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资啊......此子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刘帮主大袖一挥转身进了里屋,心下再不犹豫,提笔写了封情真意切的信——
“远声大师兄在上,弟刘宗霖敬拜......”
......
有道是听人劝吃饱饭,铁意遵照刘帮主的嘱托,整日里好吃好睡,只每日清晨来帮主这里习练内功。
这般一对一指导,也没了先前的时间限制,日日都练到刘帮主觉得铁意火候足够,再过便伤身了为止。
如此五日之后的清晨,天刚破曙,晨雾薄薄笼着后院小练功场,露气浸衣,微凉入骨。
铁意孑然立在青石砖上,身姿沉稳,双腿屈膝扎成四平桩。
五日朝夕不辍的苦修,早已让他这套桩法烂熟于心,身形不摇不晃,肩平胯正,呼吸绵长匀净,循着内功法门,缓缓搬运周身气血。
往日练功,只觉周身血脉缓缓流转,筋骨酸胀、气息浮沉,乃是抻筋拔骨、肉身得到锤锻的感觉,他已然万分熟悉。
可今日吐纳数个周天之后,他足下踩着的青石似有微温透过鞋底,顺着双脚涌泉穴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未等他细辨,一股温热细流陡然从足底经脉梢节翻涌而起,似春日融泉,温润绵软,顺着脚底细密经脉缓缓爬升,轻柔却真切,一扫肉身疲乏之感。
铁意心神骤然一振,泛起喜色,胸中激荡起难言的悸动。
只因刘帮主所传心法口诀有云,“气暖如煎汤,鼓荡如蝉鸣”,正是是玄感初萌之象。
这便是入门的气感!是无数山下武人苦修难觅的由外入内之兆!
他深知初生气感最是虚浮,最易散逸,半点马虎不得。
于是立刻敛了心神,双目微阖,牙关轻扣,舌抵上腭,整个人瞬间静如枯木,唯有胸腹微微起伏,恪守桩功心法,不敢有半分杂念扰动气息。
他凝神内视,清晰感知那股缓缓游走的暖流。
此气细微纤弱,不成洪流,恰似一碗文火慢熬的清汤,温润和煦,在末梢经脉中轻轻鼓荡,隐隐有细微的酥麻震颤,贴合口诀中“鼓荡如蝉鸣”的微妙意境,感知气机生生不息的律动。
这也正是这门功法冠以“金蝉”之名的缘由。
稳住气机后,铁意依循正经法门,引这缕初生炁感,顺着足少阴肾经缓缓上行。
先前的认穴辨脉,便是为了此时此刻。
否则若是弟子练到了这一步,却搞不清穴位脉络走向,走岔了气,岂不是个走火入魔的下场?
铁意气息吐纳愈发轻柔缓慢,如捧琉璃、如持沸水,慎之又慎,不敢有分毫急进。
任由那湾暖流循经脉过脚踝、沿小腿、穿膝关、越大腿,一路缓缓归聚丹田。
待到细微暖流尽数沉入小腹丹田之内,瞬间化作一团融融温意,稳稳沉降、聚而不散。
下一瞬,丹田轻轻一震,似空谷纳泉,那暖意盘旋滋生,丝丝缕缕、绵绵不绝,又有细微新气从周身经脉汇聚而来,生生不息。
铁意立身不动,只觉周身通透,通体轻盈,往日练功后的沉累酸痛一扫而空,四肢百骸皆被温煦气机包裹,举手投足间,似有一股无形之力蓄于筋骨之中。
他缓缓长长吐纳一口浊气,白雾随息而出,遇晨雾缓缓弥散。
再一睁开眼时,便见着近处刘帮主沉肃的表情瞬间解冻,哈哈一笑:
“不错!不错!这金蝉玉裆功我练了二十年,教了十几个儿子,终于见着一人以上法得玄!”
铁意平复了呼吸,恭恭敬敬地一抱拳,一字一句地说道:“弟子铁意,多谢帮主授艺之恩!”
第9章 内力初显
这一日作罢早课,铁意一面缓步下山,一面双眼迷蒙、神思不属,心神都沉到了体内丹田中去。
内息之妙,其乐无穷矣。
铁意感觉自己就好像真在丹田里养了一只金蝉,每日里最大的兴趣就是逗弄它,让它震颤个不停,旁的什么都不再关心。
而只要这只小金蝉壮大哪怕那么一丝丝,也足以让人欣喜万分。
怪不得武当张真人总是闭关修行呢。旁人以为清苦,却不知其中之乐也。
他正安步走着,前方山道忽然现出一个身影背对着自己。
“你终于下来了!”那人倏然转过身来,一脸愤懑之色,不是潘石又是何人。
“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铁意抱了抱拳:“连日不见,潘兄精神矫健了不少。”
潘石眉头一挑:“算你有眼力见儿,我玉裆功已然入门,浑身气血更上了一层楼!”
说到这里,他忽然面皮抽动,仿佛想起了什么痛苦难过的事情。
铁意不解其意,问道:“那潘兄在这里等我是...?”
潘石重重一“哼”,脚步踏出,竟已拉开了拳架:
“你该还没忘记,我们还要再打过吧?听说你得了金蝉上法,那便叫我看看,这上、下之别,究竟能有多大!”
铁意双眼顿时一亮。
这不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吗?
他正寻思自己腹中的金蝉到底养出什么火候没有呢,当即干脆地答了声“好”。
潘石头点了点头:“不错,算你有种!”
铁意踏前两步,伸出腕子与潘石头一碰。
无论如何,他二人都算是同门较技,该有的分寸却不能落下。
“来!”
见过这礼,潘石头迫不及待地一拳轰出,直往铁意面门砸来。
铁意眉头一挑,认得这是沉浪拳中的压轴一式“沉海落锚”,力道最是强劲。
数日前他二人套招比武,还未打到这绝招便被叫停,这厮上来便使了出来,显然是不忿上次棋差一招,打算找补回来。
铁意有心试试他威力,脚下步桩沉稳,周身劲力内敛,架起胳膊便迎了上去。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他上臂骨顿时一痛,整个人竟被擂得退后两步才泄去力道。
总算是架势严谨,很快稳稳站住。
铁意低头一看,小臂上顿时青了一块儿。
“哈哈!”潘石头哈哈大笑出声,“什么金蝉上法?不过耳耳!”
他一时间气势高涨,昂首阔步追上前来,双手齐出使那碎浪拍岸,交替连击。
铁意接了几拳,抵挡得甚为勉强。
上回比武的时候,这厮的碎浪连击可没这么大力道,看来大半月功夫磨炼下来,那下法玉裆功也的确颇见成效。
于是铁意眼中精光一闪,趁换气之机口中喝道:“看招了!”
沉腰拧身,双手骤然一分,掌力向外横拨。借力打力,将对手刚猛拳劲顺着自身力道偏斜卸开,紧跟着双掌扫击对手腰肋空门。
这招“逆水推潮”借敌之力,成己之功,本是沉浪拳中不轻易示人的杀手锏。
只是这俩小子相互知根知底,又有铁意提前出口提醒,潘石是既认得出也躲得开,脚底一踮便呲溜一下退出两步,让开铁意双掌扫打。
不过,铁意使这一手,也就是要取个进招的空隙罢了。
就在这一刹那,他心念一动,丹田暖流一荡,仿佛有一只翕动的金蝉振翅而起,顺胯而下,只抵涌泉。
潘石自以为躲开了铁意的杀招,正洋洋自得地准备再度杀上前去,忽然见对手轻迈脚步,足尖如蜻蜓点水在地上一触,而后便如贴地飞行一般轻快迅捷地直撞而来。
这一下节奏骤快,潘石顿时慌了神,还没想好是后退还是躲避,铁意的膝盖已正正撞在了他大腿之上。
“哎哟!”
一股沛然莫御之力骤然冲来,竟直接将他顶得双脚离地,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疼疼疼疼......!”
潘石头抱着大腿在地上来回打着滚儿,揉了半天才勉强站起来,抬头一看,铁意正提着一条腿沉重地喘息着。
“这就是金蝉上法?!”他苦着脸问道。
铁意点了点头,呼吸渐顺,右脚却还有些麻痛,不禁又踮着脚尖甩了甩。
“这就是上法练出来的——内力。”他答道。
潘石头顿时不说话了,一双嘴角向下撇着,垂头丧气。
若不是当着人面前,只怕要直接落下泪来也说不定。
他嘴里不住念叨着:“上法,下法......真就差这么多吗?你小子分明才练了两个月不到......”
“倘若天资根骨真的已经把人彻底分得清清楚楚,那我这些年吃苦练拳,又有什么意义!”
潘石狠狠一咬牙,眼泪终究不争气地从眼角滑了下来。
见他恨声一哼,扭过身便一瘸一拐地要走,铁意赶紧抬手一喝:“等等!”
啧,这才是。
若是就这么打碎了一个少年人的向武之心......
一来,这潘石头也是鄱阳帮中不错的苗子,刘大哥跟六爷那里都不好交代。
二来,自己也得少个现成的陪练呐。
他方才初次在比斗中发动内力,感触与平素练功时截然不同。
练功的时候,自己可以全副心神沉在内里,细致入微地搬运内力。
可打斗之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有什么心力再去慢悠悠地行气走脉?
方才那一点一冲,他那稀薄的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少阴肾经中窜了一趟,这会儿腿里还有些麻着呢。
由此可见,实战绝对是练功中少不了的途径,这潘石头可不能有半点懈怠呀!
迎着潘石回过来的视线,铁意举起了自己的右臂指给他看:“无论如何,功夫不会骗人。”
潘石顺着他手指看去,铁意右手小臂上有一块儿淤血已然青中泛紫,正是他起手头一下沉海落锚砸出来的。
“你的拳头比我硬多了。”铁意又道,“打个商量,你带我练外功,我教你摸内功的门路。”
潘石皱着眉探长了脖子:“能行?”
铁意两手一摊:“试试呗,万一呢。不过我有个条件。”
潘石抹了眼泪,下巴一扬:“说来听听。”
“简单!”铁意道:“每天陪我过过手。”
潘石嘴角一抽,低头摁了摁自己的大腿:“虽没伤着骨头,可这还不晓得要缓几天呢。”
铁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头一回动内力出招,一股脑全放出去了。见谅,见谅......”
“得。”潘石点了点头:“成交,但是咱提前说好。动手的时候你要是动内力真气,可得提前提醒我。”
“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