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霖见铁意望来,连忙答应:“绝无不妥!”
铁意便颔首道:“既然如此,便请祝师妹参照着拟个成例出来。
外门弟子出事按此抚恤,那记名弟子如何,亲传弟子又如何?
再者,这吃空饷也不能尽往鄱阳帮安插,或可再联络英山堡、金陵薛家等别的门派豪强......”
祝瑛已在奋笔疾书,额上见汗,可铁意嘴上却一开动便刹不住车。
“本门前三十年在淮上经营,其实本质上做的是武馆生意。”
“门中弟子除门主亲授的几位,说到底只是交束脩学本事的过客,在外也不得以追魂门的名号行事。
大伙虽始终颇有来往,但其实是靠人情香火维系。”
“然而,当今天下大乱,本门往后要坐断九江这等长江上的咽喉要冲之地,便不可再如此松散行事。”
“既然要门中弟子戴了夺命丝出去拼杀,岂可能叫死伤者没个安排去处?”
“鄱阳帮、英山堡毕竟不能算是本门产业,总插在各家吃空饷并非长久之计,祝师妹还要......”
“另外,从前教过三年,被判作天资不足的弟子,便不再教下一门功夫,任其自去。
往后咱们定要改弦更张。能上手摩云法中一门功夫,便算是人才了,自然要......怎么能......”
他越说越远,越说越多,冯远声只坐在上首笑咪嘻嘻地抚须饮茶,只顾连连点头,一语不发。
还是芷若见祝瑛师姐实在跟不上,这才轻声出言:“大师哥......”
铁意回过神来,歉意道:“适才说远了。”
刘宗霖哈哈一笑:“少门主胸有丘壑,雄才万丈,我等佩服!”
铁意随意笑了笑。
并非他有什么雄才伟略,只是追魂门从前太遵祖训。
恩师做门主,满腹心思只在想如何找到一个天资绝顶的徒弟,来证明自家比崆峒山的诸门更合正统,并没将精力放在如何发展门派上。
追魂门在淮上,虽广收弟子,不吝玄功妙法,结交了众多豪强、帮派。
但其实空有超然地位,并没多少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和产业。
而如今冯远声多年夙愿得偿,铁意已继承掌门大师兄之位,自然便到了思变思进的时候了。
最重要的是,铁意心中思想,与那眼高于顶的木灵子祖师有所不同。
他并不只将这崆峒派追魂门,当作一个挑选天才的筛子。
他来到此世,正是拜入门派后才有机会取得如今的一切,感情自然非同寻常,惟愿其蓬勃昌盛。
铁意推辞了刘师叔的奉承,开口道:“且说回眼下吧,刘师叔与总管府聊得如何?”
刘宗霖正色道:“其中局势诡谲,倒是颇为复杂。”
“简而言之,总管府希望咱们可以组建义兵,协助守城。”
原来各地起义爆发后,元廷中央诏令全国组建义兵。
大抵是由当地地主豪强牵头,组建乡勇、佃户,自理兵器、粮秣而成。
配合官军守城巡逻、驱逐流民,或搜捕围剿境内小股义军,而官府则许诺下减免赋税等好处作为交换。
当初白莲教徐寿辉自蕲州起事,东进汉阳、南下江西。
刚开始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可不过区区一年多后便陷入泥潭,将打下来的地盘又吐了大半出去。
其中便有行军时多得罪当地土著豪强,最终为各路义兵阻挠反抗之故。
刘宗霖道:“江州曾叫白莲教席卷了大半去,如今虽夺了回来,原有的户籍、路引档案早已焚毁。官府建制残缺,无力恢复之前完整的治理,人手更是捉襟见肘。”
“江州总管府设有一个万户的义兵编制,九江放了一个千户,如今却大半空缺。”
“故而那日见了咱们武力,九江推官才起心招揽。”
“少门主以为......”
“答应他!”
铁意当即一喝,并未多加思索。
“以鄱阳帮的名义...不,不止鄱阳帮,写信给各家外门弟子,凡是有意的,都来参一股!”
“啊这......”
刘宗霖诧异道:“少门主不怕委身元廷,传出去有碍本门的名声吗?”
铁意笑道:“一来,追魂门只是个授艺的武馆,并不掺和进去;
二来,人是咱们的人,粮是咱们的粮,虽填了九江总管府的千户,难道它说去哪打谁,咱们就真去哪打谁吗?”
“不过是要借它个光明正大的壳子,咱们好公然囤粮造船做生意罢了!”
“鄱阳帮的私盐船若带上江州巡检司的批文,那船上的...还是私盐吗?”
刘宗霖不禁哈哈大笑。
“少门主高见!”
? 第107章 梁上恶客
1049196986*914561835
内容获取失败,可能为非限免书或未开放限免的新章节,请以后重试
? 第108章 忽困囹圄
铁意闻其所言,只略在心下一转,不由冷笑不已。
这话初听冠冕堂皇、悦耳动人,细细想来,却只三言两语,言辞空洞。
区区一个“里应外合”,便将江州数县之地的山水、百姓概而括之,真是好大的口气!
铁意便出言道:“若说席卷江西,你白莲教两年前不就曾成过事了吗,却不知为何又退回到黄梅山、沔阳湖中渔樵?”
两个和尚闻言,不由得一滞。
当年白莲教初兴起时,短短半年便席卷三省数州之地,他们都以为看到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曙光。
头领徐寿辉号称“再世弥勒”,更是建国天完,登基称帝。
可谁曾想,又只过了一年多功夫,便遭元军大举反攻,尽失其地,只得避入山湖荒野之间,渔樵度日,与元廷周旋。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铁意此时短短一句,却正正是戳在人嗓子眼上。
不待和尚羞恼,只听铁意又道:“此番贵教既要卷土重来,想必是成竹在胸,把握十足,预备一雪前耻。
只是,若不能反思得前番因何而败,恐怕不能令天下豪杰信服,与共谋之。”
彭莹玉一生立志要救民复国,谋求天下太平,最喜欢有人与他论天下大势,当即兴致盎然地说道:“和尚造反半生,屡败屡战,自有一番心得!”
“便如当年我与师弟周子旺在袁州起事,初时声势轰轰烈烈,到后来却仍不免一败涂地,还不是因为没外援么?”
“后来我便想通,单凭我明教一家之力,蒙古鞑子是赶不了的,总须联络普天下英雄豪杰,一齐奋力,才能成事!”
“是故此番前来,实在是正心诚意,邀贵门共谋大事!”
听到此处,刘宗霖先自忍耐不住,一口“呸”了出来,指着彭莹玉鼻子骂道:“彭和尚,你还有良心没有!?什么叫单凭你明教一家之力?”
彭莹玉一脸纳闷地望了过去,只见刘宗霖振振有词:
“当年周子旺本是坐地豪强,素有仁义口碑,终感生民疾苦,愤而起事。左近州县的朋友都佩服他,遂以盐铁粮食多方资助。
我鄱阳帮念及江西老乡的份儿上,连定钱都没要,便发了好大一批正经食盐出去,后来回款亦是赊了一大半没讨要。
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有哪家英雄豪杰计较过你们魔教的背景吗?!”
“如今你姓彭的统统不认账了,口口声声‘单凭你明教一家之力’?好哇,现将赊欠本帮的一千担食盐款子结清了罢!”
彭莹玉道:“尔等不过见我周师弟称帝,便凭些资材来趋炎附势罢了,否则怎么不见你们率人前来,实在襄助?”
“而一旦事露败相,便一个个抽身而去。袖手旁观不说,甚而还要以讨债之名行落井下石之事,真是丑恶至极。却怎么不看看,我们义军抛洒了多少鲜血,难道还值不上你区区几船盐吗?”
“你......!”
刘宗霖气得吹胡子瞪眼,可论辩才,却远远不是这邪教头子的对手。
铁意则笑讽道:“莹玉大师这话有两个错处。”
“哦?”彭莹玉道:“愿闻其详。”
铁意负手踱出两步:“一来,非‘以讨债之名’也。大家敞亮做生意,我出货,你付钱,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二来,周子旺起义抗元,麾下抛洒鲜血,其人满门死绝。纵他是明教弟子,江湖上黑白两道,也无人不尊其一声大英雄。”
“可莹玉大师你嘛......”
彭莹玉皱眉道:“我又怎地!”
铁意嗤道:“周子旺义军抛洒鲜血,与你这个独善其身之人何干?”
“莹玉大师自称造反半生,屡败屡战。可怎么屡战之中,都是煽动别人送死,自己却总能金蝉脱壳?”
他冷笑道:“彭莹玉,你但凡能将周子旺家的子女救下一个妥善安置,江湖同道都当赞你一句有情有义、有始有终!”
“你!”
这下倒反天罡,竟换作彭莹玉无从辩驳。
刘宗霖拍着手连道“没错”,实在扬眉吐气。
冯远声亦沉声接道:“彭大师,‘联络普天下英雄豪杰,一齐奋力,方成大事’,这道理原本是不错的。
只不过道理不在其言,而在其行。从你这般人物嘴里说出来,敝派可是不敢尽信。”
说不得见彭莹玉吃瘪,不由指他笑道:“你瞧,我说你这联络正大门派的路子走不通吧,要赶走蒙古鞑子,救民于水火,还是要以咱们明教自己为主。”
铁意闻言,不由在心中腹诽:若是阳顶天这个天下第二还在,这话或许还当说得。但你明教如今自己四分五裂,六神无主,不知还主个什么劲儿?
只是这二人武艺实在高深难测,虽是在自己家中人多势众,可若真要打了起来,能不能敌得过还在两可,本门却少不了要死伤大片,更绝难以留下这二人。
是以他只将这话按在心里,并未出言挑衅。
方才不过辩论道理而已,可若是攻讦明教家丑,怕是真要惹恼了这两个。
“还是按我的法子来吧!”
说不得慨然一笑,竖掌在身前念了句阿弥陀佛,令追魂门上下皆严阵以待。
只听他和善道:“此事原本简单至极,倒也没甚可辩来辩去的。
本教大军一到,若果然能横扫江州五县之地,直抵九江,贵门自然无从抵抗。冯门主,你说是也不是?”
冯远声颔首道:“堂皇大势,乃是最正的道理,的确不可辩驳。然而兵锋过处,若无仁义之相,却也不能叫天下人信服。”
“贵教此番动手,若还是如两年前一般在地方上裹挟百姓,弄得千里赤地,那敝派便是再度弃了山门退避三舍,也绝不会与魔教同流合污。”
“唉——”说不得叹了口气。
“和尚正是担心尔等正大门派对本教成见颇深,无论如何不肯合作,这才要提前走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