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湖边游人如织、暖阳融融,必然不会有什么古怪的事情发生,等自己教训完了白莲教就回山归隐,岂不美哉——不信你看,湖边还有一队清兵在扎营,此处治安多值得信赖呀……
等一下,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那边为什么有兵卒驻守?”
林震南眺望了一会儿,从衣着和营旗猜测了片刻,就知道这些都是耿家带来的汉军旗人马,他们甚至还打着十面明式的中军门旗,各高一丈二,按五面方色立定,旗杆顶用缨头珠络雉尾装饰着。
林总镖头迟疑着说道:“这做派看着眼熟,似乎是世子耿精忠的人马。最近这西湖因冬季枯水,显露出一座湖底古庙,应该是正在派军打探……”
江闻听得起心头一惊。
“古庙?”
“正是。”
林震南缓缓点头:“五代时的宫中视鬼、黄龙见宅怪闻都与这西湖有关,闽惠宗此后更是大建庙观,所祀隐秘不宣,却不知道拜的何方神明。”
“……你怎么不早说?我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江闻扼腕长叹,这些话的口气听着太过耳熟,总让他觉得上次也是这么被卷进麻烦事里的。
“几年不见,你这胆子也变得太小了。”
林震南哈哈笑道。
“此地原本没有湖泊,是晋太康年间的郡守引西北诸山之水注此,湖底淹没过几座古屋再正常不过。当初五代时闽王王审知扩建城池,派次子将西湖与南湖连接时也挖出过不少古迹,算甚出奇?”
第114章 能忆天涯万里人
见到湖边有古迹出没,江闻便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走了,晃荡着手里的酒葫芦,拉着林震南就要往镖局里走。
林震南万般无奈,只答应说平时生意繁忙,今天难得出来一次,好歹将古堞余晖的景色看完再走。
两人就在那里踌躇了几刻钟。
此时出城的道路上忽然烟尘大作,确实一队人马骑着快马从福州城里飞奔而出,守城兵卒远远看到,也连忙驱开进城的人群,给这队飞扬跋扈的骑士让道。
“那些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嚣张?”
江闻眯着眼看向远处,平日里城中驰马就是要问罪的,这队人身上又没带邮驿标志,显然也不是什么加急消息。
这次换成林震南神色惊慌,嘱咐着江闻往路边避闪。
“江闻,你赶紧扭头装作不认识我,径直往边上走。”
说时迟那时快,疾驰的骑士一行十余人马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原先速度丝毫不减地跃马而过,却忽然在领头一人的口哨声下,兜了个圈子绕了回来。
“林总镖头!你今天怎么有兴致出来!”
打马回来的领头人看着很年轻,比江闻似乎还小几岁,穿着天蓝色的缺襟袍手握缰绳,由于一对长眉翻眼,不自觉地就一副倨傲不恭的作派。
林震南与手下镖头一并去身行礼,卸下随身携带的刀剑。
“在下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世子,真是机缘巧合啊!”
领头人哈哈大笑,用手中马鞭一指。
“林总镖头既然来了,怎么也得到营中小絮。府中急用的高要白石、歙县黄楠、长阳黄杨、海贡乌梨都有劳福威镖局运送,必须当面道谢!”
这话说的客气,却也丝毫不容拒绝,配合上马匹骤奔忽停渗汗喘气的样子,都快看不出是感谢了。
林震南只好点头道:“世子如此盛情,在下自然不能拂违。”
随即示意手下两名镖师开路,江闻也正打算趁乱溜开、晚点再到镖局汇合,以他的身份和官面上的人确实不宜接触。
但领头人没有拨马的意向,笑吟吟地看着林震南:“林总镖头,你身边的朋友不方便介绍下吗?”
林震南心知对方早就看到了自己,只是故意装作路边偶遇、随后隆重对待的模样。
幸好他为人老成持重,刚才的电转间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唤住进退不得的江闻,指着一身道袍的他老老实实地说道:“世子误会了,这是我请来给犬子的加冠之事筮日祈禳的道士。不敢因私事叨叨,故让他自行先走。”
林震南的脑子很快,这么一说不仅合情合理,还显得自己尊重对方,瞬间把一件隐事说得得体,怪不得生意能做大。
“眼芒如电、气息绵长,想来也是位年轻的有道真人。”
领头人看了道士打扮的江闻一眼,点了点头似乎也没有怀疑,却冷不丁说道。
“我这次也正好需要道士参详,那也一并叫上叙话罢!”
西湖边上有几座草草搭建的营帐,跟着骑士入座的人高下分定,北面虚悬不设座位,领头人坐入了面西的位置,林震南和一位常服打扮、未曾剃发的人面东而坐。
而江闻因为是林震南这个客人请来的客人,就只能坐在面北的陪坐之中,身边还有另外两名也未剃发的年轻人一起凑活。
这个座位很妙,正好能不动声色地斜看见这里的主人——
耿精忠。
江闻已经猜出对方的身份,着实有点难以相信这个有些跋扈的年轻人,会和尚之信、郑经这几个继承人,左右今后南方格局、执掌政权形势将近二十年。
托金庸老爷子的福,让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被人以反派身份牢牢记住,但实际历史上的吴应熊除了“尚公主”一事啥都没干,最后就因为三藩之乱,在康熙十三年四月十三日被绞死。
这事着实冤枉,以至于吴应熊被绞死后,康熙皇帝经常下诏慰藉和硕恪纯长公主,吴应熊“为叛寇所累”。
但江闻面前的这位反复横跳小王子,在康熙眼里就属于枪毙五分钟都不算苛待的人物。
首先,早在顺治十二年(1655年),耿精忠与肃亲王豪格女成婚,封和硕额附。继位后,年纪才十一岁的耿精忠就制造出了谶纬有“天子分身火耳“之谣,暗中部署将士以待变。
这个事情,江闻或许觉得有清庭抹黑的成分,但第二件事,就根本没办法赖掉了。
康熙十二年(1673年),清廷下诏撤“三藩”,导致吴三桂起兵反清。时为靖南王的耿精忠随即举旗相应,以复明衣冠为口号,甚至联手台湾郑经攻城略地。
这一手见风使舵不仅让东南彻底糜烂,还让犹豫旁观的镇南王世子尚之信心动不已,软禁了尚可喜也举起反旗。
可随着三藩内讧、耿郑矛盾和战事不利,耿精忠居然反手就投降了康熙,并以急先锋身份接连打败郑经、尚之信,俨然一副朝廷忠臣的模样。
这一手反复横跳太过恶心,康熙也是完全看不下去。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正月,“三藩”之乱彻底平息,大学士明珠上奏说:“耿精忠负恩谋反,罪过大于尚之信。”
也就是说以当时朝廷的意见,尚之信囚父谋反、反复投敌这样的大罪,都没有耿精忠的见风使舵来得严重,因此“残暴跋扈”尚之信得赐死,“反正有功”耿精忠最后却被判了个凌迟处死。
综合其所作所为,颇有几分“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亡命”的风采。这样一位反复横跳小王子就在不远,江闻自然浮想联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位道长,你似乎对耿某颇为好奇?”
江闻的侧目太过明显,以至于耿精忠都发现了,内心有些不满,却故作自然地发问道。
江闻虽然解剑而坐,一身的武功丝毫不虚,因此对于卫士的警惕视若无睹,举起酒杯诚恳地说道。
“世子误会了,小道今日得见尊驾,不禁想遥起三国的英豪,故此失态耳!”
耿精忠听得含含糊糊,本想追问一下自己像哪位英豪。
可他转念一想三国故事人尽皆知,如果只是一般名将谋士,根本不需要这么含糊应答。再考虑到自己三藩世子的身份,对方不说的人物莫非是不方便说……
必然是暗示曹刘孙这样人物,对方才不敢明言!
马屁就是最好的社交润滑剂,一番话说完气氛也就缓和了下来。对方目中异彩连连,见江闻如此诚恳地夸赞,耿精忠率先倾杯,豪气十足地对着林震南说道。
“哈哈哈,林总镖头你这客人也是个妙人。来,我来跟你介绍一下今天另外几名贵客。”
耿精忠抬手说道:“这位是靖南王府请来的道家高人,青城派掌门慧侣道人,道号长青子,江湖人称‘三峡以西剑法第一‘,同来的是他的两位高徒。”
难怪同席而坐的人都没有剃发,居然也都是道士。
江闻此时却震惊不已。
慧侣道人道号长青子?我看是慧侣道人盗号长青子吧!这都什么混搭的人物设定!
耿精忠真是个小天才,竟然让林震南和青城派的人做朋友?
本来随着金庸江湖入侵,许多事情都不太对劲,长青子按道理是余沧海的师傅。福至心灵的江闻瞪大了眼睛——难道自己身边的两个年轻人里,就有一个是余沧海?
“还未请教二位尊号……”
江闻连忙举杯询问,惊诧神情被耿精忠当成了诚惶诚恐的识趣行为,心里倒又是多了几分的欣赏。
在座二人长相极为相似,也是同样的面色灰暗、神情阴沉,虽然年轻却毫无朝气,勉强客套地说道。
“常赫志。”
“常伯志。”
第115章 水晶宫里并骨寒
“近来福州城事出不断,今日各位道长在这里,在下就索性请诸位一同参详内情。”
耿精忠做足了折节下交的姿态,又是敬了座中众人一杯酒,才喟叹一声,略带忧虑地缓缓说道。
“我父王年初移藩到福州城中,本是奉了朝廷的旨意,防备郑氏海寇作乱,戕害黎庶,还闽中一个朗朗太平。可数月来,福州城中怪事连连、妖异频发,几乎已经达于天听,反而显得我靖南王府失德……”
此时的天色已晚,门外西湖上最后一丝落日余晖也被黯然吞去,水天尽剩下缁蓝沉沉,沿湖垂摆的柳条因为寒风大作,忽然挥舞缠绕了起来,仿佛节奏频率各不相同的舞者,随意地在台上表演着。
天上星光尚未放亮,仍未散去的游人已经点起了水灯,星星点点地漂浮在西湖之上,似乎随着湖水的涛泛,便能一直漂至那星空最深处一般。
长青子是一个瘦高的道人,双手拢在袖子里也看得出肩宽背阔、双臂颀长,确实像个使剑用拳的好手。只可惜脸上带着矜持之色,并不给人什么好神气。
“世子客气了,贫道来之前便听说了湖底古庙之事。”
青城是道教名山,身为青城派掌门的慧侣道人自然也是一位高道,瞬间就回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途听湖中古庙于夤夜放光,可望而不可即,却有怪声如吼泣。此事恐怕是水中亡魂为祟,不日恐有疫病,我师徒三人合当设水醮一昼夜,幸籍祈禳,庶免殇殃。”
闽地原先多有瘴疠瘟疫这种很可怕的东西,自古以为瘟疫有鬼神在主宰,疫鬼便是散布瘟疫的鬼物,一旦发现就要尽快驱散。
耿精忠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道长临湖设醮了。那座古庙怪异非常,我会派兵保护,确保万无一失。”
随后他又感叹了一句,“为安抚人心,王府也曾派渔人入水查探,可是那古庙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无法寻到,更不知道里面是何东西作祟。”
林震南听得清楚,霎时就猜到了耿精忠说这话的用意。
“世子,在下有个好奇之处。那水底也不过数丈深,为何不派人坠锚而下,勾住廊柱瓦檐,再循缆过去呢?”
林震南提出了个很实际的方案,江闻也是深以为然。
一个晋朝凿出的人工湖能有多深,把庙拆出来不就行了?
“水师也这么以为,可接连捞了几日,只拽上来湖底杂草怪石,连一块古瓦都没有捞着。”
耿精忠意兴阑珊地摆手道,“想来当年晋太康郡守严高动用再多民力,如何能凿出方圆十数里的巨湖?又怎么引来如此多的湖水汇集却不淹没城池?”
耿精忠的话态有些飘忽,似乎在等着什么东西。
“福州城里的人都说,这片西湖原本是城外洼地,当初乃是凿开了一处海眼,鼓浪而起的这处西湖。这座古庙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已经沉入了西湖底极深处的海眼之中……”
随着年轻的耿精忠话音落下,在座的几人也纷纷沉默了下去,有几分恍然、又有几分遐思。
忽然间,门外传来了鼓噪之声,许多人发出了咋舌赞叹的响动,似乎有人想靠近湖边,却被阻拦了下来。
耿精忠率先冲出帐篷,通过卫兵把守的最佳位置,来到了湖边极目眺望。
其他人也纷纷走出,都看见了福州城外的西湖中央,正放出微微的荧光,那氤氲混沌仿佛天地初开的鸿蒙之气,仿佛收纳了一切晦暗不明的造物,正随着海眼的开启,展露出一丝令人痴狂的神秘。
耿精忠的眼里满是沉醉,喃喃自语道:“洪泉极深,何以窴之……东流不溢,孰知其故……”
江闻也看见了这一幕。
远处湖心其实朦朦胧胧,看的不甚清楚,只是大概能知道是座庙宇。
但偏偏是这隐晦而悠远的光线,让一切真实都斑驳陆离了起来,脑海中的幻象穿透空气。他的浮现出一座青苔遍布、水草横生的庙宇,装饰雕刻极其森严隆重的。大殿内袅袅香烟早已熄灭,炉中积满了湖底淤泥。
那座古庙里的泥金大佛垂目低眉,其石砌宝座下便镇压着深深藏着的海眼。而每到夜深人静时,倘把耳朵贴在那宝座石壁缝上,便会听见佛像之下的大海波涛澎湃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