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少林派与崆峒同为六大派中的江湖同道,自然该诚心恭贺。”
“只不过......”空智眼神深邃道。
“崆峒掌派已是武林中身份贵重的泰山北斗,既驾临敝寺,合该由方丈师兄亲自接待才是。可尊驾山上山下趟过数回,我等竟一无所知,实在是失礼。”
铁意笑道:“大师太客气了,只要不嫌我唐突便好。”
“可掌派已然是够唐突的了!”空智骤然沉声一喝。
铁意也自收起了笑容,缓缓点头道:“大师既然见怪,便不妨再喊得大声一些。少林大金刚狮子吼,足够将满山汝阳王府的高手都叫来了。”
空智叹口气道:“铁大侠,这少室山一草一木无人比我少林寺更加熟悉,可此时我家方丈师兄亲自引开了那鹿杖客,独贫僧一人来相请尊驾,敝寺的诚意已然是足够了。”
“请你两相体谅,将绍敏郡主留下,速速下山去罢。”
铁意颔首道:“如此,你少林寺对汝阳王府能有个交待,也不必担负一个甘为暴元走狗,迫害江湖同道的名头喽~”
空智自然听出他口中的阴阳怪气,不禁面带愠色:“铁平之,你崆峒也是被兵围过轩辕谷的!
此时汝阳王十万大军坐在洛阳,正陆续向东进发,敝寺不忍一时之侮,又能怎么办?!”
铁意道:“空智大师既然知道兵围轩辕谷的旧事,就该明白本派与绍敏郡主是何等恩怨,人——我是交不出来的。”
空智怒道:“你派与汝阳王府有恩怨,自去别处了结便是,当着我少林大雄宝殿上动手,却是何居心!?”
铁意摇头轻叹:“空智大师,你这般讲话,可还有半点天下第一大派号召江湖正道铲除光明顶的气度吗?”
“彼时大雄宝殿之上,她一介十几岁的小女娃,张口便要少林拿出数十万斛粮米来,嚣张得快要骑在空闻方丈脖子上拉屎了。”
“我这旁观之人都看不下去,愤而出手,你们倒不愧是佛法高深,真够能忍。”
空智和尚深吸口气,压下情绪:“铁大侠如今也是一派尊长,虽年纪尚轻,却也该识得意气用事的坏处。
莫说佛法了,便是俗话中也有一句大丈夫能屈能伸。”
铁意蹙眉道:“贵寺在黄河南北不知有多少别苑、庄园。只要安排得当,纵一时弃了这少室山的山门,却可拿一寺屋瓦换得大义名声,享誉天下正道,又何必对暴元有求必应?”
空智眼神一厉:“弃了少室山山门?铁掌派好大的口气!那般做了,难道崆峒派打算来包圆敝寺的损失吗?
如今河南局势大乱,汝阳王、魔教的军队均在四处搜刮,本寺山下各处产业已经蒙受难以估量的损失了!”
铁意道:“二十万斛粮米稳稳当当送给汝阳王,岂不是要助他眼下这一仗多出几分胜算来!”
空智冷笑道:“原来崆峒掌派是来操心魔教大军的。怪不得除了你自己的人马之外,还有一队鬼鬼祟祟的家伙引开了一些汝阳王府门客,看来便该是铁大侠的魔教朋友喽?”
魔教?
铁意初听不禁诧异,但在脑中一转便明白过来——
汴梁义军自然不会没有细作在洛阳,他们探知汝阳王派人上少室山化缘,只怕是跟铁意想到一处去了,也来行那刺杀破坏之事。
他此时心中也起了气性,拿起右手扭了扭腕子。
“好啊,少林派尽可以凭正道第一大派的名头传檄天下,就说打死过铁冠道人、冷面先生的崆峒掌派人铁平之勾结魔教,谋害少林!”
空智气急道:“铁大侠,何至于此啊?交出郡主,我们送你脱身,敝寺也有的交代,如此岂不两难自解!”
铁意冷笑一声:“空智大师,我明白着告诉你。别说那郡主跟本派有仇,便是没仇,本座也不容你们顺顺当当地给察罕帖木儿供给粮饷。”
“少林寺敢有一粒米是白送给他的,便就等着我崆峒派传檄天下,势讨尔等暴元走狗!”
空智和尚脸色彻底阴沉如水:“铁掌派,那就是没得好话可谈了?”
铁意笑道:“你不妨将汝阳王府的高手都叫来,尔等联起手来试试看,本座用不用得着谁来相送脱身?”
空智眉头一皱,心中暗想:他这般做派...难道绍敏郡主已被大殿上的另两人绑走下山了?
“既然如此,贫僧便来领教领教,崆峒派有史以来第二任掌派人的高明手段!”
空智向前迈出两步,双掌绷直在身前徐徐张开,似是摆出了个半开的白鹤亮翅架势。
铁意嘴角含笑:“少林空字辈‘四大神僧’之名数十年前便已叫响,看来空智大师信心十足,是打算独自拿下我喽?”
凭铁意如今一派之尊的身份和他过往种种声名,稍有见识的高手便不会因为他的年纪而小觑其人,空智神僧当然也不会例外。
只是今日之事,少林寺求得是一个“化解”。
倘若他此时将汝阳王府的高手尽数喊来,联手拿下崆峒掌派,岂不又落个助纣为孽、戕害同道的把柄在汝阳王府手中?
那也同样没法再左右逢源了!
如今之计,唯有靠他独自压服此人,于不为人知处化解了此事,方才能得两全。
嗯,或许...或许也可以在此杀了此人,一了百......
念及此处,空智不由心底一颤,连忙斩断。
——那也太过邪魔了一些。
“铁平之。”空智沉声开口。
“当年在淮西,你手刃天鹰教神蛇坛坛主封寒朔后,白眉鹰王虽点了你的名,却说拉不下脸来冲你以大欺小。”
“今日你我相对,贫僧虽痴长些年岁,但汝已为崆峒一派之长,便是见了我家方丈师兄,也是平礼相论。是以我全力向尔出手,也并不算坏了江湖规矩。”
铁意颔首道:“正是此理,空智大师不必介怀。”
“好!”空智道:“既然如此,咱们便按江湖规矩赌个高下!”
“倘若贫僧侥幸胜过几招,便请崆峒掌派无论死活,交出绍敏郡主,并且下山之后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绝不提及!”
铁意两眼微眯,哼了一声:“空智大师条件开得分量很足,却不知要凭何对赌?”
空智道:“若贫僧输了,扭头便走,就当没找见过尊驾!”
“不够!”
铁意道:“再加一条,铁某下山后广告天下,你少林派大肆资助暴元军队,尔等均不得巧言辩驳!”
空智听得脑门青筋直跳,却一咬牙答应了下来:“可以!”
铁意却睥睨道:“本座自是崆峒掌派,空智大师却能做少林的主吗?”
空智慨然道:“如若失言,下次再见面时,我愿自缚双手向铁大侠请教艺业,绝不求饶!”
一阵山风簌簌掠过,吹得二人衣衫猎猎飘摇,瀑布击水溅石,轰隆作响。
“既然如此......”
铁意摊开右掌向前一递:“大师,请出手。”
他自为崆峒掌派,虽年轻辈小,却也当依风度让先。
空智神僧亦不推辞,合掌又念一声“阿弥陀佛”。
“少林达摩院首座空智,领教崆峒掌派高招。”
“且看指力——!”
他沉喝出口,忽伸出大拇指在身前虚空一捺。
二人之间尚且相距三丈有余,空智神僧甫一出手,只听得空中“嗤”得一声轻响,如箭矢破空、蜂鸟穿林,肉眼却并未看见任何异样。
铁意顿时双眼一亮,止不住地见猎心喜。
摩诃指!
当年空智神僧以这指法与白眉鹰王的劈空掌对招,凭空打得气流炸裂,声势煊赫,乃是他头一次见着真气外放的顶尖交手,真正明白当世第一流的武者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如今时过境迁,该由他来亲手试试这少林派赫赫有名的绝技了!
铁意集中精神,将摊开的手掌收起三指,独剩一只食指笔直地向身前虚空点去。
“啪!”
他手臂一震,指尖前一尺处蓦地炸开声脆响,仿佛虚空中点了一根炮仗,直将空智神僧的眼角都逼裂。
真炁外放?!
虽然切切实实看得清清楚楚,但空智和尚委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摩诃指力霸道凌厉,绝非粗浅打出什么掌风、拳风可以接下,便是白眉鹰王殷天正在此,也得凝聚真力小心来接。
尽管只有指前一尺,但绝对是真炁外放无疑!
时至今日,铁意既然能登上崆峒掌派的位子,空智神僧自然不会低估他的武艺,心中也正分外提防着那驰名江湖的斩仙飞刀。
——但内力这东西不一样!
江湖之上,但凡能做到真炁外放这一步的......不说个个都如四大神僧、白眉鹰王一般,起码也得是殷野王那等修行过二三十年内功的积年好手吧?
可眼前这少年人分明才是二十出头不远的年纪!
况且,也没听说过崆峒派出了真力外放的指法功夫呐?
铁意收手向自己指尖吹了口气,眉宇间颇见喜色。
“五年多前,白眉鹰王品评大师摩诃指力,说你未得‘三入地狱’的精深力道。”
“不知五年之后,大师可曾有所进益?”
空智眉头一皱:“铁大侠练功日新月异,却也不当小觑了天下英雄。”
他深吸口气,左手大拇指连捺三下,动作看似平凡无奇,其中所蕴蓄的功力实已到了超凡入圣的境地,正是摩诃指的正宗招数,叫做“三入地狱”。
这招法以此为名,是说修习这三捺时用功之苦,每捺一下,便如入了一次地狱一般。
而既然耗费这等艰巨苦功,练成的威力自然也不当小觑。
铁意不敢怠慢,立时动作起来。
他右手剑指前点,裂石崩云,点碎头一道指劲;
而后上步进掌,左手五指张开,又在身前“啪”地一攥,将第二道指力捏爆。
随后两手齐出,左掌刚劲走少阴心经,右手柔劲行太阳肠经,在胸前环圈一磨,竟将三入地狱无声无息地虚空化去!
空智神僧不由大惊之:“你这是什么功夫?!”
铁意笑道:“自然便是本派的七伤拳法。”
自离合神功炼化上环之后,铁意的七伤拳劲自然已将那“五行之气调阴阳”彻底补全。
只不过,自草创“阴阳磨”与苦头陀倾力一战过后,他潜修数月,却再没有什么可堪印证的机会,只与莫声谷浅浅搭了搭手而已。
若说修行,只不过为钻研那金书玉册,企图隔玉开锁,因而得了一两分真炁外放的心得。
空智皱眉道:“掌派何必诳语?敝寺别的不敢夸口,却好歹近千年来传承未绝。”
“寺中典籍明确记载过贵派木灵子祖师的武功。那位前辈但凡出手,皆是‘不闪不避,一拳撂倒’,真可谓是刚猛霸道至极,这才令七伤神拳的大名享誉武林、独步天下。”
“掌派如今出手,固然玉树临风,逸兴遄飞,却绝非那等气象风格。”
铁意笑道:“武功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又何必非要学着祖师爷的气象?再者说了,铁某纵想学他老人家一拳打完便了事的风范,也得有那份儿功力才成呐。”
其实以完整的七伤拳谱做对照,铁意如今凭乱环诀混同炼出的拳劲,已与祖师所传并不完全相同。
祖师爷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哪里想得到铁意还会将太乙天极功、倚天屠龙功这等当世一流的别派武学,也炼化进乱环诀上去呢?
“空智大师,本座已让过先,接下来可就再不客气了!”
铁意一声言罢,旋即身形扑出,挥拳朝和尚面门打去。
空智见其拳风凛凛,呼呼作响,不禁暗自点头:这倒是最标准的七伤拳架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