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自己心境不定,他强自按捺下来,站起金蝉桩,也不搬运内力,口中一遍遍默诵起行功心法,才复沉静下来。
......
女儿港码头之上,刘帮主率数十帮众整齐列阵,翘首以盼,终于等到一艘大船自北面驶来,看其舷上大旗,正是崆峒派的记号。
待船入港泊稳,刘帮主即抬首高喝:“崆峒追魂门下记名弟子刘宗霖在此,不知是哪位门主大驾光临?!”
船上立时传来回应:“兹有飞天门、追魂门两位掌门人在此,请刘帮主稍待!”
不多时船上有十多人下来,刘帮主当即带人迎了上去。
他一见领头的两人,先冲左手一个身材高大、肩宽臂粗的老者行礼:“原是五长老到了!”
老者应道:“诶,什么‘崆峒五老’乃是江湖中人的说法,自家人见面却不值一提。”
刘帮主当即点头,再称道:“见过胡门主。”
此人便是崆峒五老中排行第五的“开碑手”,胡豹。
见过此人,刘帮主又冲右首双鬓斑白、看着四五十岁的男人一鞠躬:“弟子见过门主。”
此人乃是崆峒派追魂门当代门主,“夺魄刀”冯远声。
二人系出同门,再熟悉不过。趁着起身抬头的功夫,已不动声色交换了个眼神。
刘帮主即道:“弟子已在城中包下数座酒楼,料想足以接待五湖四海的江湖朋友、前辈高人,请二位门主移步审查。”
胡豹哈哈一笑:“鄱阳湖乃是刘帮主的地盘,办这等小事必定手到擒来,哪里还要审查什么?”
刘帮主谦道:“门中既有交代,弟子不敢怠慢半分。既然如此,请二位门主及各位同门稍移法驾,容弟子略尽地主之谊。”
冯远声问:“其他各派可有人到了?”
刘帮主答说:“还不曾来。少林空智神僧、华山薛公远大侠、昆仑西华子道长夫妇皆有信件先到,应已在途中。只是峨眉派尚无准信儿。”
冯远声略一皱眉:“武当山那一日之后便有小道消息,说灭绝师太批评我们搅和了张真人寿宴,做得委实难看。此番武当派是一定不来的了,若是峨眉派也不来,只怕会弱了声势。”
胡豹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少一个峨眉又有什么打紧?有少林空字辈神僧挑头,我们这么多门派捏在一处,还能拿不下一个天鹰教?”
“再说了,峨眉也不一定不会来。灭绝师太虽心高气傲谁都瞧不起,可谢逊毕竟是她的杀兄仇人。冯师弟莫急,本门既是东道主,便先在此等上一等便是。”
冯远声一想也只能如此,便点头道:“且依师兄吧。我只是担心没有倚天剑,只凭空智大师,不一定能压住白眉鹰王。”
二人定了调子,便由刘帮主引着往城中安顿。
鄱阳帮这也算是下属接待上宗,自然颇费一番心思,其中宴饮招待,声乐歌舞自不必提。
佳肴美酒一场高乐下来,外间已是华灯初上。
刘帮主满脸通红,扶着冯门主一道进了宽敞的房间,身后各有弟子守在了门外。
一进屋子,两个老家伙面上醉意顿时消失一空。纵脸上红晕不减,眼神却都清亮得吓人。
刘帮主提壶倒水的功夫,冯远声已坐下问道:“如何,消息可捂严实了吗?”
第12章 夜半火起
“我办事,大师兄放心便是。”刘帮主答得干脆,“这等好事还能不捂严实了?”
“自发掘他起,便只有我门下两三个人知晓而已。知道这回不止您单独来,我都已经交代清楚了,绝不会有谁向旁人提起那后生。”
冯远声听了这话,稍显安心,却又自嘲地笑了笑:“你瞧瞧,我们崆峒派怎地成了这个样子?好不容易在江湖上发现了个好苗子,竟还要对自家人藏着掖着,真是......嘿!”
“那也没办法。”刘帮主为师兄奉了茶,叹气道:
“此子悟性不凡,一点就通,其实我教授心法的第一天便已玄感,只是出身贫贱气血不足,拖了五日才养出内力。”
“这等天资,若是叫那五位得知,定是要争上一争的。毕竟咱们崆峒派,做梦都想再出一个通贯八门的掌派人。”
“是啊!”
冯远声感慨道:“江湖上都说我们六大门派收徒严苛,眼高于顶,却不知我等内里是何等求贤若渴。现如今除却武当张真人门下,其余各派近几十年来皆是一副青黄不接、后继乏力之象。”
“也不知张真人究竟怎么教的徒弟,座下七个弟子个个人中龙凤!单说武功,放在哪一派都是堪为一门之长的材料。”
刘帮主观察着冯远声的脸色,试探问道:“大师兄,你跟那五位,还是......”
冯远声长叹口气:“谢逊恶贼强夺本派绝学七伤拳,奇耻大辱不可不报。若要对付他和明教,我身为追魂门门主,自然当与五位师兄勠力同心。”
“不过除此之外,依旧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帮主听了这话,晓得不是自己一个记名弟子可以置喙的。问这一嘴,只是再确定一下自家大师兄的心意罢了。
他转而道:“既然如此,大师兄可要见见那小子?未免夜长梦多,可先暂定下来个名分,回去了再开坛点香拜祖师便是。”
冯远声摩挲着茶杯想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不妥。万一叫胡师哥察觉,难免横生枝节。”
“再者......”他抬头对刘帮主笑了笑:“我是知道你的,近来想必是对那后生极力优待,对否?”
刘帮主赔笑两声:“大师哥不是也说,此子有一问掌派人之位的资质么......”
“你啊......”冯远声摇头点了点他:“什么都好,就是太钻营了些。”
“若你给我信中没有夸大其词,这少年便是如本派木灵子祖师一般天赋异禀的人物。”
“可资质再好也只是资质。须知剑要淬、刀要磨,少年人心性不定,倘若这般好苗子叫你的糖衣炮弹养出了骄矜之心,那再好的资质也得毁了。”
这话说得颇有分量,刘帮主一时不知如何接。
“弟子...弟子也没有如何...”
“罢了!”冯远声一摆手:“且晾一晾那后生,挫一挫他的心性。等这处事了,我再遣人悄无声息地带他回去,莫叫他觉得自己是块儿了不起的宝贝。”
刘帮主当即拱手:“师兄高见,弟子省得了!”
......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
铁意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出声问道:“谁?”
“意哥儿,是我。”
听见是刘霄汉的声音,铁意便也懒得收拾,上前拉开了房门。
刘霄汉一进门,眼中显出惊讶之色。
只见铁意赤着半身,水珠顺着轮廓鲜明的肌肉线缝流淌而下,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毛巾,显是正在洗漱。
“意哥儿,你这是...准备歇了?”他问道。
铁意笑了笑说:“诶,练了一天功,浑身乏得紧,准备擦了一身汗便歇息。”
刘霄汉当即翘起个大拇指:“好稳当呐意哥儿!我要是你,今儿非得在在屋里急死不可。”
“嗨~”铁意道:“上午我也急了一阵,只是后来想通了。”
“天地广大,路都是人趟出来的。”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腹部丹田:“我既然已玄感上了道,只要一步一个脚印踩稳当了,还怕走不远吗?”
刘霄汉拍了拍他肩头:“好小子,我真服你了!”
铁意推辞两句,问道:“大哥这么晚来,可有什么交代的?”
刘霄汉“哎呀”一声搓了搓手:“这个...今日崆峒派两位门主忙于会见诸多帮派领袖...这个...”
铁意顿时了然,轻笑道:“贵人事繁,我明白的大哥。人家何时要唤了,你随时来喊我便是。”
“好嘞!”刘霄汉答应一声,如蒙大赦。
“那你好好歇着,练功有度甭伤着自己,我走了啊。”
“大哥慢走。”
送走了刘霄汉,铁意插上门继续一面擦着身子一面哼着歌儿。
他方才并非打肿脸充胖子,而是真个想通了,得失之心没有那么重。
从前随波飘零,是因为自己年幼力弱,存身求活尚且困难,连一座小镇都走不出去。
而今的境况,已不知变强了多少倍。
有道是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不管崆峒派瞧不瞧得上自己,都得拿定本心,勤修不辍。
若果真不能拜入崆峒,那便好生在鄱阳帮练武增力。等将来筋骨长成、内力增进,再寻别家拜师求路。
若还不行,便在帮中好生厮混,以后带足了人手,一齐去昆仑山找那腹上生疮的老白猿便是!
统而言之,天无绝人之路!
这般想定,铁意便别无杂念,带着一身疲惫筋肉上床歇息。
蒙头睡了不知多久,忽然被一阵嘈杂惊醒。
铁意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侧耳一听,尽是奔走叫喊的人声,混在一处不清不楚。
他晃了晃脑袋下床到窗边儿一望——
这一眼,当下便如三九寒冬里一盆凉水浇在脑门儿上,萦绕不去的睡意瞬间被吓得影儿都没了。
只见酒楼后院里人影绰绰往来飞窜,都是身具武功、行动快捷之辈。
他们看起来像是混战在了一起,呼和声、破风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铁意在这三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铁意一勾下巴朝下望去,腾腾火光明亮噬人,浓烟分明已快漫上二楼了!
他当即一个矮身蹲了下来,免得大刺刺在窗口叫人瞧见,随手喂上两发暗青子。
究竟是什么情况!?
此地即将云集江湖上二十余个有名有姓的门派,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铁意半蹲着身子奔到自己用过的水盆旁,扯下毛巾和外衣都浸透了水,蒙在口鼻上,而后转身便欲逃去外面。
大火已起,留在这儿逃不脱被浓烟呛死的下场。
后院里有江湖高手在拼杀,决不能卷进去。
无论如何,先逃得性命再说!
铁意一手捂着口鼻,另一手刚搭在门闩上,外头忽然便传来一串“噔噔噔”的脚步声响,直奔此处而来!
第13章 绝处逢生
铁意脚下一点,后跃两步,已然拉开了拳架。若来得果然是歹人,先请他当头吃一记沉海落锚。
那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毫不停歇,径直“嘭”地一下撞开了房门。
铁意本已心脏砰砰直跳,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迎着破碎的门扉砸出拳去,可就着昏暗灯火一看清来人,又连忙收回力道,反把自己闷得不轻。
“意哥儿!”
来人正是刘霄汉。
他满头大汗,身披血迹,焦躁的双眼看见铁意猛然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