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铁意出了正堂,那位姨姨仍在外间守着,他便抱拳道:“这位......?”
女子低头看向他,即刻便扫见了其腰间玉环,双目陡然定了一定,忽然展颜笑道:“师妹。”
“啊?”铁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女子掩口笑道:“请铁意师兄唤我一声师妹便是。”
她端庄一礼:“师妹祝瑛,忝为追魂门下内门弟子,祝贺亲传师兄。”
铁意一时愕然,不禁扭头向屋内看去。
正堂里,刘帮主正颇为幽怨地给自家大师哥添着茶。
“先前是哪个说,剑要淬、刀要磨,资质再好也得挫一挫他的心性?”
冯远声听赛没听,端起茶就品了品:“你这茶不错。”
“哼!”
见师弟愤愤不平,他只好转头道:“我这不是怕么?”
“灭绝师太做掌门多年,也迟迟不曾定下峨眉派掌门继承人的位子。万一......”
“那天这小子管纪女侠喊干娘,我还以为他的根骨已然暴露给峨眉派了呢。”
刘帮主也点头道:“若不是那纪晓芙身上有事儿,她不会察觉不到。”
“那样一来,师哥您寄予厚望的掌派人苗子,可就得去峨眉做掌门喽。”
冯远声哈哈一笑,喜色难掩:“灭绝师太重女轻男,这小子去干嘛?还是在我崆峒派学贯八门吧!”
“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他忽又郑重起来。
“收徒这一关,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没得办法。”
“往后真教起来,还是得让他知道天高地厚,不能真养出一身娇贵病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怎么办全听师哥的便是。”
......
“原来如此。”
铁意与祝瑛并步而行,正听她说着一些追魂门中的事情。
“恩师的弟子非常多。”祝瑛道。
“多到他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调教弟子,以至于耽误了自己的武艺修行。”
“不过他也不在意。”
“恩师常说,以他的材料,练一辈子也越不过五位师兄,正该用余生去做些其他有意义的事情。”
铁意心中一动,问道:“师父与崆峒五老之间,难道有些什么......?”
祝瑛嘴角一抿:“本派分作八门,传到如今,内里颇有些渊源故事。
只是师妹尚不清楚恩师想法,不知该不该现在都跟师兄说这些。
还是请师兄再等一等吧。”
铁意于是缓缓点头。
“扯远了。”
祝瑛轻笑道:“恩师弟子虽多,绝大多数都是记名弟子。依规矩授艺三载,传下一两门功夫便任其来去。”
“如今的鄱阳帮刘帮主,便是本门上代门主的记名弟子,年轻时曾与恩师一同学艺,同食同寝,感情甚笃。”
“这些记名弟子各有来历各奔家业,本派只管授艺。其学成之后与门中还有没有联系,全看个人,所以师兄也不必认全。”
“在这之上,还有师妹这一类的内门弟子,人数便少些。
纵然艺成之后另有前程,也与师门保持着紧密联系,在外也可直接以崆峒派的名号行事。”
“再上面,便是师兄您这位亲传弟子了。”
铁意问道:“师父此前没有收过亲传弟子吗?”
祝瑛点头道:“十多年前曾有过一个,只是后来年纪轻轻便夭折了。”
“在那之后,恩师便彻底离了平凉崆峒山,依本门旧训,周游天下,收徒传艺,直到如今。”
铁意想了一想:“祝...师妹,那位亲传师兄是如何夭折的?死于江湖火并?”
祝瑛摇头道:“但凡亲传弟子,无不是预备传承衣钵的重要人选,艺成出师之前怎会轻易置其于险地?
据说那位师兄,是练功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而死。”
说话间祝瑛已将铁意送了回来,略躬身道:“此番事情未了,咱们恐怕还得在此盘桓一阵,具体怎么安排尚需静候恩师吩咐,师兄请先歇息吧。”
铁意一拱手:“好,多谢祝...师妹了。”
祝瑛又轻笑道:“师兄多喊一喊,过两日便顺口了。”
第30章 不动声色
翌日一早,铁意便携了小芷若一起到冯远声院中点卯。
铁意牵着小姑娘的手,一路事无巨细地叮嘱着一会儿说话行礼的细节。
芷若展颜笑道:“意哥哥放心,我都记住啦,不会错的。”
又问道:“拜了这位师父,是不是就能学成武艺,像那天夜里......就可以帮到爹爹和哥哥了?”
铁意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芷若那天晚上已然帮了大忙了。”
他说着在自己腰侧拍了拍,那里腰带内侧,夹了一柄漆黑如墨的柳叶飞刀。
“芷若聪明过人,学武一定很快,以后遇见坏人就再也不怕了。”
“嗯!”
他们到时,祝瑛已静候在廊下:“来了,恩师已在堂内静候。”
言毕引二人入内拜见冯远声,看顾着周芷若敬茶叩头,定下了个记名弟子的名分。
冯远声亲手扶起又一个新徒弟,见其额头发红,不由怜惜道:“实诚孩子,这么用力作甚?跟这位姐姐去敷一敷吧。”
祝瑛立即上前牵着芷若,将她往偏房带去。
铁意盘坐在师父面前,见妹妹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忙给了个笑脸儿叫她安心。
待人走后,冯远声才收回目光:“且让祝瑛带几天,验一验她的根骨悟性,若是果然如你所言,我再收作亲传,亦不迟也。”
铁意恭敬道:“恩师行事沉稳有度,弟子敬佩。”
冯远声斜觑他一眼:“少拍马屁,为师也得验一验你呢!”
铁意立即郑重起来:“请师父考校。”
冯远声哼了一声:“足少阴经你都精熟了?”
若只论自我感觉,铁意还是认为,自己以金蝉功搬运内力已经相当熟练了。
只不过他也没个横向对比的参照,因此不敢将话说得太满。
“尚可。”他答道。
“行,练练。”
冯远声两指向上一勾:“起来给我练练,让我看看你......”
铁意“诶”了一声,手不撑地,腰腹微微一挺,仿佛身子里装了弹簧一般,忽地就旱地拔葱似的窜了起来。
“啪”的一声轻响过后,双脚便已稳稳站在了地上。
此时冯远声的话才说了半截,勾在半空的双指骤然凝住。
劲脆如弓响,念动而力至?!
惊讶令他双眼瞳孔陡然紧缩。
但老江湖就是老江湖,冯远声一瞬之间便抹去了全身上下所有下意识的反应,整个人从表情到动作皆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铁意探头问道:“师父,您看...这还行?”
太他妈的行了!
冯远声心里已然骂起娘来。按刘师弟传功的日子算算,这才练了多久?
“咳咳......还行,挺松快啊。”
冯远声问道:“熟练到这个地步,用了多久?”
铁意回忆着说道:“一开始想要动作中同时搬运内力,总是磕磕绊绊的,一不小心还会伤着经脉穴道,弄得自己腰腿又麻又疼。”
“大抵个把月后,渐渐就能熟练了......”
冯远声指着他下盘问道:“就用了个把月就熟悉到...刚才那个样子?”
“那也不是。”
铁意摇了摇头:“是碰见贼人那天夜里,拼起命来实在没工夫留神,出招之间全凭本能驱使内力,尽数打了出去。”
“后来,睡了一觉再醒过来,就觉得更加松快了。”
“哦——”冯远声长出了一口气:“生死之间有所长进,倒也寻常。”
铁意挠了挠头:“弟子惭愧,之后又练了这么些天,虽每日功行不辍,却也再不见有什么进步了。”
冯远声闻言一时默然无语,良久才道:“这就对了,须知学无止境,你如今只不过是在武道一途的汪洋大海边儿上,稍稍打湿了鞋面儿而已。”
铁意恭敬道:“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他探头探脑地望了望,见师父将眼色藏在睫下,瞧不真切,一时拿不准,于是问道:“师父,那...我这个程度,算熟练嘛?”
“算倒是算。”
冯远声抬起脸来,面无表情地点了几下头。
“勉强...足够我再教你认新的。不过这故旧的功夫,也不能落下。”
“一定,一定。”铁意很是虚心。
冯远声起身带铁意来到书房长案之后:“今日起,先教你将奇经八脉、诸多穴位都认全了。”
铁意低头一看,案上是一幅幅人体经络穴位图纸,每条经脉一幅图,刻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凑近了仔细端详,图上墨迹实在新鲜得很,生怕贸然上手抹花了去。
铁意感动道:“恩师受累了。”
冯远声摆了摆手:“出来时没想到会用上,昨日便信手新画了一套,都是熟透的东西,不费事。”
于是一个讲一个听,一连教了两条正经,冯远声才看着外头天色叫了停。
“为师尚有事务,你先对照图谱记熟了这两条经脉,待我回来指你考察。”
“是。”
冯远声负着手老神在在地出了门,走出几步拐了个弯,脚下忽然便轻快起来,沿着花坛景观来回张望,嘚嘚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