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的话,凭我阎老四这一条长舌舔脚的功夫,还能跟你们一块儿在这儿坐等?我早就进归真堂里给掌门大师兄垫脚添茶了!”
“咦~阎老四儿你忒也恶心,掌门大师兄若是听见,才不会用你这等谄媚之辈。”
笑闹之中忽地传来一声冷哼:“怕只怕这位真传年轻气盛,心性不定,最是喜欢有人吹着捧着哩。”
阎老四儿眉头一皱,扭头看去,即刻不阴不阳地开口:“啊——原来是薛家的马前卒来了。”
“怎么,你攀附的主子接掌不了追魂门,你就...急了?”
那人面色一涨:“阎老四,我跟你就事论事,你少扯些有的没的。”
“这位掌门大师兄,可是据说才十六七岁!”
年龄的确是一个怎么都绕不开的坎儿。
在铁意横空出世之前,冯远声座下共五男一女,六位内门弟子。
十几年来,他们六人谁都没有更进一步,取得真传之位,获得承接追魂门统续的机会。
门中弟子待上几年的,其实都清楚本门与崆峒山之间的分歧。
更晓得冯老门主这么多年来,一心想找个武功上天才横溢的徒弟传下道统,其实对自己座下六个内门弟子都不甚满意。
可冯门主这不是一直没找着吗?
既然六个都不满意,也就意味着这六位都有机会不是?
于是各外门弟子便照着地域乡梓之流,同年同窗之谊,各自来回攀附,多年来也形成了一个个相对稳定的小圈子。
大家在一起互通有无,商量生意,碰到过不去的坎儿了,吆喝起来一道去平。
如此互惠互利之下,感情自然逐渐深厚,心里也不免就希望跟自家亲厚的那位师兄,将来能做了这一门之主。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反正冯老门主年事已高,将来定是要寻个传人托付门楣的,总逃不脱这六个人之中。
——可是如今不同了。
自从两年多前老门主突然收下一个亲传弟子,眼下的格局便不同了。
天降流星,这个唯一的亲传刹那间压了所有人一头。
可问题是,就算掌门已经悉心调教了两年,这位也不过才将将十六岁而已。
老话讲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让这么一位生瓜蛋子般的大师兄,压在这些大多而立、不惑之年朝上走的老弟子头上......
冯门主面前,自然是无人能有二话,但是私底下可就难说了。毕竟他老人家如今已能算是年事渐高。
其实,也不是说大伙就黑了心生出忤逆之意来。
而是大家都在追魂门这块招牌下讨生活,确实担心万一扛旗子的人不够牢靠、撑不起门面,届时砸了名声,众人都会失去倚靠。
掌门大师兄年纪稚嫩,究竟有没有主持大局的能力,的确是令人心生疑虑。
“十六岁?”阎老四冷哼一声,反唇相诘,“十六岁又怎么了?须知人跟人的差距,或许比人跟狗之间还大,可别拿你自己去类比咱们掌门大师兄!”
“人家十六岁能斩了天鹰教神蛇坛主,江三郎,你如今怕不止三十六了吧?敢在封寒朔的飞刀面前冒个头吗!”
江三郎却道:“一场好几十人的乱战之中,谁知究竟是不是......”
“住口!”
隔壁桌忽有一人拍案而起:“姓江的,你要是吃多了黄汤捋不直舌头,左某现在就来给你醒醒酒!”
那汉子虎须络腮,竖如钢针,见江三郎哑火,环顾左右说道:“铁师兄刀光如雪,落尽飞梅,阵斩天鹰教封寒朔,给我家总瓢把子报了仇。
谁要是在此事上有什么别有用心的说法,损了大师兄威名,我巢湖冰河寨,可是头一个不答应!”
靠近大堂那桌又站起个人来,抱拳温和道:“不错,我鄱阳帮上下尽可证实此事。那日铁真传单枪匹马斩了封寒朔,便是白眉鹰王也说不出二话来的。”
众人看去,认出说话之人正是鄱阳帮大头领刘霄汉。
鄱阳帮有一位第八代的帮主,向来是各家势力中独树一帜的存在。众人又早就听说,这位铁真传正是出身鄱阳。
这般看来,掌门大师兄年纪虽轻,却也不是毫无根基。
“咦,是罗师兄来了!”
罗逸舟迈进院儿里,立时有不少人将他认出,簇拥起来招呼着。
他一一应了,又气度温和道:“如今门中,大伙对掌门大师兄心有疑虑,不过人之常情而已。
说一千道一万,这里的各位不过是未曾见过铁师兄罢了。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自然很难提得起什么同门之情。
只不过我还是提醒诸位同门,有些话,还是不要急着宣之于口的为好。
待见过了真传师兄,汝等便知,门主为何这么有底气地广撒名帖,邀众人前来观礼了。”
阎老四腆着脸凑上前来:“早听说真传师兄去过英山堡,罗师兄,您就先跟我们讲讲呗!”
罗逸舟挑了挑眉头,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怪异:“这位铁师兄呐......很喜欢打架。”
啊?
这算什么描述?众人心里,霎时勾勒出一个豹头环眼血盆口,提枪跃马手脚长的彪形大汉的形象来。
正待追问,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秀温柔的嗓音:“罗师弟也到了。”
罗逸舟扭头回望,即行礼道:“祝师姐。”数十人亦随之见礼,口称师姐。
这位二师姐素在门主身侧,常有代师授艺之实,此间不少人都曾由其手把手传过功夫,不敢不敬。
祝瑛今日心情甚佳,还礼道:“好多熟面孔,都有年许不曾见了,今日竟来得这般齐整。”
罗逸舟领衔道:“本门策定掌门大师兄,是何等大事,我等弟子岂敢不上心?”
“是啊是啊,我等马匹都累死了两头呢!”不少人附和道。
祝瑛掩口轻笑:“只盼你们功夫都有长进,否则只这几句拍马屁的话,怕是难在恩师面前得个好脸儿。”
“行了,劳诸位同门久等,请移步归真堂吧。”
“是......”
祝瑛与罗逸舟一道,引着数十名外门弟子一路去往归真堂,按齿序在堂前列队。
“薛师弟,席师弟,钟离师弟,有年不见,诸位可好?”
等在此处的三人一齐还礼:“罗师兄,久违了。”
如此,除老五李华甫回了家乡泰州外。冯远声座下二徒祝瑛、三徒罗逸舟、四徒薛恒志、六徒席晏秋、老幺钟离昊已齐齐在此。
更别提堂前廊下,尚有数十外门弟子整齐列着呢。
往日静谧安宁的祠堂忽地这般密压压站满了人群,铁意出门一抬眼,禁不住愣了一愣。
“精神点儿,别丢份儿。”耳畔忽地传来师父的低语。
冯远声眯眼望着院里,嘴唇轻轻开合:“这么多双眼睛,可都是来盯着你的。你在上面露一点儿怯,底下的人心就会千百倍地浮动。
一个门派,真数起来人多地广。可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一张面子的大小罢了。”
铁意笑了笑,也不答话,落后半步随师父迈了出去。
第74章 可还当得?
“参见门主——!”
“老头子劳动你们的驾,都辛苦了,请起吧!”
冯远声负手挺胸,抖落出一副铁意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威风来。
面向齐齐躬身行礼的众弟子,摆出了身为一门之主的架势,冯远声心里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才对嘛——整日里被那两个小的震惊来讶异去,好似自己真是什么行将朽木、萧索过时,该颐养天年的老头子了。
“难得人齐,先朝祖师敬香吧!”
其时正堂八扇大门全数洞开,屋里屋外数十盏羊角琉璃灯尽皆点亮,广成子仙人的巨幅画像在院中远望亦清晰可见。
有年轻弟子将点燃了的信香依次派发下去,一时间近百炷大香呛起火星,腾起烟雾氤氤氲氲,弥散在归真堂上空。
如此香火之盛,足可见追魂门数十年来传道有方。
大伙拜过三拜,总忍不住伸长脖子向门主身边探望而去。
只见那一道挺拔清瘦的身影仅落门主半步,尚排在二师姐祝瑛之前。
瞧他举止文雅,神情温和,除了眉眼生得锋利些,却半点不似方才罗师兄所言。
如此模样,换身文士打扮,说是个上京赶考的举子都有人信,如何称得上什么“很喜欢打架”呢?
——实在是单薄了些。
许多人心中不禁这样想着。
礼过三拜,冯远声起身面向众门人:“此番下帖请大家来,乃是有一件关乎门派根基的要紧事,要请门中见证。”
众弟子心中早已有数,原以为门主会直入主题,却见他老人家大手一挥,立有年轻弟子鱼贯而入,搬来十个木人墩在堂前,环成一圈。
冯远声拾级而下,朗声道:“我冯远声这辈子,一大半的时间都在教徒弟。追魂门交在我手上之后,教过的弟子没有一百个,也得有八十个了。”
弟子中立时有人扬声道:“师父授业之恩,我等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正是正是......”
“你们却不必急着谢我!”
冯远声抬手压下附和,接着沉声道:“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消你们中能出一个人将飞龙摩云法从头到尾全数贯通,为师我便要回过头来谢谢你们了。”
他这话说完,目光环视全场,看到哪里,哪里就低下一片头去。
“你们师祖好歹有我这个勉强能成的半吊子,可你们瞧瞧我——我百年之后,该把这个位子托付给谁,才能将本派神功传承下去?”
“难道要后来之人,都只能对着秘籍图谱,自己摸索吗?”
这话问出,院里鸦雀无声,众弟子不禁在心中念道:师父啊,您说这话,究竟是掏谁心窝子呢?
祝瑛一掸衣摆,率先跪了下来:“弟子鲁钝,不堪造就,羞愧难当,请恩师恕罪!”
罗逸舟紧跟着行礼拜道:“恩师尚春秋鼎盛,何愁没有后来之人?请勿复此哀念!”
有此二人带头,众弟子闻弦歌而知雅意,如一个浪头起伏,齐刷刷拜了下来。
“请师父勿复此哀念——!”
“勿复此念?”冯远声拿起腔调,“倒也好说,你们中可有谁刻苦练功,近来有所成就的吗?莫要藏着掖着,在门人面前显露一手,好叫为师去玄空门提名几副通传贴,也涨涨我追魂门的脸面!”
院中一时无人响应,冯远声只得连叹不已。
钟离昊见火候已足,一抱拳扬声道:“恩师,我等虽不成器,真传铁师兄却是截然不同的,何不请他当众一试?区区飞龙门通传贴,想必不在话下!”
冯远声却道:“铁意虽为我亲传弟子,入门却不过刚满两年,你们这里哪一个不比他练功日久?”
罗逸舟复请道:“正所谓有志不在年高,铁师兄入门虽晚,却两年便通贯飞龙摩云大法诸般绝学,胜过我们这些酒囊饭袋不知多少,师父又何必强压?”
嗯?
院中不少人顿时抬起头来。
英山堡罗逸舟原是内门弟子中了不起的一座山头,他竟然这般甘愿给一个年轻人做垫脚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