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声谷面现怅惘之色,悠悠一叹:“可那也已经是十多年的旧事了,难为师弟还记得。”
他收拾了心情,正色道:“并非我给自家兄长脸上贴金。论判官笔的功夫,江湖上名家不少。可据我所见,他们或许功力胜过我五师哥年轻时候,但若只看笔法招式,至今未见能出其右者。”
铁意听了,心想道:武当派还是谦虚惯了,便是论功力,也不见得就有几人能胜过张翠山。
“莫七哥的意思是......?”
莫声谷道:“我教你一门功夫,乃是我五师哥一身本事精粹之所在。
仓促之间,倒不是要求武艺能有多少进步,只盼你能多领会一些这奇门兵器的诸般用法,对付起敌人来能更得心应手一些。”
铁意来此江湖,最喜欢的便是种种奇妙武功,听了这话,心中顿时发起痒痒来。
他想起莫声谷一贯的坦荡作为,苦笑道:“既是武当派绝技,我原该坚决推辞一番才是。但七哥一提起,我心中实在神往,委实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莫声谷哈哈大笑,抬手在铁意肩上连拍数下:“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俯仰于天地,岂能失了一个诚字?
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若是骗了自己,那才叫虚伪呢!”
铁意道:“只是我于莫七哥不过举手之劳,反要受此大恩,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欸~”莫声谷摆手道:“一门武功罢了,值当什么?”
“武当立下绝技轻易不外传的规矩,是恐怕歹人得去,恃强凌弱,横行不法。
我观师弟人品端正,侠义在肩,是正道不可多得的人才,自然无此忧虑。”
“便是恩师在此,也必定会赞同我的做法。”
话虽这么说,但遍观江湖,也就只有三丰真人还在世的武当派能有此胸襟,不将门中绝技当作宝贝。
“更何况......”莫声谷眼神一黯:“若是五哥知道他的手艺还能帮到他人,也该会欢喜的吧。”
铁意重重一抱拳:“既然如此,小弟便不扭捏推脱了。只是待会我手书一部本门功夫,请莫七哥带回武当山去。
后世若有武当绝技从崆峒派流传出去,便尽请武当派也将崆峒的功夫公之于众便是!”
莫声谷随意一点头,心头毫不在意这些:“铁师弟,你且安坐听好了,我这便传你——”
“倚天屠龙功!”
? 第123章 心如蛇蝎
“倚天屠龙功?”
铁意听了心中纳闷,这是什么功法?
怪只怪他曾经看书不认真,并不记得这门随张翠山身死而被雪藏的奇妙武功。
莫声谷一颔首,张口念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当年我三师哥因屠龙刀而遭人害得浑身残废,恩师心中悲愤感伤,遂念着这句流传甚广的口诀反复推敲。
未曾想意到神会之下因缘巧合,竟演化出一套精妙的武功招式。”
“恩师创此功时,唯独五哥有缘,恰好旁观全程,是以最得其真髓,并将一身书法意境融入其中,别具玄妙。
自那以后,五师哥的笔法便是我平生所见的独一份了。”
“时间仓促,你若能稍得此功几分要义,想必便足以破了那冷面先生的笔法。”
说罢来由,莫声谷便一面比划一面口述道:“这功夫重意不重形,那丧乱沉郁的意境委实难得,你便先将招式和心法记下便是。”
他双手抬起,手指在虚空滑动起来,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书写,正是“武林至尊,宝刀屠龙”那二十四个字。
其笔致无垂不收,无往不复,气度纵逸遄飞,清刚峭拔,令铁意当即眼放毫光,专心致志地品味起来。
随着他施展的笔画越来越长,手势却越来越慢,到后来纵横开阖,真个宛如铁钩银划一般。
莫声谷虽口口声声说这功夫重意不重形,但铁意凝神观看,其所书的二十四个字合在一起,每一字包含数招,每招又有数般变化。
“龙”字和“锋”字笔画甚多,“刀”字和“下”字笔画甚少,但笔画多的不觉其繁,笔画少的不见其陋,其缩也凝重,似尺蠖之屈,其纵也险劲,如狡兔之脱,淋漓酣畅,雄浑刚健,俊逸处似风飘,似雪舞,厚重处如虎蹲,如象步。
这二十四个字中统共有两个“不”字,两个“天”字,但两字写来形同而意不同,气似而神不似,招法动作架势似乎雷同,行炁之心法却又别具变化之妙。
这叫“重意不重形”?
抛开更上一层的“神”不谈,只以其“形”而较,铁意如今所见过学过的武功中,唯有乱环诀、夺命连环剑与太乙天极功可堪媲美。
然而此三者中,连环剑失之心法,天极功失之招法,却又好似要差上一线了。
唯独乱环诀凭其繁复神妙与玄奇功效,可堪一较。
铁意一时感到目眩神驰,随即潜心记忆,一时心注神会,沉浸在物我两忘的境界之中。
莫声谷名家出身,从小到大可谓是在神功绝技中泡着长大,口齿清晰、思路清楚,讲解面面俱到,深入浅出,又极富耐心。
这一套功法,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演练,足足打了两个多时辰,才口干舌燥地停了下来。
“铁师弟,你可记下来了吗?”
铁意笑道:“有赖莫七哥悉心传授。”
说着抬起右手,并掌如刀直划下来,一时风声嘶动,直如裂帛,当真有虚室生电之威。
莫声谷顿时大喜,瞧出这一竖正是那“锋”字最后一笔,全套功法的最后一招,便说道:
“甚好,甚好,师弟聪慧过人。且将记下的招式试演出来,为兄与你查漏补缺。”
铁意应了声是,当即一笔一画、一招一式地试演起来,将那二十四字二百一十五笔中的腾挪变化尽数用出。
莫声谷眼中异彩连连,心中暗道:四师哥总爱教训人,说我指点派中后辈弟子缺乏耐心。又说不可以总拿我们师兄弟七人推及常人,尤其是江湖上别家的子弟。
可我在路上随便结交一位朋友,学这倚天屠龙功便比我当年还要快些,哪里就不如我们师兄弟七个?
由此可见山上那些小道童,不是我不够耐心,实在是他们没有用心学罢了。
这次回去我可要好好说说四哥,莫要再平白小觑了天下英雄。
待铁意使完功夫,莫声谷笑道:“铁师弟好灵光的脑袋,我当年也用了三四遍才记下呢!”
他靠近了一手搭上铁意的肩膀:“来,我再助你梳理两遍心法,记熟之后你便可自己修行了。”
铁意却温和道:“莫七哥,心法我也已经了然于胸了。”
莫声谷面色一正,口中道:“欸~内功不比招法。招法上错一点,慢慢打磨便是,行炁若出了差错,那可是要走火入魔的。”
话说出口他又想起,铁意并非武当山上的后辈弟子,而是别家的掌门大师兄,自己不可这般肆意,拂了人家面子。
便复温和道:“来,你还是试演一遍,尽可小心着慢些。”
铁意感其诚恳热心,遂报以微笑,阖上双眼搬动内息。
乱环诀,开——!
莫声谷陡然面色一变。
他手搭在铁意身上,心神随触觉探出,对其体内感知得一清二楚,这小兄弟分明是自少阴心脉开始炁动,却非倚天屠龙功的路数。
正犹豫要不要出言提醒的时候,一派难以言喻的奇妙变化顿时叫他瞪大了双眼。
内视所见,其心脉中遁出一股渊微气息,便如同群鱼之首,牵头引路,领着浑身内炁顺畅无比地游走起来。
其行行停停、连连断断,果然皆走的是倚天屠龙功的心法,分毫不曾差错。
少顷,铁意徐徐睁开眸子,正对上莫声谷定定怔住的眼神,轻轻一笑:“莫七哥,你瞧着对吗?”
莫声谷回过神来,猛地眨巴几下眼睛,倒抽一口冷气。
“嘶——!”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道:“人身大穴有三百六十五周天星斗数,各据阴阳五行分其统属。
是故炼精化炁时,各门各派因功法有别,所行经脉、穴位不同,炼出的真炁便也各有其特色。
可你......你好似拿自己的独门真炁,循着倚天屠龙功的心法走了一遍,真炁的性质却分毫不曾因此变化?”
铁意颔首道:“此乃本派秘传心法乱环诀,尤擅兼容并包。”
莫声谷长叹道:“妙哉,妙哉!天下英雄果如过江之鲫,世间竟还有这等奇妙武功。”
怪不得师父常常自谦,说他不如前人远甚,也教我们记得天外有天的道理。”
铁意道:“张真人当世宗师大家,实已不在古人之下。”
只是真正的大师总是怀有一颗敬畏之心,三丰真人数十年前便是天下第一,却从不曾满足于此,仍旧孜孜不倦地向上求索,这才终于能在一百一十岁时创出太极拳剑。
莫声谷收回手掌,高兴道:“好,好,师弟既能学得这般快,我便放心了。纵一时间还是敌不过那冷面先生,想必自保应是无虞。”
铁意恳切抱拳:“多谢莫七哥传艺之恩,来日当再赴武当山拜谢三丰真人。”
说罢,起身去寻了纸笔,将夺命连环剑与五行归元炁功录于文字,交由莫声谷:“请莫七哥务必收下。”
“行。”
莫声谷点头接过,毫不在意地收了起来。
对武当来说,不过是紫霄宫中多两本吃灰的书本罢了。
铁意情知这般做法难偿人情,便开口道:“莫七哥,另有一桩消息保不得真。小弟姑妄言之,哥哥权且一听。”
莫声谷道:“师弟只管说来。”
铁意便道:“大金刚指力,其实并不止嵩山少林寺有。”
“嗯?”莫声谷被他这异常跳跃的思维说得一愣。
不过为着俞岱岩受大金刚指力所伤之事,少林、武当两派十多年来早已费过不少唇舌,始终难以了断,他也很快转过弯来。
“铁师弟可是说南少林那几家吗?我们师兄弟早去探过,也应不是他们的。”
大唐时,十三棍僧救唐王有功,其中几位在别处受封主持,在南方莆田、福清等地又起了几座少林寺。
其等在江湖上虽不如嵩山北少林声名卓著,却也是武风尤盛,传承有序的。
铁意摇头道:“南少林那几家人所共知,非我所指。”
当下,便将火工头陀破门而出,在西域天山创建金刚门,和苦慧禅师愤而出走,在西域昆仑创建西少林的故事讲了出来。
“这是少林寺百年来的大丑事,他们自家无论如何不会宣之于口,而那金刚门、西少林皆远离中土,门人少过玉门关,是以中原武林向无什么名声流传。”
莫声谷听了,眼中顿放精光:“铁师弟的意思是,伤我三师哥的凶手,或许就在这两派之中?!”
铁意道:“苦慧禅师乃是彼时的少林罗汉堂首座,其传下道统,仍秉持佛法修行,倒还罢了。而那火工头陀......”
莫声谷冷笑接道:“观此人事迹,实在是个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之辈,传下的门派中又能有什么好风气?”
铁意颔首道:“少林寺弟子人人会武,要偷学拳招,机会良多。那火工头陀既苦心孤诣,又有过人之智,二十余年间练成了极上乘的武功。”
“可他毕竟全是偷学而来,无人悉心指点,故而得其外不得其内,学到精髓的都是外功法门,譬如大力金刚指、金刚般若掌、神掌八打这些绝技。”
“而他金刚门人人习练外门硬功,极易损伤自己,断筋折骨,为了养练得法,遂配出一味独门秘药,唤作‘黑玉断续膏’。”
“此药宝贵无比,尤擅治疗外伤,据说便是骨骼粉碎,亦能接而续之......”
莫声谷已兴奋地跳了起来,抓住铁意臂膀振奋道:“好兄弟,你说这些都是从何得来,都是真的吗?!”
铁意道:“本派祖庭位在西北,靠近玉门关,故而多少有些道听途说。小弟毕竟也没去过西域,不知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先前不曾提起,也是害怕交浅言深,若是假的,倒要害七哥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