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影壁,又有庄客提着长短兵器呼喝前来。
他从当先之人手中夺过一条哨棒攥在腰间,不拘面前何人,只须一拦一扎,必定放倒,一路推向前去。
徐达见他动作简单,却打得好生轻易,便也从地上捡起一条长棍,学着姿态挑上前去。
谁知上去便给一个豪奴双手攥住棍头,与他角起力来。
铁意见状轻笑,上前提棍一戳,便将那人打晕过去。
他在与简捷一战中别有所悟,如今发起力来,外表瞧着简单,内里却是各种劲道在尝试糅合,其中妙处,轻易不足为外人所见。
他回头温言道:“请徐兄护我侧翼。”
徐达脸上一红,果然持棍在铁意右后方站定,对周遭张府打手怒目而视。
铁意一杆棒子打翻十数人,余者如见天神下凡,惶惶四散。
打至前院大堂外,动静早已惊动里面,堂中迈出两个穿着辫线袄的元廷武官,提刀喝些听不懂的话语,想来是在骂人。
铁意哪里耐烦去听,依旧脚下不停,上去便扎倒一人。
一旁的蒙古兵似乎有些武艺,趁他出枪时一刀劈来,竟颇具威势。
徐达大喝一声冲上前去,持棍替铁意架了开来,棍头被削掉尺许。
铁意懒得收招回枪,索性腾出一手夺过徐达长棍,向前一送便将那人捅了个透心凉。
“哎呀呀——!”
一个老者焦急从堂中跑了出来,见状猛拍大腿:“祸事,祸事!这可是本县的达鲁花赤!”
徐达却认得此人,冷喝道:“张老太爷如此着紧,那你不若去陪他便是!”
说着拔出短刀,上前两步便攮进此人胸口。显然凤阳本地人对这张员外是恨到极处了。
迈进大堂里,果然是一派豪奢宴会景象。上下分餐数席,每席前怕不摆了有二三十样精巧碟子,一眼扫去,仓促间竟有大半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堂中下人女使四散而逃,打翻杯盏,众人也不去管,各自寻了吃食大快朵颐——实在是饿得狠了。
徐达哈哈大笑,抱起个酒壶冲铁意道:“徐某此生再没像今日一般痛快过!铁大侠,我也能练成你这样的功夫吗?”
铁意正坐在最上首,闻言笑道:“这我可不能保证,练武功,无论如何是要看天赋的。但你尽可来本门试上一试,几个月也就见分晓了。”
徐达喜道:“好,我愿追随铁大侠一试!多谢铁大侠,我敬您一壶!”
“小事耳,何须言谢。”
铁意答应一声,随意提起个轻巧银壶,启盖一嗅,倒是一壶香醇美酒。
只是酒乃穿肠毒,师父念着本派七伤拳先伤己身的练法,从不许他饮酒。
放下来低头望去,只见手边儿金银玉铜诸般器皿,却不知都盛了些什么。
“壮...壮士...”
一名裸肩赤膊,只以轻纱稍裹胸脯的女使膝行过来,颤着手捧起一只羊脂白玉壶:
“壮士可是不喜饮酒?此乃吐蕃果脯汁兑的奶茶。”
铁意接过来道了声谢,便执壶与徐达遥遥示意,共同酣饮。
那女使手上拿着配套的白玉空杯,讶异地看着这一幕。
铁意饮罢此壶,咂巴了一下嘴,酸酸甜甜,一股怪味儿。
再低头时,那女使竟已捧了一杯清水递来面前。其周到至极,仿佛知他所想一般。
他微微一讶:“多谢。”
接在手上正要漱口,却见女使又跪近两步,仰头伸长了鹅颈,轻轻张开涂红泛彩的嘴唇,定住不动。
铁意居高临下看去,那薄透纱衣便再遮不住其胸前滑腻。
他挪开视线,问道:“你这是做甚?”
女使道:“待壮士净口。”
铁意闻言一默,静净在下方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殷离咯咯笑道:“好家伙,那张员外老则老矣,日子却过得花哩。”
徐达哼道:“对这些乡里豪强来说,这算什么?不过是日常起居罢了!”
铁意抬手饮了清水,在口中稍微一漱,喉头滚动便咽了下去。
在那女使诧异的目光里,他放下杯子,拿手背去轻轻碰触合上了她的下巴。
“这儿的主人死了,没人要你伺候了。手脚麻利地去卷些细软,有家便回家去吧。”
女使眨巴了两下眼睛,蓦地俯身磕了个头,转过身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这堂内还剩下的,哆嗦着不敢动弹的下人,也都一起哄然而散。
铁意便与徐达叹道:“将来之天下,能令此等事不复现之吗?”
张无忌左看看,右瞧瞧,只觉得这中土世界真是复杂极了,到处是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还是在冰火岛上生活更令人舒服。
几人踞此席间大快朵颐,过了一时三刻,忽闻声响有异,出门一看,原来是后院已然火起,想必是庄子里下人惊惧逃散时为之。
他们抓紧装了些干粮、清水,背负着尽快离去。
刚才听说有个被打死的蒙古人是什么达鲁花赤,想必大小是个官职。等这儿的事儿发了,免不得要有兵马开到。
向南走了一阵,张无忌行路之间忽然打起摆子,没两下便扑腾在地上蜷缩起来。
此时天色已黑,索性便寻了林中避风之处扎营起火。
火堆旁,静净将张无忌抱在怀中,扣住其脉门将内息往里一探,只觉冰冷刺骨,令人震惊不已。
“孩子,你原来受了这么深的伤。”
张无忌面色惨白,反微笑安慰她道:“纪姑姑,我本来就活不长啦,不过你也不要为我伤心。”
“生死修短,岂能强求?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这三句话出自《庄子》,用意是说生未必乐,死未必苦,生死其实没什么分别。
一个人活着,不过是“做大梦”,死了,那是“醒大觉”,说不定死了之后,会觉得从前活着的时候多蠢,为什么不早点死了?
正如做了一个悲伤恐怖的恶梦之后,一觉醒来,懊恼这恶梦实在做得太长了。
张无忌在武当山上待了两年,耳濡目染,倒是听了一些道学。此时踏在生死之间,忽有感悟,倒也不愧是张三丰的徒孙。
静净急道:“无忌,你快运张真人传你的武当九阳功!”
张无忌已闭上双眼,气若游丝:“武当九阳功原来是管用的,近两年来倒是越发不顶用了,我也懒得费劲...纪姑姑,就叫我轻轻松松地去死了吧。”
张翠山夫妇自刎之后,殷梨亭曾数次带着张三丰真人亲笔信拜访峨眉,求以武当九阳功换取峨眉九阳功,这事静净自然是知道的。
后来听说,三丰真人曾亲自携无忌上过少室山求取少林九阳功,也未能达成。
静净看着怀中的少年,纠结半晌,终究不忍。
她咬了咬牙,俯身过去在其耳边轻声道:“无忌,你别睡过去。我下面给你讲的话,你可千万要记在心里......”
? 第93章 夤夜忽逢
铁意与徐达在火堆另一侧说着追魂门的风土人情、团结火热,殷离也在跟前听得有滋有味。
她幼时跟着母亲,在殷家不受待见。
后来又跟着金花婆婆,不是在海外岛上,就是四处漂泊,倒是真不曾有稳定、快乐地在集体中生活过,听着格外新鲜。
“几十人都要拜你作大师兄,可是拜完了便要挨打,这可真是......咯咯咯咯!”
至于那边儿看着好像发了病的张无忌,既然是她“好爹爹”的亲外甥,她恨屋及乌,倒也就不是很关心了。
铁意倒是知道,张无忌必是玄冥神掌的寒毒发作,只是此地又非昆仑山中那缥缈无踪的山谷里,却没处去寻那白猿腹中的九阳真经救命。
三人聊至深夜,铁意与徐达定下守夜次序,便各自和衣休憩。
睡到半夜,铁意忽然从假寐之中惊醒过来,运起内力凝神听了片刻,立即翻滚起身,正见徐达已在呼唤众人。
“有动静!”
还不及思索如何应对,便听得上方一阵兵器交击夹杂着破风声,几个呼吸后便有身影掠空而过。
殷离睡眼尚且惺忪,抬头就着火光一扫,顿时惊喜地跑了出去,口中呼道:“婆婆——!阿离在这儿!”
只听空中落下一声轻咦,当先的人影当即夭羽一般飘摇落地:“这倒是喜事,寻着那火光查看过来,竟恰好找到你这妮子。”
金花婆婆一把将殷离抱进怀里,笑问道:“这些日子没受人欺负吧?”
殷离道:“婆婆,阿离差点儿给人活煮了吃啦!”
“哦?”金花婆婆眼神一冷,抬起头来,正扫向铁意、徐达二人:“是这两个恶人吗?”
“不是不是!”
殷离忙脱出怀抱连连摆手:“恶人都给他们杀死啦,这两个大哥是好人!”
金花婆婆却道:“哼,好人?这世道上,两个大男人会好心救你这么个女娃?他们是藏着更龌龊的心思呢!”
徐达正要辩解,便见天上又落下一道身影。
“芙妹!无忌!”
来人正是武当殷梨亭。观他形貌,赶多日前也不免潦草了些许。
“芙妹,无忌这是怎么了!”殷梨亭见张无忌瘫在静净怀中,不由地着急上火。
静净道:“他身上寒毒发作,实在厉害得紧......”
金花婆婆蓦地一笑:“寒毒?咳咳咳...老婆子我寒气入体二十余年,对抗寒一道颇有心得,你们不如叫我瞧瞧?”
殷梨亭重重一哼:“你会好心相救无忌?殷某可半点不信!”
金花婆婆昂然道:“殷六侠,我劝你这小辈子还是放尊重些。老身敬重三丰真人,才一直对你颇加忍让,否则的话......莫以为我叫倚天剑坏了兵刃,便奈何你不得了!”
听人提起倚天剑,静净终忍不住问道:“殷...六侠,请问我师父和师姐还好吗?”
殷梨亭道:“芙妹放心,令师太与师姐寻了你一阵不见,便先自回淮上去了。她们预备求助追魂门,再四处打探你的消息。
我与她们分别之后,一直在左近搜寻你和无忌的下落,昨日才偶然撞见了金花婆婆。
我追问她是否曾见过你们,她口中尽是些不真不切的话语,这才争斗起来。”
静净点头道:“师父师姐她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殷离在金花婆婆身侧左右打量,说道:“诶,婆婆,你的拐杖真不见啦?”
金花婆婆哼道:“已叫灭绝贼尼的倚天剑轻松一剑,削成两截了。”
阿离掩口惊讶道:“呀,那倚天剑可真厉害。”
原来金花婆婆手中的拐杖虽看起来灰黄黝黑,毫不起眼,却是灵蛇岛旁海底的特产,叫作“珊瑚金”。
乃是由数种特异金属混合了珊瑚,在深海中历千万年而化成,削铁如切豆腐,打石如敲棉花,不论多么锋利的兵刃,遇之立折,实可称作海外神物、兵中至宝。
却不想,竟轻易为倚天剑所断。
金花婆婆更恨恨道:“那贼尼功夫不甚了了,然凭倚天一剑在手,你祖父也得小心应对,不敢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