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壮汉矮矮胖胖,满脸红光,似个肉庄屠夫;另一人却是个憔悴枯瘦、面有菜色的老者,倒像个没吃饱饭的乞丐一般。两人背上都负着好几只破破烂烂的布袋。
二人身后,又各站了一条人影。
见船渐入港,刘宗霖起身相请:“二位长老,我家门主已至,不若同往相会?”
那矮胖壮汉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道:“久仰追魂门冯门主大名,同去,同去。”
二人一同起身,落在刘宗霖身后半步,交换着眼神表情。
枯瘦老者冲着江面一扬下巴:你瞧这阵势!这么些大船,怕是整个崆峒追魂门全伙都来了!
矮胖壮汉翻起白眼:某又不是瞎子,能看不到?
枯瘦老者眉头一挑:那怎么办?
矮胖壮汉再翻白眼:奶奶的,老子怎知该如何办!
他们二人你来我往,交流迅捷,如在演一出哑剧一般。
前头的刘宗霖虽看不见,二人身后的巫山、三江两位帮主却能发觉,不由地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早听说鄱阳帮刘帮主与崆峒追魂门门主交情甚笃,可谁也没想到,他一封去信竟能拉来这样的阵仗。
他妈的,你们鄱阳帮和追魂门到底谁是上宗,谁是下属啊?刘宗霖怕不是追魂门的太上长老吧!
待船停稳靠岸,铺就长板,冯远声便带着一众弟子向下走来。
“呵呵呵呵...冯某好大的架子,竟偏劳丐帮长老在此迎接!”
一道沉稳的声音落了下来,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银须老者高冠博袖,羽织玄氅,正手扶腰刀,洒脱而下,端的一副高人排场。
其身后两列男女,严整肃然,俱着玄衫劲装,佩刀带剑,更别说江上还有八艘艨艟,旌旗猎猎。
矮胖壮实的季长老临着此情此景,不由地眼皮直跳。
论江湖地位,天下第一大帮的八袋长老,与崆峒八门之一的门主之间,或许难以分个高下;
而论武功业艺,呵,他季某人倒也颇为自信,不弱于人。
然当此之时,冯门主携座船八栋,弟子数十,扶刀踏江而来,他也不得不任其改“相会”为“迎接”,甚为周到地执礼:
“崆峒派追魂门冯门主,丐帮季桓,久仰,久仰!”
另一位枯瘦老者见领头的萎了,已抬手抱拳:“丐帮郑渡舟,见过冯门主。”
“季长老,郑长老。”冯远声笑呵呵地与二人招呼着,“有劳久候。”
刘帮主笑意难压,上前道:“师哥,弟已安排妥当,请移驾鄱阳楼,共赏江湖之景。”
“好!”
大佬们乘兴而去,好一番虚酬假应。
可席间无论丐帮与三江帮、巫山帮几人如何引导话题,冯远声坚不搭茬,只论些风月景色、江湖典故。
铁意则在港口这里,带着下面的弟子帮众收拾行李。
这一趟门中整个迁来,金银细软等倒是罢了,可归真堂的祖宗牌位、崇圣苑的典籍古卷却半点容不得差错,非得他这个大师兄亲自来押不可。
忙碌半晌,鄱阳帮的熟面孔见了不少,铁意才想起什么,顾刘霄汉问道:“大哥,如何不见席师弟?”
恩师率全门派抵达,席晏秋不该不来迎接才是。
当众之时,刘霄汉还是严谨称呼,他道:“回大师兄,席师兄去收拾听潮阁了,在彼处等候大伙。”
铁意点了点头,等众多物件齐全装车,便浩浩荡荡开出港口。
鄱阳帮得了庐州传信,知道门中要迁来九江,已提前在城中置办了一处占地颇广的庄园。
因着坐西向东,临在长江口,大门开外左手是长江,右手是鄱阳湖,故名之“听潮阁”。
不一会儿到了地方,见大门早开,席晏秋果然已带人等候在此。
只是他身后另有一人,叫铁意稍感意外,上前招呼道:
“素嵘不是才回英山去了吗,怎地竟在此等我们?”
来者正是三师弟罗逸舟亲子,英山堡罗素嵘。
“铁师伯......”青年执礼抬头,嘴角紧紧抿着。
“出什么事了?”
铁意眉头微皱,再看向席晏秋,亦是脸色青白地叹息了一声。
“大师哥,师父与您今日到来,师弟不去迎接,实在是...怕在丐帮那些外人面前失仪。”
“兹事体大,我......”
铁意抬手一止:“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叫众弟子好生安置,咱们进去叙话。”
......
冯远声与刘宗霖师兄弟两人晚间才散场回来。
他抬头望向匾额,崇圣苑三个大字已然挂了上去,不禁叹道:“师弟有心了。”
刘宗霖道:“哪里话,师兄瞧得上我这番安排便好。九江毕竟不是在乡野田园中了,这地方比本门在庐州的宅子偏狭不少。”
冯远声摆手道:“临江傍湖,风灵水秀,甚好,甚好。”
“却也无妨。”
刘宗霖又道:“如今天下局势,九江这长江锁钥之地更加险要。
鄱阳帮力弱,只能缩在湖中小岛上。可若是本门能坐断九江......这听潮阁不愁没有接天连地的一日。”
冯远声呵呵笑了,并不多言。
祝瑛持着灯在前头照路,可二人一踏进院子便觉着气氛有些不对。
只见堂屋里灯火透窗亮着,却悄无半点声息,两扇门随意耷拉着敞开,门口石阶上,一道身影环膝而坐。
“芷若?怎么在这儿等?”祝瑛走得近了,提灯问道。
周芷若抬头起身:“师姐...师父,您回来了。”
冯远声已皱着眉快步上来:“出了何事?”
芷若侧身相让,冯远声向屋内看去,是六徒席晏秋与徒孙罗素嵘闻声而出,脸色都不好看。
“师父。”
“师祖。”
冯远声只问:“意哥儿呢?”
“师父,我在这里。”
南侧的窗下传来低声的应答,冯远声扭头望去,只见自家大徒弟缓缓转身过来,一弯弦月挂在他的肩头。
铁意脸上神色如常,走过来问道:“恩师,您与丐帮的人交涉得如何?”
耳边听着徒弟的脚步声,冯远声的眼神更加沉肃。
身为一个相当传统的师父、门主,冯远声一向不会在嘴上过于夸奖自家徒弟。
但其实他在心中,已经并不认为自己,会比这个十八岁便能与天鹰教少教主搏命的大弟子更加能打了。
即使如今自己这个师父,或许在内力修为上依旧稍微深厚一些。
那么此时此刻,是什么东西压在铁意的肩膀上,让他的脚步如此沉重?
冯远声轻轻点头:“我半句没提蝇营狗苟之事,但他们今日应能体会到本派的阵仗了。”
“徒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铁意轻声叹气,顿了一顿,闭目道:“素嵘,还是你来说罢。”
罗素嵘应了声是,一撩衣摆在冯远声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门主,是...有一个坏消息。”
“讲!”冯远声沉郁道。
罗素嵘深吸口气:“咱们家...没了!沙湖畔起了一场大火,阖庄上下,尽付白地!”
冯远声顿时眼前一黑,芷若与刘宗霖眼疾手快,上前扶助左右。
他挥开二人,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罗素嵘哽咽道:“本门启程后不过几日,沙湖畔火光冲天,左近庄园村镇皆能看到。
英山堡接到消息时,父亲推算您一行还在江上,便命我单骑快马南下来鄱阳,竟还早到了一日夜。”
冯远声启唇念叨着:“天鹰教...天鹰教...”
铁意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冯远声抬头一望,并不推辞。
“此意难平,但请师父莫要郁气伤身。”
冯远声坐下来点点头:“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一座庄子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都莫往心里去了。”
众弟子皆称其是,却又都不免低头默然。
追魂门在淮上经营三十年,多少弟子曾在庄中习武练功,如今竟叫人付之一炬,心中岂能轻易罢了?
便是冯远声自己,此刻心头眼前,犹自不断浮现起先师在一圈简陋篱笆中挑选弟子,教授武艺的场景呐。
“师父这话,在理是在理,可也太过......太叫人不痛快了些。”
当此之时,这话也只有掌门大师兄当言之。
众人不由抬头循声望去,只见铁意双目凝如剑尖,轻声说道:
“您给我请的这个字,用意真是再好不过。”
“若不能平尽了天鹰教,铁意誓不为人!”
? 第101章 刀剑双杀
听潮阁北垣外横亘一道长堤,步至堤头,身前便是浩荡长江。
足下雪浪奔涌叠荡,卷舒浮沉,恍若天际流云翻覆。
铁意与芷若近来便选在此处练剑。
阴云垂压江天,两道剑光起落奔涌,恰如江中潮头涨落;耳畔滔滔潮声此起彼伏,似天地自击节拍,与剑影遥相应和。
剑势随江潮吐纳,同天地涛息共振,一收一放循环不息,连绵无穷,似永无断绝之势。
可铁意却偏骤然收劲,硬生生主动截停了这流畅无比的剑势。
江间湿潮混着热汗浸透额间碎发,缕缕凌乱地垂落在双眸之前,遮住了眼神。
“怎么了,哥哥?”芷若秀眉微蹙,问话时胸膛起伏。
铁意停招太急,她为了配合着收手,这一下委实岔气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