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崆峒掌派人 第4节

  此乃鄱阳帮的大本营,刘家的金鳌岛。

  自刘帮主以下,鄱阳帮的人双脚踏上了自家地界,总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铁意瞧他们脚步匆匆,显然也只是轻松得有限,还紧锣密鼓商量筹备着什么。

  刘霄汉下了船,抱起怀中骨灰坛示意道:“义父,孩儿且先去交待了诸位兄弟姊妹后事。”

  刘帮主微微颔首:“多事之秋,你做大哥的要多担待些。”

  说罢,便领着人先行离去。

  刘霄汉在其背后躬身答了声是,便领着背了三个骨灰坛的铁意往另一个方向离港而去。

  岛上沿岸一带的低地上竟形成了规模不小的聚落,房屋鳞次栉比,直如一座大镇般热闹升平。

  铁意跟在刘霄汉身后走街串巷,鼻尖萦绕着潮霉、鱼腥味,左右张望个不停,觉得什么都新鲜。

  “如何?”刘霄汉问道,“我鄱阳帮据此一岛,不敢说世外桃源,却也算在乱世中庇护一方安宁吧?”

  铁意连连颔首:“我先前厮混的镇子上,瞧着便没这么多房子、这么多人。”

  刘霄汉得意道:“此地住得大多是本帮帮众及家眷,还有往来的客商、货郎,几百上千号人总是有的,越是靠近港口便越热闹。”

  铁意随他穿行一阵,不禁问道:“大头领,我们现往何处去安葬几位?”

  刘霄汉神色一哀:“我们这些义子,原都是乱世中孤苦漂泊的孤儿,除了义父外早无亲属。然而,这两位义弟却是成了家的。”

  他一路与人打着招呼,走了一刻多敲开一间民房,开门的是个布裙女子,铁意瞧着真不比自己大上多少。

  那女子见刘霄汉从铁意背后的网兜里掏出个坛子递了过来,顿时便觉不妙。待颤抖着打开一看,立时流了眼泪,却并没哭出声来。

  刘霄汉叹道:“弟妹莫要伤悲,他在外战死,帮中自有抚恤。有我在,必能保其不受克扣,你们尚无子嗣,便拿着这笔钱,趁早另嫁了人吧。”

  他说罢又从怀里掏出两吊钱来,那女子却退却不受,口中说道:“大伯能带他尸骨回来,已是恩情。”

  说完转身进屋,很快便抱了些饼子肉干回来,以油纸包了递给铁意:“劳兄弟背亡夫回家,我谢过了。”

  铁意抬头望向刘霄汉,见其点头,这才双手接过:“举手之劳,不敢当嫂嫂的谢。”

  这处已成了寡妇门前,他们也不好进去做客,当即告辞。

  再去另一家,却又是一番别样光景。

  两进的院子里住了一家人,那遗孀与其父母听了自家男人死在外头的消息显得波澜不惊,接过骨灰坛轻飘飘放在了一边。

  刘霄汉看了看院子里摇着拨浪鼓欢快跑动的孩子,终究也就这么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铁意,还想练武入江湖吗?”走出一段儿,刘霄汉突然出声问道。

  “说不准哪一天就死了没后人、死了没人在意,再或者......”

  他伸手拍了拍铁意背后最后一个坛子,接着道:“死了之后,连遗骨都无人托付。”

  铁意紧了紧肩上的网兜,沉声道:“要练武!”

  他抬头对上刘霄汉的双目,坚定道:“要吃饭,要不被人欺负打死。”

  刘霄汉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说得好!就是这么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要他妈的活着吃饱饭!”

第4章 脱胎换骨

  柜台上噼里啪啦的算筹声急响一阵儿,赤膊短褐的夯实汉子探长了脖子陪着笑:“小意哥儿人生得俊俏,手底下也灵光得很哩!”

  柜台后的少年轻笑一声抬起了头,露出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来。

  连月来餐餐有肉、顿顿吃饱,又本是十三四岁最肯长的年纪,铁意早已不是之前那副面黄肌瘦的样子。

  如今皮肉张开,个头一窜,轮廓虽还嫌稚嫩,却已然有了两分潇洒俊朗的胚子。

  “于四哥说话再是中听,兄弟也不能凭空给你们多算个一百斤来。”

  铁意提笔在账簿上记下了数,取出块铁牌交给柜台外那汉子。

  “这一船抹了零头二百七十斤,于四哥早日发财!”

  于老四如何不知自己这一船到底是多少斤,一听便晓得这“零头”是向上抹的,当下喜滋滋地接过对牌,开口道:

  “好说好说!承小意哥儿的情啦,哥哥卸船回来请你吃酒!”

  大伙儿正你好我好寒暄着,偏于老四身后一个倚着仓库大门的年轻人冷哼一声:“快点儿吧老四儿,再耽搁天都要亮了!”

  于老四笑容不减,与铁意打完招呼才转身退走,倒是方才说话那年轻人,走出大门前还狠狠回头横了一眼。

  铁意摇了摇头目送二人出去,拎着簿子进到内间,交在摇椅上一位长衫老人家手里。

  “薛头儿,今儿早的事儿了了,您过目!”

  老人“唔”了一声,接过簿子点了起来。

  铁意在他跟前儿搬了个马扎坐下,试探着问道:“薛头儿,我怎么瞧着六爷手下那位横竖看我不顺眼呢?”

  薛老头拿开账本儿,眯着老花眼反问他:“你觉着我这档口差事如何?”

  “好得很呐。”铁意答道:“虽然起得早些,可每日只在天亮前收一个时辰货,日落后走一个时辰货。又因为掌着秤,往来都是说好话的帮众,可谓是清闲又体面。”

  薛老头嘿道:“那你猜这清闲又体面的差事,有没有人眼红?”

  铁意叹了口气:“得嘞,明白了。”

  薛老头又道:“若非靠着大头领使面子,你这样新来投的小子,该先去码头上扛两年麻袋,再经挑选筛查,体壮骨粗的才能被传授武艺。哪里能一进帮就到我这里来听用?”

  刘霄汉乃是鄱阳帮帮主座下大义子,素有功劳威望,说话自有分量。

  得他看顾,将铁意安排在了港口里这一出其貌不扬的“鱼档”中。

  此处看着不过一处柜台、一间仓库,与旁的客商相比还有些寒酸,其实却是鄱阳帮一处紧要生意所在。

  薛老头这里规矩甚严,每日只在天亮前收一个时辰货,所收的货物入了仓,又要等到日落之后再开档调出。

  至于进出的货究竟是什么,倘若好奇之下偷偷打开一看,却也不过是一箱箱的咸鱼而已。

  原来官盐除了给人吃的食盐之外,还有一类专用来腌制渔获的渔盐,其质糙色杂,无法直接食用,故而价格便宜。

  鄱阳帮却别有门路,借咸鱼买卖为表面的遮掩,大量采购渔盐,再以秘方熬煮提炼,将其化为人能吃的食盐。虽及不上官盐来得细腻,却也足够以次充好。

  如此这般,将炼得的私盐借水系贩至江西、湖广,便能获利极大。

  这才是鄱阳帮在这乱世中能够据岛自治的根基所在。

  自古以来,盐铁都是朝廷紧紧抓着不放的产业,这生意好归好,却是杀头的买卖。

  如今朝廷羸弱,渐渐无力管控江湖,但到底还没彻底垮塌,做这生意,还是得要遮掩一二的。

  如此才有薛老头这里奇奇怪怪的规矩。

  薛老头看完了账本没啥问题,在页尾按了个手印递还给铁意。

  “六爷那个徒弟,早先便看上我这儿的缺了。事到临头,偏偏蹦出来你这一号大头领亲自打招呼的人物。

  六爷不愿在这等小事上拂了他大哥的面子。好处让你得了,可不就遭人惦记?”

  铁意笑眯眯道:“我的不是,叫您失了个好学徒。”

  六头领虽排在老六,却是刘家的亲生儿子。大头领年纪虽长,却是螟蛉之子。其中分量,且有得琢磨。

  薛老头却哼了一声:“我这一把老骨头能活几年都摸不准,却不必去管下一代的事儿。”

  他上下一打量铁意:“我挑了你,纯是因你小子字儿虽认不全,却识得数术,提来便能用罢了。也不知大头领上哪儿捡了你这么个苗子。”

  铁意嘿嘿笑着,搪塞道:“都是俺娘从前教的。”

  他宿慧觉醒,前世所学的简体字与当下颇有不同,无法拿来就用。可加减乘除的算术之能却实打实成了少见的特长。

  “好了。”薛老头摆手道:“今早的活儿结束了,你自去吧。”

  铁意躬身接过账本,出门关了仓库和档口大门,又在码头市集上过了个早,不多时来到居民区一处院子,推门迈了进去。

  一进门,院儿里右手边立着两座坟头,坟前各插了厚木板做的墓碑。

  开口唤了几声,见刘霄汉果然不在,铁意便取了笤帚,先为两座坟头打扫了周遭落叶枯枝,而后便在院中对着木人站桩打起拳来。

  其实刘霄汉将他安排在老薛头那里,倒真不是图什么肥差。

  而是想给铁意找一处整日里有大把空闲时间可以全心练武的差事。

  这一月来,刘霄汉已将鄱阳帮沉浪拳悉数传授给铁意,纵百事缠身,也尽量拨冗回来亲身示范。

  其人不在的时候,铁意便如今日一般,自行来他院中练武。

  其时卯时才尽,天色既明,仲夏的晨曦洒在身上,照得皮肤微微火热,少年脱了外衣,露出稍见精干的肩背来。

  月余将养下来,紧实的皮下已渐渐隆起遒劲的肌肉。看着虽还稍显消瘦,却足够结实,与从前皮包骨头、弱不禁风的模样相比,已是天上地下。

  尤其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变得神采奕奕、炯炯有神。

  人吃得饱,身上有劲头,自然气壮神足,精神焕发。

  铁意如今这副样子,虽五官眉眼并没大变,可与先前几乎判若两人。倘使叫二丫、大头现在当面来见,怕是也不敢相认。

  “好好练武。”铁意心想,“出人头地说得上话了,便把他们也接来过这能吃饱饭的日子。”

  至于现在,他还得进一步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行。

  铁意心里很清楚,若不是自己展现出了练武的天赋,刘霄汉就算要报还他送师妹往生的情义,只消给个帮众身份便是,又何必像现在这样好吃好喝地管着,还教授拳法呢?

  想要保住餐餐有肉的日子,甚至过得更好......惟有练功!

  想到这里,铁意再不犹疑,清喝一声吐出杂气,脚下重重踏地,稳稳当当扎下了桩子。

  他含胸拔背,上臂紧贴两肋,双手握拳,一上一下,一前一后,摆在头脸胸口之前。

  这姿态看起来不甚潇洒,一点儿没有幻想中江湖侠客风流不羁的样子。

  然而对底层的江湖人来说,有句俗话叫作“丑功夫,俊把式”。

  练得都是江湖搏杀中总结而出的实用技击,可顾不上什么好不好看的。

  譬如这沉浪拳的起手式,两手门板一般一上一下,旨在无论如何先将自己的头脸要害保护好了,时刻准备着截断对手的攻击。

  沉浪拳乃是水上汉子搏命的玩意儿,要义只在两点。

  首先是脚下要站得稳,否则船板随水波摇晃,你脚下一个趔趄滚倒在地,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脚下能站稳了,这才来考虑手上打人的功夫。

  铁意鼻吸口吐,气息一畅,绑着绷带的双拳顿时连环交错打出,速度极快,不留空隙,在木人桩上乒乓作响,如同湖面碎浪接连拍击江岸,连绵不绝。

  这拳法原只是江湖上三流的玩意儿,细究起来不过是打熬气血的笨法子,练起来既苦又疼,可铁意丝毫不曾放松偷懒。

  直到感受着拳面的疼痛开始有向皮肉下深入的迹象,铁意才停下来稍作休息。

  “四十七拳......”

  这便是一月来的成果了。

  在刚开始的时候,铁意按刘霄汉认可的标准全力打上四五拳,两只手便要感到疼痛欲裂了。

  我...真的在变强!

  铁意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心中既有满足和雀跃,却也还有着更进一步的迷茫——

  这样练下去,真的能有朝一日,倚天屠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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