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可惜老了?”
“不是老,”王长峰放下茶碗,拇指缓缓摩挲着刀柄,“是他的杖法没有自己的意境,虽然招式使得炉火纯青,却没有神韵。”
四爷挑了挑眉:“那顾观棋呢?”
“那小子——”王长峰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的剑法,我没亲眼见过,但前些日子,他杀齐昆、周侗、许寒三人后,我便让人去查过,复原过现场的战况。
那小子的剑法已经高明到一种随心所欲的境界,因敌变化。对手使什么兵刃,他的剑便破什么兵刃。刀来破刀,枪来破枪,鞭来破鞭。”
四爷皱眉道:“这是个什么境界?”
“不知道,”王长峰说道,“所以我大费周章把聂庆山引来,就是为了当面看看顾观棋的剑法。毕竟……”
王长峰眼里浮现出一抹追忆,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复杂:“毕竟,是大老板他说了要杀这人,他找我帮个忙,那我就得把事情办得漂亮点,不是吗?”
四爷没有说话。
王长峰问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空,再唱一次戏给我听?”
四爷说道:“等事情做完了再说吧,大老板的想法,我也琢磨不透。”
说罢,四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我安排了一个非常强大的箭手,你只需要纠缠住顾观棋,而他只需要一瞬间的机会就可以杀了顾观棋。”
王长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长街上,落在那个持剑而立的年轻人身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像是一柄刀在鞘中慢慢收紧。
“我能自己杀,何必还要借他人之手?”
……
长街上,气氛变得十分压抑。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将整条长街照得白晃晃的,青石板上的那道剑痕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顾观棋持剑而立,秋水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
聂庆山站在他面前三丈开外,手中那柄乌沉沉的铁杖横在身前。杖身足有小臂粗细,通体精铁铸就,杖头铸着一尊怒目金刚,金刚的口中衔着一枚铁环,微微晃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柄疯魔杖重达三十斤,在聂庆山手中却轻若无物,用力一挥,大喊道:“看打!”
话音一落,他已动了。
三十斤的铁杖自下而上猛然挑起,杖头的金刚怒目在空中划出一道乌黑的弧线,裹挟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风,直取顾观棋下颌。
这一招叫“金刚托塔”,是疯魔杖法中的起手式。看似简单,实则暗藏七重后手,无论对手如何闪避,杖势都能随之变化,如影随形。
杖风呼啸,如怒潮拍岸。
顾观棋脚下微动,身子向后滑出三尺,杖锋贴着他的衣袍掠过,带起的劲风呼啸。他手中长剑顺势一引,剑尖贴着杖身滑入,削向聂庆山握杖的手指。
这一剑又快又准,后发先至。
聂庆山吓得连忙收手,铁杖在空中停顿了半拍。顾观棋的剑便在这半拍之间递了进去,剑尖如蜻蜓点水,直接就架在了聂庆山的脖子上。
霎时间,
长街上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顾观棋要吃亏”的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奇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顾大侠……一招就赢了聂老前辈?”
“一招就败了?”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疯魔杖聂庆山聂老英雄,十一楼之下第一人,顾观棋……真就是十二楼了?”
人群之中,一片哗然。
而此时,
聂庆山站在那里,脖子上虽然架着剑,却依旧昂头挺胸,冷哼一声,说道:“我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顾观棋平淡道:“聂老前辈,我如果要杀你,我方才就杀了,你走吧,今天这事,薛医令是被冤枉的,我们自会调查清楚。”
“不可能!”
聂庆山朗声道:“顾观棋,你武功高强,老夫不是你的对手,但是,要么你就杀了我,要么薛茯苓就留在这里,老夫既然敢站出来为百姓讨公道,就不怕死。”
一边说着,他往前一步,说道:“今天,老夫就把话撂这儿,要么薛茯苓留下,要么你就杀了我,没有第三个选择,你……”
“那你就去死吧!”
顾观棋猛然一挥剑,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了聂庆山的脖子,鲜血喷洒而出。
聂庆山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你……”
他眼中惊恐,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却被鲜血堵住,发不出声音,随后,身体一软,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第二十六章 :以暴制暴
一时间,一片死寂。
下一刻,群情激愤。
“聂前辈!”
“聂老英雄!”
“你竟然敢杀聂老前辈,你是要与武林为敌吗?”
“猖狂,狂妄!”
“……”
一时间,那些武林中人都躁动起来,一个个拔出兵刃,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寒光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已经迈出了脚步。
那些百姓虽然不敢动手,却也个个面露愤色,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握紧了拳头。
在他们眼中,聂庆山是替他们出头的大英雄,顾观棋却把他杀了,那就是与他们所有人为敌。
人群开始涌动,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刀剑的寒光越来越刺目。有人高喊:“跟他拼了!”
“对!拼了!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顾观棋冷哼一声,一步踏出,秋水剑挥舞,转瞬便斩杀了三四个冲在最前面、踏过他之前划的线的人。
尸体倒飞出去,砸倒一群人。
惊得众人纷纷后退,一个个都面面相觑。
顾观棋面无表情的提着剑站回门口,剑刃上还有鲜血滴落着,他缓缓抬起长剑,运转内力,冷声道:“聂庆山意图绑架朝廷命官,已被就地格杀,现在,谁敢过线,谁就是他的同党,站出来,我继续杀!”
一时间,人群都不由自主地后退,都退到了那条线后两尺有余了,人群依旧愤怒,可是却没人再敢踏过那条线了。
这时,
有人痛哭大喊道:“周县令,你是父母官,你就眼睁睁看着此人行凶吗?”
“周县令,你就不管吗?”
“……”
人群里哀嚎起来,都向周明远施压。
周明远一脸茫然的捂着脑袋,他发髻散了,半边脸被血糊住。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你们说官官相护,不让我管的吗?
随即,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前面掷地有声:
“诸位父老乡亲!本官周明远,以千灯县县令的身份,在此立誓——此事,衙门定会调查清楚,水落石出,若真有人借疫病牟利、草菅人命,本官定将其绳之以法,但若是有人借机生事,那本官也绝不姑息,好了,今日就到此结束,都散了吧……”
周明远开始进行安抚。
这一次安抚效果非常好,没人再动手了,也没人嚷嚷着官官相护了。
因为,顾观棋的直接动手,
已经把现场震慑住了。
一时间,人群开始松动。
有人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有人搀扶着哭哭啼啼的家属,慢慢散去。那些武林中人虽然满脸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一个个收起兵刃,三三两两地走了。
不多时,长街上便空旷了下来。
而薛茯苓则是在第一时间就拉着顾观棋进入到了客栈里,然后一口气喝了一整杯茶才平复下心情。
顾观棋轻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茯苓你情绪波动。”
薛茯苓说道:“我既不是圣人,又不是修的无情道,怎会没有情绪,刚刚你杀聂庆山,可把我吓坏了。”
“你怕引起暴乱?”顾观棋问道。
“不,”薛茯苓微微摇头说道:“我怕的是引起暴动后所有人围攻你,你会受伤,我很担心。”
说着,薛茯苓看向顾观棋,
而顾观棋也正好看着薛茯苓,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回避。
顾观棋缓缓说道:“那我以后尽量不让你担心。”
“嗯,好。”薛茯苓点头,又说道:“只是,你杀了聂庆山,后面麻烦会很大。”
“我敢杀他,就不怕麻烦!”
……
不远处,那酒楼里。
竹帘微微晃动,四爷与王长峰依旧坐在那里。
四爷问道:“王掌门,有什么感想?”
王长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聂庆山真是个废物。”
四爷笑道:“我也没想到他会连一招都顶不住,十一楼之下第一人,这名头水分有点大了。”
王长峰点头,道:“聂庆山的武功肯定是比不上他的名气,但也没有那么大水分,主要还是顾观棋的剑法,的确很强。刚刚虽然只出了一招,但是,我也能看出点名堂,后发制人,不变应万变。年纪轻轻,剑道境界如此高,十二楼,当之无愧!”
四爷把玩扳指的手指停了一下:“那王掌门还能杀得了他吗?”
“能。”
王长峰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说道:
“因为我的刀法没有破绽,已经超脱招式,没有招式,就不会有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