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喝声滚雷一般荡开,正向东北方揪扯迁延的战线霎时如刀切黄油一般两分而开。
人的名,树的影。
如今之江湖,还有谁敢在两相角力之时,放任崆峒派铁平之执斩仙飞刀在旁窥伺!?
锐金旗各举刀剑护住胸脸,停步谨慎望来。
金刚门一众番僧紧紧凑在一处,个个分外紧张地高举兵器,向山坡上退去。
刚烈架起禅杖,咬着后槽牙眯眼远望,遥遥见着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马头,于风中摇曳。
“逆贼铁意,你将我家郡主掳到何处去了?”他大声喝问。
铁意高声回道:“既是欲知详情,金刚门何不留下一叙?”
刚烈道:“哼哼...崆峒派罔称正道,居然与魔教叛军同流合污,待本门引了王府众高手来,定将尔等悉数埋葬!”
彼众一面大喝一面退,这话喊完,已快退到山坡顶上了。
锐金旗掌旗使庄铮来到铁意身前十五步,杵着狼牙棒抱了抱拳,浑身上下戒备万分。
“铁掌派,何不果然取了彼贼人性命?”
铁意全身动也不动,足尖一点便轻飘飘落在地上,他身后坐在马背上的厚土旗队正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这手夭羽凌波的轻功一露,庄铮眼中更显惊色,只听铁意道:“汝阳王府高手尽撒在少室山周围发疯了一般搜索,不宜与彼众在此多加纠缠了。”
他此时一身内力,只剩全盛时十之三四,能惊走金刚门便算上策。
“庄掌旗,有劳尊驾出手搭救敝派弟子。”
庄铮“嘿”了一声,摆手道:“谈不上,我等见着好汉与元廷走狗做对,便随手架了一杆子,原也不知是你崆峒派的人。”
他指着赶来铁意身后的岑明心道:“方才这位兄弟不也该出手时便出手了吗?没什么搭救不搭救的。”
“要论起来,还是靠你斩仙飞刀的赫赫威名,才这么容易惊退敌人,就两相抵过吧!下回再见,恩是恩,怨是怨,该论什么论什么便是。”
“不过,庄某倒有一句话相问。”
庄铮拱手道:“敢问铁掌派,听说那汝阳王这遭派的使者正是他亲生女儿,是叫你崆峒出手拿下了吗?还是在大雄宝殿上当着众人面给掳走了?”
铁意点头道:“确有此事。”
庄铮哈哈一笑:“佩服!佩服!如此这般,少林派可就难做喽~
铁掌派,你们六大派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同道吗?听说少林还号召天下,要围攻本教光明顶呢?”
铁意道:“当今元廷手中,数汝阳王察汗帖木儿这柄刀最快最得用,敝派惟愿给他添添堵,以期暴元早日崩溃。”
“说句心里话,河南这一仗,本座倒是希望你们能打得像样一些,多撑一撑。”
“咦?”庄铮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贵派既心怀大义,何不与本教联手?凡抗元者皆是同道!”
“哦——”
他想起什么,又道:“诶呀,尊驾与五散人与巨木旗仇怨甚深......五散人倒罢了,根子上与我五行旗并无统属关系,可巨木旗的兄弟们那里,恐怕实在难以说通。”
铁意失笑道:“庄掌旗不必苦恼,此事还是免了。”
“本座在湖广见过被白莲教裹挟荼毒过的村庄,更在四川见过被五行旗屠杀劫掠过的城寨。”
“即便是要抗元,敝派与魔教,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诶呀,这怎么说呢......”庄铮聊得半放下了防备,伸手挖了挖脑门。
“屠城挟寨自然是不当之举,可行军打仗...铁掌派,有时候是真的没办法。”
铁意却摇头道:“庄掌旗,天下人为什么要反元?”
庄铮一愣:“朝廷暴虐无度,视人命如牲畜,蓄养取用。”
“是啊。”铁意颔首道:“若不反元,朝廷是这般;反了元,义军还是这般,那到底在折腾个什么劲儿?”
“这个...这个...”庄铮两眼打转,一时难言。
铁意冷声道:“不过是又换了一批高据其上,视人命如牲畜,蓄养而取用之的贵种罢了。”
庄铮叹了口气:“铁掌派,大话谁都能说得好听,可无论如何,总得先取了天下再说吧?”
铁意摇头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尔等取不了天下。连河南这一仗都难赢。”
庄铮面色不虞道:“尊驾口上说盼我们的好,原来却是心口不一。”
他最后随手一抱拳:“那咱们走着瞧便是!”
说罢大手一挥,带人向东南撤走。五行旗精锐果真不凡,撤退时亦是从始至终,阵势严密。
铁意远望了一阵,遂在数名弟子招呼下走进破庙,看见了在杂草垛上瘫如烂泥的唐钦原。
尚未走近,先闻见一阵恶臭,唐钦原龇牙咧嘴地叫道:“掌派,他们都不敢动手,您发句话,给我个痛快吧!弟子盆骨碎裂,终身瘫痪难动,屎尿不禁,实不堪此耻辱。”
铁意走到他身边探了探伤势。
的确,盆骨骨折到这个地步,没要命已经是万幸了。
他上手便将其点昏过去,起身道:“你们先不与我一起了。赶急一些,护着唐师弟上武当派去,他这伤能治的。”
岑明心抱剑应了声是,又听铁意视左右道:“我有前言,明令众弟子速速脱身。此番尔等固是好心,却也算自行其是,以致涉险。”
众弟子不由垂头丧气,齐道:“请掌派责罚。”
铁意一摆手:“下不为例,只是尔等这一趟的苦劳,便悉数勾销了。”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苦色难掩,岑明心领头道:“谢掌派!”
铁意点点头:“汝阳王府高手必定马上赶来,速速启程吧,我带唐师弟走,送你们到南阳再分别。”
岑明心又问:“掌派还要在河南逗留吗,身边可要留人?”
“不必。”铁意摇头道:“此地大战将起,我一人往来方才利索。”
又吩咐拆出二人,先头下江南,送个信去九江。
见岑明心欲言又止,他才又道:“放心,我不会独自贸然做什么,只是想看看......南北多歧路,各自都会怎么走。”
......
少室山上,飞瀑击水,隆隆有声。
有的人面上遮不住喜色,有的人面上难掩悲伤。
“啧啧啧啧啧......斩仙送魂,落雪如梅。真是名不虚传呐~”
众人围拢之中,鹿杖客负手拈须,一对小眼儿斜觑着尸体另一侧站着的老僧。
“竟连少林派空字辈‘四大神僧’之中行三的空智禅师,都被一刀斩却了性命~”
空闻方丈一手挂在胸前,一手掐着念珠,脸上毫无表情。
鹤笔翁抬手捂了捂肋下,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一刀直没膻中,中丹立碎,魂飞魄散,看来空智禅师的运道不及鹤某。”
他亦斜眼看向空闻:“方丈,你们六大派中的一位掌门,竟在少室山上杀了少林派的达摩堂首座,这是怎么话说的?”
空闻两眼微阖,似闭非闭,点头道:“是,空智师弟欲解救郡主,却实在技不如人,为崆峒掌派人飞刀绝技所斩。”
他双手合十,向汝阳王府众门客微微躬身:“敝寺人弱力薄,不能拦下刺客,贫僧愿亲往洛阳向王爷请罪。”
说罢竟转身就走,吩咐左右给达摩堂首座空智收尸。
鹿、鹤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只觉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时没再找到挑事儿的话头。
二人身后,满脸横肉的刚相和尚蓦开口叫道:“少林派欲如何补救,总得拿出个说法!?”
空闻停步回头:“贫僧自当赴洛阳大营面禀王爷,诸位还是速去寻郡主仙踪吧。”
正当此时,有金刚门的弟子冲上山来,禀报道:
“刚烈师傅追到山前西南十五里处,与魔教叛军并崆峒派铁意全伙做过一场,贼众已仓皇向东逃去,请派援军详加搜索,郡主似在其中!”
神箭八雄大喜过望,当即便要点兵下山。
那刚相眼珠一转,又喊道:“空闻方丈,我等人手不足,望你识得大体,派少林武僧不吝相助。”
“啪!”
空闻方丈右手中发出一声脆响,拇指甲盖儿大的念珠被他一下捏得爆开。
老僧复停步回头,喉间低喝:“贫僧自当赴洛阳大营面禀王爷,诸位还是速去寻郡主仙踪吧!”
煊赫澎湃的气势陡然自那苍老的身躯上勃发出来,五步之内劲草凭空弯折,鹿杖客、鹤笔翁二人也不由面色一变。
二十年前,四大神僧以空见禅师当仁不让居于首位,可空见之名永远停在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后,坐镇天下第一派的僧人,法号——空闻。
更何况,这少室山上别的没有,就是和尚多。
眼看着周遭少林僧众的眼神齐齐不对,鹤笔翁忙打个哈哈:“方丈所言甚是,再没什么比郡主下落更重要的了。”说罢,扯着自家师兄便走。
他新伤未愈,可不想在这儿拖着病体,真个儿见识一下名震天下的一百零八罗汉大阵。
刚相恨恨钉了几眼空闻方丈背影,亦只得跟着队伍下山而去。
空闻方丈收了气势,一瞬间又只是个挂着断臂的老和尚而已。
“给达摩堂首座...收尸。”
他又落下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便走了,甫归住持禅院,立派弟子去传人来。
少顷,有三位老僧赶到,空闻方丈已单手书就信件,叫小沙弥装好递去。
空闻道:“请渡真师叔亲往孟州金山寺,禀告彼处修行的三位师伯,本寺不日将大开北仓,用度约在三十万斛。”
渡真老僧双手接过,沉吟道:“敢问方丈,开仓何用?”
空闻道:“二十万斛粮米,由我亲自押送洛阳大营,尽奉汝阳王大军平叛。”
“余下十万,请渡真师叔动员本寺下辖俗家弟子,分批次解送汴梁。做得隐秘一些,放在合适的地方让叛匪‘抢’去亦可,‘劫’去也罢,多损耗几成也无妨。”
“但我要你确保,切实有十万斛送到汴梁!”
“啊,这......”
那老僧还欲进言,空闻已对另一人开口:“请空相师弟补为达摩堂首座,发函广示天下各派,明质崆峒掌派杀害敝寺空智师弟一事。”
空相“嘶”了一声:“方丈,那飞刀分明是......”
“分明是拿手怼进去的。”空闻淡淡道,“师弟以为我瞧不出?”
他一贯微阖的眼皮稍稍抬起,目中精光射得空相不自主地低下头。
空闻道:“没这位崆峒掌派闹这一出,空智师弟不会枉死。这番因果,扣在他身上也就是了。”
“咱们本自站在岸上,洒出二十万斛粮食也就过了此劫。偏这位来少室山闹一场,扯得敝寺坠进混水里,难道他这一点多的担当都没有?”
“圆真师侄。”空闻方丈又道。
“弟子在。”
答话者弓腰曲背,须发皓白,慈和雍容,举止持重,一派大德高僧气象。
听法号称呼,此人矮上一辈,但看面相,却好似比空闻方丈还年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