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公远却站起身来,看向火堆旁一个一直不言不动、气概轩昂的青年汉子,扬声道:“徐小舍,想吃羊肉,也得惹一身羊臊气啊。”
濠泗一带,对年轻汉子称为“小舍”。
那青年道了声是,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来,说道:“杀猪屠羊,本是我的拿手本事。”
说罢横咬短刀在口,上前一手提了张无忌,一手提了殷离,任由两个小的伸口来咬他的腕子,一意迈步向山溪边走去。
薛公远见他一气走出十几步,不由皱眉叫道:“徐小舍,你便在这儿开剥便是。”
那青年回头道:“寻条山溪,就着水开膛破肚的好,洗得干净些。”
他口中咬了刀子,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脚底却并不停步。
薛公远喝声一厉:“我叫你在这里,便在这里!”
他瞧出那人神情有些不对,生怕他想独吞这两只口粮,说话间一撩衣摆,便要迈步追了上去。
只是方走出两步,忽觉余光中有什么亮点一闪而过,如湖面水波摇晃。
正要侧首望去,蓦地喉间一痛,脖颈被一股莫名力道带动,整个人便干脆利落地栽倒下去。
? 第90章 清理门户
在场众人皆怔怔而愣,眼睁睁瞧着栽倒在地的薛公远。
只见他浑身抽搐,喉间滋滋溅着血花,几个呼吸便没气儿了。
“什么人!”
那秃头老者骤然跳了起来,大喝道:“藏头露尾放冷箭算什么好汉?有胆量的现身说话!”
这时树丛簌簌一阵摇动,缓缓走出一个蓬头垢面的黑影来。
“呔!”老者喝道:“来者何人!”
铁意神情冰冷,并不答话,反问道:“我方才听说,你是崆峒派的?”
老者道:“认得你爷爷便好,本座乃是崆峒派‘圣手珈蓝’简捷!”
铁意瞧眼他的秃头:“临淮阁的伙计告诉我,他在一位崆峒弟子头顶上涂了烈性毒药,叫他头发齐根烂......”
“住口!”简捷却登时喝止。被提及丑事,他顿时恼羞成怒。
“临淮阁?你竟是与那老虔婆的一党的恶贼吗?!”
“看来就是你了。”铁意点了点头,他终于模模糊糊想起了这一段儿来。
他指了指简捷头顶:“现在不痒了?是那位张小神医给你治好的吧?”
“是我给他治好的!”
说话间,那徐姓青年已领着脱困的少男少女跑了回来。此人果真义士也,寻机救下了两个孩子。
“他们的伤都是我治好的,这会儿却又要来将我煮了吃了!”
张无忌指着尚昏迷在地的静净,冲铁意哀求道:“这位大侠,求求你发发慈悲,再救一救那位姑姑吧!”
那徐姓青年持短刀道:“大侠,我给你搭手!”
铁意点头戟指前方,说道:“好,这两人交给我来。”
简捷大怒,当即提起拳头:“哪里来的野人,真是好大口气。”
铁意冷笑道:“好稀奇,你竟看不出那姓薛的死在什么手段下!”
简捷登时一愣,向那尸体瞧去,正有一个华山弟子抱着薛公远,从他喉间起出一把利器。
“是飞刀!这人使得飞刀暗器!”
圣手珈蓝凝神一看,只见那飞刀形制独特,薄刃窄身,尖锋微弯。
他顿时面色大变,扭头望了回来:“送魂飞刃?!你...你是...?”
铁意冰冷道:“恩将仇报,意欲食人......你方才说得不错,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你一人该死微不足道,却要将我崆峒派百年的名誉毁个一干二净了!”
张无忌一听,这位大侠竟也是崆峒派的,便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退开两步。
而后又想:这大侠出手便杀了一个要吃人的恶人,听他说话,似也对其恶行颇为不齿,应当是个好人才对。我不可伤了他的心,免得他一时生气,便不救纪姑姑了。
转念想罢,又急忙两步踏了回来。
简捷牙关紧咬,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只得勉力道:“追魂门分家远走,哪来的面皮提及‘崆峒’二字......看拳!”
他话说半途,心底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半点能叫自己稍稍占理之处,只得蓦地出手突袭。
此人虽瞧着打了招呼,却在“看”字出口时已运足了气力,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一锤定音,弑杀同门,好将今日之事掩藏下来。
铁意哼道:“好,再添一个戕害同门!”
他见此人出拳虽既快又狠,却直来直往,看似平平无奇,并无什么精妙后招,当下有心试试斤两,于是起手一掌盖了过去。
拳掌相击,发出擂鼓般的闷响,铁意霎时连退三步,面上青一阵红一阵。
他只觉一股奇异劲力打入自己少阴心经,刚中有柔、撕来扯去,仿佛将诸般劲道聚揉成团,一股脑砸了进来,令人五脏六腑一阵翻腾。
简捷气势大盛,得意道:“送魂飞刃有什么稀奇?今日叫你这等野孤禅见识见识本家七伤神拳的厉害!”
果然是七伤拳,倒是的确有独到之处。
临敌之际,铁意也无暇细呷其味,便只想先压下这七伤拳劲,斗罢眼前的老猪狗再说。
谁曾想,他本是再寻常不过地驱动内力,神奇的事情却忽然发生了——
乱环诀方一运起,正经奇脉交相汇通,内力循着一贯熟到骨子里的路线一转,那翻腾五脏的七伤拳劲顿时如墨入水一般化了开来。
眼前那老猪狗第二拳紧随而来,铁意蓦地上前一撑一抖,掐个刁手扣住了敌人手腕。
简捷猝然一惊:“你...!”
此人硬接了一记七伤拳,怎地竟一副毫发无伤的模样?
铁意嘴角微微勾起:“老猪狗,真饿到手上没劲儿的地步了吗,你给我挠痒痒呢?”
简捷大怒:“看你还能硬撑到几时?!”
他此时的确饥饿疲乏已极,但受此一激,仍奋起余力打出七伤拳来。
铁意松指任由其抽拳而去,只见对手左右双拳交替打来,连环不绝,劲力层层叠叠,一重刚、一重柔,直往自己周身要害招呼。
他一面退后,一面出手拍挡,每有交击,便任那拳劲轰将进来,在自身五脏六腑之间运功一化。
如此连接七拳,他眼中精光一亮,脚底踩实,顿时不退反进,一拳回击了过去。
简捷一声大喝,分毫不让,挥拳抵来。
“嘭!”
炸响震开气浪,掀起林中层层落叶。
铁意面上一红,又退两步,眼中神光却越来越亮。
“好个七伤拳,再来!”
他暴喝一声,脚下重重跺地,合身扑回,挥拳再打,端的气势慑人。
简捷拳锋上方才一击的触感还未消散,便已不得不再度抬手迎击。
两只拳头毫无花哨地一碰,这老家伙面色顿时一变。
这是......?!震、惊、崩...三重劲?!
不可能!追魂门根本没带走七伤拳谱!
简捷连声呼喝,强提真气催起拳劲,左右开弓与铁意对砸起来。
又七拳过后,攻守之势已然大逆,竟换作简捷这老东西被铁意生生一拳砸退了三步开外。
铁意看着自己手掌紧紧一攥,眼中满是惊喜之色。
简捷退出数步换了口气,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气得浑身发抖。
“小子,看拳!”
他双肩一震,脸色顿时惨白如雪,紧抿着的唇角先自溢出血来。
“喝!”
沛然气势激荡而开,简捷骤然弓步冲拳,威力显然胜过先前所有。
铁意双眼一眯,竟未起出斩仙刀,而在原地坐马开架,推金山倒玉柱般轰出一记直拳。
“嘭——!”
炽盛的内力炸开风雷之声,铁意右手束臂长袖顿时飞散而裂。
简捷的身体破麻袋一般倒飞而出,摔在地上滑行了数尺,动也不动了。
铁意静立原地,花了少许时间才将简捷这一拳砸进来的劲道化去,忽地张口吐出一道三寸白练,数息方歇。
他蓦地张开双眼,分明才经一场倾力大战,眸中却神采飞扬、炯炯有神。
此时虽然内炁大耗、饥饿疲惫,但他却一万分地确定,那困扰多日的瓶颈已在方才酣畅淋漓的一拳中彻底粉碎,因此不由地心气通畅,豪情万丈。
铁意转眼一扫,见另一位崆峒弟子并无出手之意,只顾扑去查看简捷伤势,便拔身往一旁跃去。
那徐小舍带着两个孩子,并不是两名华山弟子的对手,此时已斗至极为凶险的境地。
但铁意这边打得气势煊天,一拳将简捷轰出老远,几人自是看得清楚。
因此见他扑跃而来,那两个华山弟子顿时丧胆,各挥刀剑逼开张无忌等人,转身便要逃走。
铁意人还未至,大喝道:“敢背向于某,却肯吃我斩仙刀吗?”
二人登时站住,你看我,我看你。
如此斗也不敢斗,逃也不敢逃,自然只得弃了兵器,跪下乞降。
“这位崆峒派的师兄饶命!要抓人来吃,全是薛师兄与贵派简大爷的主意!
我等只是从犯,求您看在本门鲜于掌门的面子...看在我六大派......”
铁意冷哼道:“你们要吃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喝罢不耐听其聒噪,上前一记双鬼拍门摁在二人头顶,干脆打死。
张无忌反来劝道:“大侠,他二人既诚心悔过,倒也不是不能稍加宽......”
铁意一眼横过,登时叫其闭了嘴。
不过,他倒也没兴致与一个在无人荒岛上长大的孩子计较。
铁意转身去到剩下那崆峒弟子面前:“你如何不反抗?”
那年轻人抬头哭丧着脸:“做了饿鬼要吃人,本就罪恶滔天了。如何还能再出手戕害同门?”
“这位追魂门的师兄,简师叔已死,请你也取了我性命去吧。”
铁意颔首:“好,算你还存了一分做人的良知。你是哪一门下,姓甚名谁?”
那弟子道:“在下刘景行,乃神意门门下弟子。”
铁意指着气绝的简捷道:“此人尸体,你背回崆峒山去,将今日事情缘由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