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来,人确实是死了。
但尸体呢?
“昨天晚上谁守夜?”
一个侍卫站出来拱手道:“回公公,子时到丑时是属下来守,亥时三刻属下从屋里出来之时,还听见他们屋里在说话,等子时二刻属下从正楼巡视回来之时,他们屋里便已经吹灯了。
“而丑时到寅时便是他们那边的老刘来守,属下丑时初刻便与老刘交接,老刘说他要先去趟茅房再巡逻值守,属下便回屋里了。”
“也就是说。”梅根生回头眯起双眼看着他们,“从丑时初刻到寅时三刻你们交接发现不对的足足一个多时辰都没人盯着院子?”
几个侍卫汗流浃背,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梅根生并未发作,此时追责没有任何意义。
他又问了一句,“你们可曾听到动静。”
王虎马上道:“回公公,属下在丑时二刻似乎听到西厢房那边有敲门声,但因雨势太大,所以不太确定。”
梅根生点了点头,接着迈步走到门边弯下腰看了看门槛。
门槛上有几道很明显的划痕,他顺着划痕的方向看去,目光越过天井定格在了那颗老槐树上。
他迈步走出,王虎连忙给他打伞跟上,剩下四个侍卫不敢多言,冒着雨跟在二人身后。
到了树前,梅根生抬手在树上摸了摸,接着他瞳孔猛缩。
那里有一道剑痕,痕迹很深,但周围十分平滑,完全没有毛边。
梅根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剑痕不是杀人时留下的,而是杀人后特意留下的。
目的也很明确:这里就是杀人之处,而且就是用的窄剑,并且剑法极为精妙。
这是挑衅,亦是恐吓。
梅根生收回手指掏出绢丝手帕擦了擦手上沾染的泥水,抬头透过伞边的水帘看向客栈二楼。
二楼有五间上房,正中间那间是吴成的,左边是青雀的,右边就是他的。
此刻吴成跟青雀的房间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里面的灯也都熄着。
而这也是梅根生觉得可怕的地方。
因为他也在二楼,但一窗之隔的后院发生的事情,他却毫无所觉。
“人家真的对我没丝毫忌惮吗?”
也不见得。
无论是要杀吴成还是保护吴成,或者是把他们全干掉,对方如果实力碾压,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所以这反而是虚张声势。
梅根生在原地站了大约盏茶的工夫,然后走回正楼大堂。
他找个位置坐下,接着对小心燃起烛火的王虎道:“把掌柜的跟伙计都叫来,一个都不许漏。”
王虎小心询问,“公公,那住店的也都要叫来吗?”
“不必,去吧。”
“是!”
王虎领命去了。
不消片刻,客栈大堂里就聚了四五个人。
掌柜老头披着件外衫瑟瑟缩缩的站在柜台边,脸上还带着昨天被扇出来的巴掌印。
两个伙计蹲在楼梯口睡眼惺忪小心翼翼打着哈欠。
胖厨子刚被王虎从被窝里拎出来,这会儿满脸茫然但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
梅根生面前摆着一杯热茶,不过他没喝,只是把手拢在杯子上暖着。
“昨夜丑时到寅时,你们谁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几人都没敢说话,王虎低喝道:“问你们话呢!”
厨子没经历过昨天的事情,所以大着胆子开口,“回这位爷的话,俺睡的死,什么也不没听到。”
两个伙计也连忙点头附和,有一个甚至还捂着嘴悄悄打了个哈欠。
梅根生看了王虎一眼,王虎微微点头。
他刚才去叫的时候,这仨人睡的跟死猪一样。
梅根生又看向掌柜老头。
掌柜老头微一哆嗦,声音有点儿发颤,“昨夜雨大,小老儿早早就睡了。”
见梅根生面色不变,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不过小老儿年纪大了睡不踏实,也不知是哪个时辰,似乎听到了敲门声,但听不真着,也不知道是不是雨声听混了。”
梅根生瞥了王虎一眼。
王虎也说丑时二刻似乎听到了西厢房那边有敲门声,两相印证之下,应该确有其事。
所以守夜的老刘死于丑时一刻到二刻之间,而其余四人死于丑时二刻之时。
那个时间他已经睡了,而且外面暴雨倾盆,但哪怕如此,能让他毫无所觉就隔着窗户在几丈外的雨幕中干掉五个神枢营的侍卫...此人实力绝不在他之下!
但尚未夸张到无法反抗的程度。
梅根生此时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有些放温的茶水,接着忽然问道:“掌柜的可知昨日那两个比斗的剑客刀客去了哪里?”
掌柜老头一愣,接着惶恐点头,“那二位大侠约战之前便说过此次战后要向西过河去郑县。”
“过河......”梅根生念叨着这两个字,嘴角不着痕迹的弯了一下。
昨日黄昏他借口给吴成买肉之时已去渡口看过,摆渡的船家说这几日暴雨,上游发水,所以过河的渡船暂时都停了。
而下游有座已被冲垮半边桥面的石桥,这石桥剩下那半边也被他用铁钎撬松了几块关键的石板。
雨下了一整夜,以伊河此时的水势,那半截石桥怕是连影子都没了。
而昨日黄昏到此时,这龙门渡既无人来,亦无人走。
那么凶手依旧在这龙门渡里。
梅根生挥手让众人散了,接着独自上了二楼。
不过他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吴成屋门口停下脚步。
天已经快亮了,他抬手屈指敲了敲屋门。
“少爷,老奴给您送肉来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然后吴成带着点迟钝的声音传出,“是梅大伴?进来吧。”
梅根生推门而入。
只见吴成穿着中衣赤着脚坐在床沿,他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明显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眼见梅根生进屋,吴成鼻翼煽动,眼神清澈而茫然,“梅大伴,肉呢?”
梅根生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切好的酱牛肉,“昨儿个在镇上买的,老奴让后厨热了热,殿下您趁热吃。”
吴成双眸一亮,也没拿筷子,抬手就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的跟仓鼠似的大嚼起来。
梅根生就躬身站在一边儿看着,他嘴角噙着笑意,狭长双眼里却只有探究。
等到一包酱牛肉见了底,吴成才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梅大伴,今天还有吗?”
梅根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这才把油纸包收了,声音温和道:“有的,殿下想吃多少都有。”
说罢他便退出屋子,还顺手带上了屋门。
走廊里,青雀正端着冒热气的铜盆走过来,俩人擦肩而过时,梅根生脚步微顿,“青雀姑娘昨夜睡的可好?”
青雀脚步不停,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雨声太吵。”
“说的也是。”梅根生点点头,便朝自己屋子走去。
他推开屋门之时,眼角余光瞥见青雀进了吴成房间,接着便也进了屋关上了门。
坐下后他闭上眼,把昨夜到今早的所有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那五个侍卫死于丑时一刻到丑时三刻之间。
凶手用的是细剑,走的是轻灵快剑的路子,而且快到老刘在院子里被割了喉咙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发出声响,甚至快到后面门被敲开后那四人被一剑穿了喉咙。
第二,在寅时三刻之前尸体就被处理掉了,但对方却只带走尸体甚至留下标记制造恐惧。
但对方冒着大雨是怎么不动声响的搬走五具尸体的?
一个人不可能短时间内做到,不...如果对方内力足够,用绳子把五具尸体串在一起是能拖走的,外面的暴雨足以掩盖声音跟痕迹。
但尸体不可能离开院子,因为后院没有后门,而主楼的大堂内并无水渍跟拖痕。
那么尸体在哪儿?
梅根生猛地睁开双眼,接着霍然起身推门而出。
一楼大堂里掌柜老头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在看到梅根生下来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梅根生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你这客栈在龙门渡开了多久了?”
掌柜愣了一下,接着陪笑道:“回这位爷的话,三十七年了,这店是小老儿的爹传给小老儿的。”
“三十七年。”梅根生点点头,“三十七年的老店昨日被那两人砸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掌柜苦笑,“爷,您是大地方来的,不知道我们小地方的难处。这龙门渡水路畅通,来来往往的都是江湖豪侠,今日这个帮明日那个派的,小老儿可谁都得罪不起。”
“是吗,若是没点儿本事,你这店在这种地方也开不到三十七年。”梅根生不置可否。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我问你几个事儿,若是答得好,这银子便是你的。”
掌柜老头目光在银子上停了一下,但没敢伸手。
梅根生淡淡问道:“昨日里比斗的那两个叫王当跟李长风的,可是龙门渡的熟面孔?”
掌柜老头老实回答,“王大侠算是熟面孔,李大侠确是头一次见。”
“他们约在你这比斗,是提前多久定下的?”
“是三天前晌午,王大侠让人捎话来,说清明那日要借老小儿的地方用一用。”
“你没拦着?”
掌柜老头苦笑,“小老儿不敢。”
梅根生点了点头,把柜台上的银子往前推了推,“昨日是我多有冒犯,接下来最后一个问题不管是否回答,这银子都是你的。”
掌柜老头还是没敢去接银子,“爷您说笑了,您肯赏脸打我都是小老儿的福分,小老儿只怕脏了您的手,您请问吧。”
“倒是个机灵的。”梅根生满意笑笑,“你这客栈里可有地窖或是暗道?只要能通往外边的什么都可以。”
掌柜老头沉默片刻,然后伸手把那块儿碎银揣进了袖子里。
“不敢瞒您,后厨的柴房地下有个地窖,地窖尽头是一道暗门,暗门直通河边,那是小老儿的爹当年挖的,本意是万一走了水好有个活命的地方,后来世道不甚太平,也用来帮一些客人...避避风头。”
梅根生眯起眼睛心道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