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阁中已摆了宴席,飘摇的纱帘后不少身影百无聊赖,或坐或站,一派闲适惬意,倒与小花厅中忐忑不安的那些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明夷真人法驾光临,实令人喜不自盛。”水阁纱帘后站起一道挺拔身影,未见其人,先见其声。
紧接着一只白玉扇骨拨开垂帘,迈出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来。
只见他十五六岁年纪,相貌俊美异常,双目黑白分明、炯炯有神,掩不住一副雍容华贵之气。
铁意只一见面,便知确实是那位无疑了。
蔡明夷皱眉一拱手:“阁下想必便是汝阳王府的女公子了?”
她嫣然一笑:“晚辈名叫敏敏帖木儿,明夷真人隐士高人,只管唤声敏敏便是。”
自来美人嫣然而笑,温雅秀美者有之,娇艳姿媚者有之,偏这位女公子十分美丽之中,更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态,自有一副雍容端严的气度。
那引路的年轻人却道:“敝上乃当今皇帝陛下亲封的绍敏郡主!”
蔡明夷便执手道:“见过绍敏郡主。”
绍敏不在意地笑笑:“真人既至,我这里的规矩想必早已清楚喽?”
蔡明夷慨然道:“请郡主点人出来便是!”
绍敏将那白玉折扇在掌心敲打,微笑着缓缓摇头:“真人何必这么大的火气?”
“我大元一向宽待方外之士,凭真人名望,若愿受册封,又哪里需要出手伤了和气?”
“紫霞派怎么也是当年全真七子中的一道传承,明夷真人若识得大势,说不定还能如当年长春真人丘处机一般,做一任大元国师呢!”
“届时在华山玉女峰上重现当年终南山全真教的鼎盛之况,岂不是一桩流芳百世的美谈?”
她讲得头头是道,抑扬顿挫,极富蛊惑人心之能。
然而蔡明夷一听这番话,脸上却立时涨的通红见紫,如同蒙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
“长春真人当年向成吉思汗进言,述‘敬天爱民’‘不嗜杀戮’之理。”
“成吉思汗满口答应,这才令长春真人甘心受封,助你们安抚天下。”
“可尔等出尔反尔,何曾有一刻收起屠刀?以致丘大师祖晚节尽丧,遗臭百年......到了如今,我等徒子徒孙纵然不肖,却也不会再上你们蒙古人的当!”
绍敏叹气摇头:“可惜,可惜...真人对我大元误会颇深...”
蔡明夷断喝道:“毋须多言,叫人来出手便是!”
绍敏又一声叹,回头看了看:“明夷真人方外高人...摩诃巴思,你便莫要现眼了。温卧儿,你去请高人指教。”
水阁中一声闷哼,帘子一掀走出个高大番僧,手中拿着柄青光闪闪的戒刀。
他大踏步跃将出来,大喝道:“好不识时务的道士!”说着便劈头砍了下来。
这番僧身材魁梧,行动却甚敏捷,一柄戒刀使将开来,直奔蔡明夷头颈要害。
蔡明夷不禁皱眉冷哼一声。这般做派,实在毫无比武的规矩风度。
他自腰间提起佩剑,却不出鞘,取之如拐棍一般向那厚重戒刀打去。
这一下平平无奇,看着如同乡间老农驱棍赶鸭一般,只是铁意瞧蔡明夷宽袖鼓荡如帆,呼呼生风,必定是运足了内力。
果不其然,刀剑一交,那番僧像是被大锤迎面抡中,顿时钢刀脱手倒飞出去,摔进浅溪之中。
那绍敏郡主本聚精会神地望着,见状顿时皱起秀眉。
“黑林钵夫,你去!”她轻叱一声,“可不许再这么丢人!”
那黑林钵夫是个粗壮大汉,使的是根长大沉重的铁杖,舞开来风声满殿。
借着兵器沉重力道,此人总算敌住蔡明夷,顷刻间过了十数招。
蔡明夷犹自不肯将宝剑出鞘,仍持着拐棍左指右打。
二十招后,他面上紫气弥漫,在印堂聚成云霞,开口“嘿”“哈”如闷雷落水,震人心魄。
呼喝之间,他随意出手的“棍法”更一下重过一下,打得黑林钵夫脸如白纸,咬牙切齿,却只能连连后退。
“邦、邦、邦...”
连鞘长剑在铁杖上敲钟一般砸响。每一声响起,黑林钵夫便被砸得后退一步。
九步之后,他余光回头一看,只见绍敏郡主已仅在一丈之外,知晓绝不能再退,于是大喝一声,双手持杖奋力向前砸去。
“咣!”
蔡明夷持一柄三四斤的轻剑,却丝毫不惧与他几十斤重的铁杖相碰,横着一打便抽开铁杖,抬腿踹在黑林钵夫腹部。
黑塔一般的壮汉登时倒飞出去,眼看着便要砸在绍敏郡主身上。
她神色不乱,身侧蓦地探出一只遒劲手臂,轻而易举便将黑林钵夫高壮的身躯接下,随手一推,将其抛了出去。
刚轻松连胜两场的蔡明夷见之,眉头不由一皱。
自己这一脚足贯通了七八成内力,更别说这蛮夷大汉恐怕自重便有二三百斤。
然而出手的第三人接得如此举重若轻,当是一位了不得的高手。
“唉——”
绍敏轻叹口气,复抬眸道:“明夷真人,你若此时归顺,交出镇派武学,我还可向父王请封,将华山玉女峰山头敕给你紫霞派。”
“可若是等这位出手再行落败......便免不了要领了‘花红’,留下武功了。”
蔡明夷慷慨一拍剑鞘:“无非又是个异族武夫,贫道接着便是!待我车轮战胜尽郡主手下高手,才叫你们元廷知道,关中武林后继有人!”
绍敏轻轻一颔首:“苦大师,还得麻烦您了。”
那遒劲的胳膊掀开纱帘迈了出来,旁观的铁意蓦地眼中精光一闪,负在背后的手指不由揉搓起来,跃跃欲试。
只见水阁中走出来一个长发披肩的头陀,看他头发作红棕之色,自也非中土人氏。
其人身材魁伟,满面横七竖八的疤痕累累,本来相貌已全不可辨,可谓丑陋可怖至极。
然而绍敏郡主面他一笑,顾盼盈盈,丝毫不以为意。
那人似是个哑巴,喉咙里传出一声低沉嘶声算是答应,忽地皱眉侧目,向场边望去。
绍敏问道:“苦大师,有何不妥?”
那苦头陀摇了摇头,一指蔡明夷,又横掌在脖颈前一划,给出一个探询的目光。
绍敏微一摇头:“我们做事言出必践,只要他武功便是。”
又点头道:“瞧明夷真人一身内炁浑厚无匹,便只废他丹田就好。”
蔡明夷听得清楚,冷笑一声:“大言不惭!头陀,来!”
那苦头陀便一步闪下场中,抬起双手冲对手扬了扬下巴。
蔡明夷皱眉道:“你不使兵器?”
他略一沉吟,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拔剑,可盘算未定,那苦头陀却嗬嗬一声嗤笑,揉身便冲了上来。
他左手虎爪,右手龙爪,十指成钩,双爪齐齐劈到,风声骤烈,攻势既猛又恶。
蔡明夷失了先机,便只得先退一步,右手挥掌,左手以剑柄相格,化开了这一招。
苦头陀穷追猛打,变招极快,左手自虎爪变成鹰爪拿其左肘,右手却自龙爪变成虎爪,径往胸腹掏去。
其出手狠辣之至,纯奔着致人残废而去。
蔡明夷不敢怠慢,更立时起了真火,当下紫气满面,与其缠斗起来。
铁意用心望着苦头陀出手,发觉此人拳脚路数却与自己有些相似。
他招数甚是繁复,有时大开大阖,门户正大,风度俨然;但倏然之间,又变得诡秘古怪,全使邪派武功。
显是正邪兼修,中外合并,渊博无比。又统统化为己用,熔于一炉,挥洒转圜毫无滞涩之感。
逍遥二仙,名不虚传呐......
便是本派的飞龙摩云法,也不见得比此人所学所用更加繁复,真是个令人心痒的好对手。
只是明夷真人显是卯足了劲头要为关中武林争口气,又或许还有借此打开名声的意图。
自己此时强行插手,却不合适。
场中二人斗到三四十招时,苦头陀呼的一拳直出。
蔡明夷顿时大喜,反手一掌摁了上去。
谁知对方掌力若即若离、似进似退,他浩瀚的紫霞内力如同打在棉花上浑不着力,难受至极。
这一掌推出,蔡明夷立即反手准备拔剑。
搭手数十招,他已经清晰意识到了,眼前这丑头陀根脚诡秘,手段奇特,功力亦是深厚至极。
只拼拳脚,自己恐怕不是此人的对手。
苦头陀何许人也,瞬间便察知了对手意图。只见他身子僵尸一般折跃回来,那若即若离的劲道顿时扎实了,直奔蔡明夷心口打去。
这一下时机绝妙,正好卡在蔡明夷右手已搭上剑柄的瞬间。
他若强行拔剑,便像是自己捆住了自己双手,必要满吃一拳。
蔡明夷无法,只得弃剑挥掌去拆。
铁意看在眼中,不禁轻“啧”一声。
这位明夷真人炼炁颇见功底,却似是甚少与人动手搏杀。碰到不能以力压人的场面,便很有些束手束脚之相。
譬如此时此刻,在铁意眼中,解法可谓甚多,他便是直接弃了剑都能松快几分,不至于这般顾此失彼。
苦头陀侧身让过一掌,左手一招“猴子偷桃”向下抓取,不雅至极。
蔡明夷手腕翻转,扣向他的手,苦头陀五指张开,拇指运劲屈起,以关节撞向他腕间内关穴,迫得他急忙缩手。
两人正斗手上功夫,蔡明夷没几下便有些跟不上,横剑打向苦头陀肩头。
苦头陀“嘿”得猫身一矮,让过这招,侧身似欲腾挪,却忽地起脚,足尖如箭簇般反向后射向对手膝头。
蔡明夷未防备此人还擅腿上功夫,闷哼一声,顿时失了下盘,难以自抑地向一侧歪去。
苦头陀立地的单足在地上一抹,刚戳完的足尖翻膝一转,竟跟着二度弹了出去,眼瞅着直窝向蔡明夷脑门。
蔡明夷正自失衡,顿将两眼一闭,心中恸呼:吾命休矣!
却忽然感到脖子一紧,蓦地天旋地转,似是腾云飞起。
他猛然睁开眼,原来自己已飞出两丈之外被弟子接住,而前方已多了一道刀削斧凿似的侧影。
“十八路鸳鸯连环腿能用到这个地步,阁下已堪为一代宗匠了,委实令人敬佩。”
苦头陀眯眼钉了钉忽然出现在面前的年轻人,忽然察觉:先前那一下如芒在背,原来竟是这个年轻人?
铁意见他不说话,扬手向水阁廊下招呼:“绍敏郡主,你们已出了第三个人。这般车轮战法,纵是胜了明夷真人,传出去关中武林也不会服气。”
“便叫我们也换上一阵如何?”
“好哇,那有什么不行的!”
贵女郎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几眼,展开扇面在胸前轻挥,美眸中笑意盈盈:“可你若出了手,便要遵我这儿的规矩。输了,可是要留下一身武功的。”
“就算你长相再英俊,也不能例外!”
以绍敏身份相貌,各族想要尚郡马的年轻英杰一向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