士自身的“概念”。一旦承受到达极限,作为小道士的这个“概念”,就会变成一碰就散的青烟,在现实空气中彻底消失不见了。

  “江大侠,时间不多。汉元寿宫香冻魄的效力快过了,我会想办法打破仙雾使人入‘虚’的问题,让你恢复行动。”

  小道士看了他一眼,就像是一眼读懂了江闻内心的一切思绪,语气里满是笃定。

  “距离六六之数,我大概还有两次机会,除了留下一次把你唤醒,这最后一次,我将在北辰星高拱的那一刻叩响仙门,一切希望都在这一举……”

  “阻止师父赴宴的事,就交给你了……”

第100章 星唤群仙宴

  缦亭峰上的宴仙坛是一片平整的巨石,此时仙雾缭绕、红霞流转,种种怪响不断传来,却让人容易想起海边经常出现的海市蜃楼。

  古人并非无知野蛮,如《梦溪笔谈》也早就探讨过海边幻景的由来。可不管是秦始皇东巡,还是汉武帝在海边看到的仙山楼阁,除了栩栩如生的仙界图景,还有着清晰的人畜车马之声,乃至于看见山上的仙人招手遥祝。

  元化子向前一步扬起道服下摆,就盘坐在地上。

  “真人,仙宴就要开始了,你何故迟疑不前?”

  红阳圣童用刺耳的声音说着,脸上表情狰狞怪笑,却也让四名六甲神将就地将他护在了中心。

  元化子低眉垂目,缓缓说道。

  “贵人何必明知故问,这仙宴在外人看来众说纷纭,可那罗淳一得了上清派陶仙师的部分衣钵,必然也猜到了其中奥妙。”

  应该如何来形容这片仙雾?

  是应该赞颂它的飘忽不定来去倏捷,忧惧它的侵略如火休寂万物,还是痴迷于它的神秘瑰丽世间罕有?

  决然入席的两人在一处磅礴得宛如洪荒遗境、混沌初天的大雾中相遇,心中恍然,难怪传承这些信息的古人,会是如此瞠目结舌、讷讷不能言明。

  仙雾还是那片雾,四处起伏的红霞却连天彻地,不管他们的视线转到哪里,都只能窥见令人心动神摇的红芒,幻化出前所未有的奇异景象。

  红霞幻化不定,时而像楼台宫殿,时而像人物车马,时而像湖海蒸蔚,其中元化子还稍且能敛息守心,诵经不动,红阳圣童却已然痴迷于这片超乎想象的空间。

  随着云雾中真形变化,红阳圣童更是“啊呀”一声猛然向后跌了一跤,痴痴地无法起身!

  按理说曾经设下“天下群仙宴”,靠着纸人仙官、彩扎玉女震慑心智的白莲教圣童,不应该出现如此失态的场面。

  但他心里很是清楚,自己的假仙宴做的再逼真,不过是靠着畏惧恐怖之心让宴客心生同感,其宴席的每一步都是既定,都算计在神鬼之事边缘,刻板到丝毫不能错漏。

  可他眼前看见的东西若有若无,伴随着车马凌空时卷起阵阵风浪、传出声声粼鸣——他所看到的是一道道深藏在仙雾帘幕之后,车帷笼罩之中的庞大身影。

  从车帷的缝隙间,既看不见华贵旒冕和涟摆的珠磲,也看不到羽衣霓裳和翠光玉笏,更不需要刻意穿着金甲红袍、三眼六臂,一股股磅礴的气势已经冲荡在云霄之上!

  距离极远也能看得很清楚,因为这些身影太过巨大了,和渺小如海内一粟的凡人相比,何止千尺万丈之高。此刻让红阳圣童踟蹰不前的,是发自内心的、对高天万丈神明的恐惧!

  “蓬莱无路,昆仑高远,这些都是魔障!”

  元化子赫然发出了阵阵雷音,霹雳般击碎了红阳圣童眼前的光雾。一声过后,变幻流转的风声红霞依旧凶猛,却再也不复车马之声,仙人之形。

  “多谢相助。”

  红阳圣童略微纠结地向元化子合礼道谢,场面看上去有些滑稽,可实际上两人的年龄相仿,甚至红阳圣童还长了几岁。

  元化子不经意地说道:“魔障也,或兆魑魅横食,或化美女剖心,或窥参昴维定,或见孽夫瞿狺,或觑硕人复归。这都是本派仙师的描述,在这片仙雾里,必须慎之又慎。”

  “真人又何必骗我,仙宴真假岂是存乎一心的两可之事?”

  红阳圣童闻言嘿然,良久才回答到:“蓬莱本无路、人间终不见,以这《峋嵝升仙书》中所说,这架壑升仙宴的虹桥早已断绝,凡人想要登天是绝无可能,唯有召请王母驾下的青鸟下降这一条路。”

  元化子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似乎对这本书抱着极大的抵斥,就连听闻都会有所不快。

  “妖书之理为祸甚深,陶弘景仙师当年宁可将这些东西埋入墓里,也不愿意流传到世间,就是担心你们这些手段极酷之人。”

  红阳圣童也不气恼,反而问道:“真人所言甚是,这书中的东西我看了也着实心惊肉跳。可这些东西你也知道——莫非世上就有这真人看得,天下苍生都看不得的东西吗?”

  他所说大而化之地一句话,就是今天我没拿这书祸乱天下,你也自己跑来参加仙宴,凭什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要老道来说,这东西谁也看不得!”

  元化子猛然瞠目,气势汹汹。

  “你手中所得的青鸟降真术源自汉武帝,本就得自这武夷大山洞天之中。当初汉武帝于九华殿面见西王母,可内情从不为人知晓;随后的宣帝、成帝、哀帝等几代汉室因此衰微。光武中兴时将它封存,又在董卓之乱时复现,长安因此几为鬼域,北邙山百年尸鬼横行……”

  《博物志》卷八记载,汉武帝好仙道,祭祀名山大泽以求神仙之道,于武夷山得到了青鸟术,可传音讯往来于昆仑蓬莱。

  后来东方朔于七月七日夜漏七刻,亲眼见到王母乘紫云车而至于殿西,南面东向,头上太华髻,青气郁郁如云。此时还有有三青鸟如鸟大,立侍母旁。

  但汉武帝终究没有成仙、这场迷奇的宴会也没有了下文,只流下“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的传说。

  “随后的两晋士人自视甚高,青鸟术在他们手中使用兴烈尤剧,中书监张茂先不忍人间荼炭,便称有人入宫盗书,将青鸟术毁去,避免了晋人进一步挥犀为祸。”

  “上清派当初杨羲偶然阅得,将其符箓引子省去,删减为上清降真之术,并靠它得魏夫人华存降真传道,开启一派源。可即便删减仍有危险,故此被陶弘景仙师封入墓中,只留下民间流传的粗劣扶乩之术。”

  “随后虽然有宋徽宗大建降真坛、元庭求仙刮地三尺,幸而没有再酿成大祸。可我终究猜不到,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时候,竟然已经有人用降真之术唤过汉哀帝,把当初最最恐怖的汉宫青鸟之术,反向复原出来!”

  随着元化子音调越来越高,红阳圣童脸上也不再掩饰期待之色。

  没错,他手中的不是删减过的上清降真术,也不是民间扶乩请神术,而是最最原本、当初传行诏筹祠西王母的古老术法,得自武夷第十六洞天的汉宫青鸟术!

  随着四支汉元寿宫香在他们手中点燃,袅袅升腾的青烟幻化出无数奇景,异香再一次嵌入了仙雾之中,红霞满布的天际忽然像是被施加了重力,从六甲神将头顶开始坍塌,一点点消坠于地面。

  那景象,就像是虚幻的造物忽然臣服于现实的法则之下,露出原本真实的形态。

  红阳圣童缓缓看去,只见仙雾坍塌的崩决景象面前,是一堵足以直通天穹的崖壁。南朝梁陈之间的顾野王坚定地认为,悬棺是“地仙之宅”,只有像神仙那样拥有腾云驾雾的本领,才能把尸体藏入如此险峻的峭壁之上。

  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座高山险峰,巍峨耸立如同天柱地维,上面有无数个石洞岩窟,数以千计或干瘪、或弯折、或残缺、或畸形的尸体,正洞藏在其中、隐隐肢体似在晃动。

  这些满是蛛丝尘埃的躯体,此刻全都曝露在黑夜红霞之中,从里面传来了幽幽不绝的箫管之声,如泣如诉,伴随着一道无法想象的鸟状黑影忽然在高山上掠起,引动了潜伏在黑夜中的一切不明物。

  “是大鵹!这一定是王母驾下三青鸟中的大鵹!”

  升天降地的仙人们婆娑起舞的身影,在高峰万丈之上猛然出现,庞大臃肿到为这个世界所不容,更高处云翳般的一个婆娑影子,是同样巨大的漆黑巨树在荒唐地抖动着叶片。

  树干上长满了扭曲不明的芽孢,似乎快速地生长着,直至彻底脱离母体,从高山之上轰然坠落,飘飘洒洒就像是一场巴山夜雨。

  那芽孢随着坠落变换着形态,快速经历着枯荣生死,直到猛然落地,才化为一段枯树皮般,通体黝黑无光、扭曲坚硬的东西。

  “王母曾对汉武帝说过,仙树在清天三千年一生死,若落于凡间浊地,则一日便要历尽三千年生死,是绝对无法开花结果的。”

  红阳圣童瞥见坠落的地点,飞奔出阵,颤抖着拾起那东西,“葛洪仙师曾说服用灵芝加上导引之术,可以得到长生不死。那树是《山海经.海外南经》记载的不死树‘甘木’,这树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必定是由树干萌蘖的长生不死芝了!”

  “《峋嵝升仙书》果然没骗我!”

  “实迷路之未远,快快住手吧……”

  元化子慢慢开口。

  “真人,你若是觉得我所做是错的,为何不阻止我?!”

  红阳圣童手捧着长生不死芝忽然站起身来,看着不远处的元化子猛地发问——哪怕是在狂喜惊乱的时候,这位白莲教老谋深算的“圣童”,依旧没有失去对外界的警惕。

  他的眼神如鹰隼一般凌厉,直勾勾地盯着老道士,满是与外表不符的老辣阴忍,“莫非你只是嘴上说说,心里也想看看汉宫青鸟之术的本来面目?!”

  言毕紧握着手中枯枝般的仙芝,哪怕在他眼中,此时的宴仙坛上满地都是这样的东西,红阳圣童却下意识地觉得,眼前之人一定想要夺走自己手中之物。

  “贵人,你可知道这漫山遍野的不腐之尸,来历各不相同。”

  元化子施施然坐着,盘膝垂眼不为所动。

  “最不幸的,是误入这里死于黑煞白煞的可怜人。他们懵懵懂懂、尸骨无存。”

  “随后,就是对仙宴有所了解,怀着一腔长生之志心向往之的人。不管是成仙还是长生,这里都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可是自古以来深信不疑早已无法改变,才有大王、缦亭连峰漫山的崖棺古尸。”

  “再其后,是详究内情、精通方术如你我一般的人。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手段也齐备,按照步骤做下去,老道相信都能达成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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