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她一脸着紧,铁意也不多言,笑着伸出腕子任妹妹捉住探看。
周芷若一探之下,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她也并不撒手,二人相视一笑,无须絮絮叨叨,霎时感到再安心也没有了。
其后火把攒动,峨眉弟子们才赶过来。
铁意还瞧见了苏梦清、赵灵珠二人。二女与他对视上,颇有羞恼尴尬之色。
只因她们叫铁意甩了太远,此时赶到,大战已然结束了。
铁意由芷若引着,上前与峨眉、武当众头面人物见礼通名。
他向静玄师太传达灭绝师太的话,静玄即竖掌道:“今夜大胜全仰仗铁少侠大展身手,还请稍留大驾,令我峨眉派略尽地主之谊。”
又说道:“李喜喜此贼已为我等擒获。这番南归去,当召集蜀中武林同道,召开屠魔大会,天诛此獠,以慰蜀中乡亲父老。
崆峒、武当皆是义薄云天的朋友,蜀地同道俱感念两派远来襄助的侠义之心,届时敬请上座。”
这便是投桃报李,要送名声了。
铁意身为一门大师兄,这等为门派增添声望、扩张影响的好事,自然不会拒绝。
宋青书在一旁应了,却听静玄师太开口时将崆峒放在了武当前面,心中一时有些吃味。
只是他再一侧目打量铁意,又委实生不出什么脾性来。
对方此时似乎恰好感到他的目光,回望过来点头微笑,宋青书立即抱拳还礼。
罢了,罢了......
以弱冠之龄,能与明教四大法王中的青翼蝠王放对交手。
凭人家这年纪、这身手,又还有什么好比较的呢?
芷若师妹心折于他,实是再合情合理也没有了。
其时明月在天,林叶窸窣,玉面孟尝只觉心中空落落一片,无处可堪言说。
众人默契地没有半句提起不悔的事情,议定诸般琐事,便打扫战场、收敛尸体,就此班师南归。
......
“砰!”
朴素的民居里,又一具尸首栽倒在身前,少女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脚尖。
不悔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墙边靠坐调息的老者,又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身躯,伸手合上死者的双眼,叫他的神情能稍微不那么可怖一些。
不悔一条腿给格日勒图打断,韦一笑不仅没给她医治,反而将她另一腿关节也给卸了下来,叫她如今只能靠双手挪动身躯,无法逃跑。
这是连日来路途上,第九个被韦一笑杀而饮血的无辜路人。
不悔也是名家大派出身,此时已瞧明白了。
这老蝙蝠必是有什么隐疾在身,只要大动内力便会犯病,非得鲜热人血才能解厄。
每到这时,此人便会挑一只猎物,不论胡汉男女,只看血气是否丰盈,再带到僻静无人处安然享用。
片刻之后,韦一笑睁开双眼,神态已然轻松自如起来。
他瞥了眼地上尸体,冷哂道:“杨左使倒是生了个慈悲心肠的女儿,真是咄咄怪事。”
不悔道:“我峨眉名门正派,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常教弟子侠义向善。我自小由门中师长管教,学成什么样子便是什么样子,与何人生我又有何干?”
韦一笑笑道:“你这会儿不否认杨逍是你老子了?”
不悔默然不语。
她当然还记得,自己在遇见义兄义姊之前,母亲是让她姓杨的。
如今年过及笄的少女已经明白事理。
那夜格日勒图的话在心里咀嚼了这么些日子,她自然明白——这事儿一朝揭开来,江湖纵然广大,可还有没有她一个少女的容身之处,却不好说了。
韦一笑站起身来,取了主人家的用具好生洗漱,将下颌胡须上的血腥尽数擦干净,又反反复复以清水漱口,直到吐出来的水清澈如初,方才罢休。
少女冷笑一声:“蝠王也觉得人血味腥吗?我还当你喜爱得紧呢!”
韦一笑回头道:“我固为人,五觉如常,怎么会觉得人血好喝?只是良药苦口,也只得勉强取用不可。”
他语气轻描淡写,不悔却听得打了个寒颤:“你能心安理得地做这等事,说这等话,哪还有脸自称为‘人’?真是魔头无疑!”
“那要看你怎么理解何为‘人’了。”
韦一笑在不悔面前盘膝坐下:“小小年纪,竟要与老夫论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他一指地上主人家的尸首:“我缺一口心头热血,他恰好有之,损他而补我,合有余而补不足,此天道也。”
“再反过来说,某修为深厚、神通广大,他力弱而薄、贫贱庸俗,拿他的命奉我疗伤延命,是损不足以奉有余,此人道也。”
“我青翼蝠王行事,上合天道,下合人道,天人合一,自然心安理得喽~”
不悔垂下双眸,并无甚激烈情绪,只说道:“此一派胡言也。没有天道,没有人道,只有损人利己、弱肉强食的非人之道。如鬼披麻,诈称为人。”
她复抬眼毫不畏惧地望向韦一笑:“你先为我哥哥的斩仙刀所伤,又叫本派师祖追在后面,分毫不敢放松停下脚步。
而一旦赶路过急,运功过甚,便又要杀人饮血,则势必留下痕迹不断,师祖便不会追丢。”
“魔头,你终究不得好死,要为倚天剑枭首。”
“啪,啪,啪!”
韦一笑抬起双手拍了拍:“不愧是杨逍的女儿,果真天生胆色。你莫以为凭着这一层尚未坐实的关系,我就真不会拿你怎么样。”
不悔道:“蝠王尽管施为便是,峨眉弟子绝不与魔教中人妥协!”
韦一笑眉头一挑,果然抬起手掌,轻轻柔柔地按在了少女颅顶上。
“本座掌劲一吐,你可就霎时要脑碎而亡了,届时内里搅和成一团浆糊,红的白的一齐自眼耳口鼻诸窍流出,那场景......啧啧啧,好端端一个姑娘家,死得这般难看......”
少女依言想象到自己凄惨死相,已不由自主地浑身打起冷颤,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求生乃万物生灵之本能,又何况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呢。
只是不悔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始终未曾出言求饶,闭目待那一掌运劲拍实。
“哈哈~”
韦一笑忽地大笑,粗粝的手掌在少女头顶轻轻一拍。
“小姑娘,年纪轻轻,你求死作甚?”
“嗯,你以为被我一掌打死,就算是刚烈地摆定了立场,能留一个英名被灭绝老尼收敛尸骨葬回峨眉?”
“别傻啦~那老贼尼恨我明教,一恨谢逊杀她俗家兄长,二恨杨逍气死她老相好师哥。”
“而你这杨逍骨血嘛,天生孽种,又潜伏多年,必定心怀不轨,阴谋盗取峨眉传承啦、颠覆峨眉派道统什么的......
你的存在就是一个天生的错误,你活着就是对峨眉派门庭的抹黑,死了也只会被挫骨扬灰才对!”
“你...!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不悔耳根涨红,激烈大骂,只是心中不免想起在灭绝师太面前始终自称姓“纪”,从不曾提及自己前十岁是姓“杨”的实情。
韦一笑见她破防失心,乐不可支,添油加醋道:“你身上的事儿这么好玩,可千万别轻易死掉了呀,哈哈~”
“别想着在正道混了,峨眉派必头一个欲除你母女而后快,还要细细铲除痕迹,再栽在本教头上。”
“嗯,不如就本座吧,本座吸干了你们母女的血,这说法怎么样?”
不悔六神无主,呢喃道:“那...那我怎么办...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韦一笑托起下巴想了一想:“这你可真把本座问着了,我思来想去,干系全在你那倒霉爹妈头上。也不晓得他俩是情投意合还是怎地,怎么生了孩子又分居这许多年?”
“罢了罢了,瞎猜作甚?走,我带你亲去问问你老子!”
“哈哈~杨逍好生装腔作势的一个人,不知突然多了这么大个女儿能是什么表情?思之便令人发笑啊,哈哈哈哈哈......”
大笑声中,韦一笑抓起不悔,再度朝西赶路而去,数日便入宣政院辖地,即俗称的西域之地。
明教总坛光明顶,与光明左使常居的坐忘峰,便坐落在西域昆仑山脉之中。
? 第133章 三清尊前闻鹤唳 请为金兰争一线
“铁少门主,这一招我苦思冥想三天三夜,又亲身试演了两天两夜,这才敢到你面前献丑。”
说话的道人双手提着一长一短两柄宝剑,长者轻窄,短者宽厚。
“只是若使了出来,贫道势必要全力以赴,届时若收不住手......”
“无妨。”
铁意轻吟一声,徐徐向一侧摊开手掌,立在场边树下的周芷若便将黄河剑稳稳抛来他掌中。
“贺观主竟然又有巧思,实在令人既佩服又惊喜,小弟已然迫不及待了。”
贺九霄飒然笑道:“平之率性快意,从不叫人扫兴,得此对手,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看剑——!”
话音落下,这位松风观主双剑齐动,霎时大风弥野,一阵阵吹过漫山松林,拂动松涛起伏如浪,簌簌鸣响。
他果如前言一般,方一动手便将浑身内力摧至极处,剑锋带起剑风,卷动周遭林上松枝摇晃,松针振动而鸣。
那鸣响与剑鸣相应和,仿佛剑势真个由内入外,交感天地,煌煌生威。
剑势飞舞开来,如风之迅,如松之劲,松涛风海接天连地压将过来。
周芷若、宋青书二人只在一旁观战,却也不由地屏息凝神、寒毛倒竖,悉心思索解法,更难以想象正当其面者又会面临何等压力。
蓦有青蛟两尾,不知天高地厚地扎入那松涛风海之中。
涛浪固凶,风啸固烈,然而那青蛟狂妄桀骜至极,专踩风尖浪头飞舞盘旋,乐得弄险,顷刻间将这煌煌天威撕扯得支离破碎。
“咻——!”
两人错身而过,一股气浪卷旋着荡开,数丈之外松针纷纷落如雨下,偏他二人身周空无一物。
铁意肩头蓦地一动,黄河剑横递而出,挑中落下的长剑剑格,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贺九霄回首叹息,垂眸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
“还是差了一些。”
铁意转过身将兵器挑还给他,轻笑道:“以内炁撼动外景,合天地之威入剑势......敢想!敢为!贺观主,你委实了不起。”
“松风观如今在青城山上尚且籍籍无名,然而只消阁下提剑入江湖,那十多年之后,想必正道便该以七大派并称了!”
贺九霄接过长剑,笑道:“我原先还真的确是这么想的。”
“青城山名山大川,灵秀之地,自古不少神仙传闻,开宗立派者甚重。只是如今尚有香火的,我剑法稍成时便去拜访过,皆不放在贺某眼中。”
“我原想着去外面闯下几分名声,好回来置办田地洞府,广招弟子门人,传授剑术,立下一门不逊色六大门派的传承。”
“不过如今嘛......”
他望向铁意,忽自嘲一笑。
“我的剑还得练。”
“以内炁撼动外景,合天地之威入剑势......平之太抬举贺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