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审案口供中为他求情,已是仁至义尽。
两人没有再交谈,汪元庆默默吃完酒菜,曹少钦把碗筷收入食盒。
临走时,他低声道:“你在京中有无信任之人,可托付子女后事?”
汪元庆一双憔悴的老眼骤然绽放出光彩,他双手死死地抓住牢门,压低颤抖的语气。
“曹大人的意思是……”
他瞬间心中有所猜测……那日在金龙帮,汪元庆亲眼目睹曹少钦对战白玉泉。
连窜天鼠白玉泉都远不是曹少钦的对手,如果他愿意,做某些事轻轻松松……
曹少钦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
汪元庆低声道:“我有个义弟在通州,过命的交情,昨年他们还去拜过年……”
曹少钦没有言语,提着食盒走了。
不时有狱卒来吹灭灯火,地牢里重新陷入黑暗。
但汪元庆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种……
曹少钦出了诏狱,只觉浑身都染上了一股馊味。
这鬼地方,没人想去第二回。
回家洗澡换衣服,睡觉。
刚走到衙门门口,却见一名便衣缇骑举着腰牌,急冲冲的往里走,与他擦肩而过。
曹少钦瞟了一眼,是地方送入京的急递,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在意,出了衙门后,施展起轻功,往家中赶去。
那缇骑把急递送了进去,立即转入衙门值房。
今晚值班便有齐盛……曹少钦大宴宾客,自然请了他,只不过轮值到他,无法脱身。
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齐盛打开密信,快速看了一遍,立即眉头紧锁。
他放下密信,双手撑着额头,若有所思……
很快,齐盛拿起密信,去了另一间值房。
“李大人,有一封急递送了进来,需你过目。”
李进忠接了密信一看,面色瞬间沉下。
齐盛道:“事关乱党,需把这人抓回来,好好审问。”
李进忠抬头看了他一眼:“齐大人的意思是?”
齐盛道:“此事并不复杂,将嫌犯抓回来就是,但江湖人桀骜不驯,断然不会束手就擒,只怕会闹出不小的风波。”
他说了一半,李进忠便已会意,笑道:“火中取栗,常人可没这本事,需要一位胆识过人的猛将前往……”
当日何震坤当面称赞曹少钦为猛将,此事很快传遍锦衣衙门。
“猛将衙门里倒是有,话说那人之前不一直是齐大人的爱将么?”
齐盛没有理会李进忠的阴阳怪气,道:“何大人那边……”
李进忠收敛了笑意,淡淡的道:“还能怎样?你我一同去跟他说,事关重大,必须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这可不是我们公报私仇。”
……
翌日一早,曹少钦来到锦衣卫衙门,准备监斩汪元庆事宜。
他先到何震坤处取驾帖。
“坐吧。”
曹少钦坐下后,却见何震坤从案上拿起一封信件,走了过来。
“这是一封金陵来的急递,昨晚到的,你看一下。”
曹少钦拆开密信,仔细浏览起来,一行行看下去,他神色愈发凝重。
大景朝是两京制,金陵为留都,同样设有六部、都察院等中央机构,也有锦衣卫南镇抚司,六扇门南门。
这封急递便是南镇抚司发来的。
近日来,南镇抚司照常寻找文宣伪帝后人下落,却意外探查到一事。
有一位武林中鼎鼎有名的人物,与伪帝后人有过来往,疑似其党羽,参与过不轨之事。
那人便是——泰山派掌门三弟子,余岱宗。
自世祖皇帝以来,锦衣卫的头号任务就是寻找文宣伪帝及传国玉玺下落。
不论牵扯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按例,要立即将这个余岱宗捉拿归案,刑讯审问伪帝后人下落。
但泰山派为武林大派,传承几百年,实力雄厚,名满江湖,锦衣卫也要慎重对待。
更为关键的是……
泰山派掌门人东灵子年逾百岁,已决定退位让贤。
继承掌门之位的,就是三弟子余岱宗。
六月初六,泰山派举行齐鲁大醮暨掌门继位大典……算算日子,只有十二天了。
金陵各衙门虽品级与京城相同,但实际管辖范围限于南直隶地区,东南一带。
泰山派位处北地,此事又颇为棘手,南镇抚司便发往了京城。
曹少钦看完密信,又看向一同发来的证据……只是几份人犯的口供,顿觉无语。
在朝堂里,锦衣卫有了这些东西,只要宫里点头,任何人都可以抓……上到内阁、六部九卿,下到地方巡抚、知府。
有一句话说的好,侠以武犯禁。
拿到江湖上去就不是很管用了,大多数人都不会坐以待毙,最终还是要动刀子。
这些有山门驻地的武林正道还算收敛,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
但想抓他们的掌门人物,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行?
余岱宗作为下一代掌门,若被朝廷罗织罪名抓走,泰山派颜面何存?如何立足江湖?
泰山派有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想办这个案子也不难,只需北镇抚司派出两个千户所。
有两千号人马压阵,相信泰山派能保持冷静,愿意配合,坦白从宽。
曹少钦一阵苦笑……何震坤把急递都给他看了,意思很明显。
要他带队,赶往泰山,在齐鲁大醮之前,把余岱宗捉拿归案,审讯伪帝后人下落。
何震坤道:“你有什么要求,要多少人马,尽管说。”
曹少钦稳下心神,车到山前必有路,没什么好担心的。
还是那句话,风浪越大,鱼越贵。
实在不行脱了这身皮,浪迹江湖去,一身武功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何大人,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去泰山派抓人,那此案从头到尾都要交于我来查。”
曹少钦只担心一点,他费尽千辛万苦把余岱宗抓回来,这案子又被别的关系户摘了桃子。
江湖上的斗争他不怕,最后都是拳头说话。
但衙门里的斗争黑暗的多,任你有一身武功,也无处施展……除非武功高到能横推一切。
何震坤当下保证道:“好!只要你能带回余岱宗,将来便是指挥使大人发话,我也给你顶着!往死里顶!”
而后曹少钦取了驾帖,前往诏狱。
泰山派之事再急,也不急于一日。
他监斩官一职,是宫里指定的,不容更改。
第十六章 玉瑶
中午,西门外四牌坊,刑场。
听说有人要被砍头,附近的乡民都来看热闹,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也是朝廷愿意看见的,斩首弃市的主要目的,就是震慑普通百姓。
人群分开,但见一队锦衣卫导引驾帖而来,狱官素服角带押送着一名人犯,走上刑台。
不时,曹少钦与一同监斩的刑部主事、监察御史,及兴、宛两县知县抵达现场。
没有什么复杂的仪式,待日头上升,到了对应的时辰,曹少钦扔下令签。
“午时已到,人犯验明正身,立即行刑!”
刽子手高举大刀,一刀斩下,嚓的一声,一颗人头落地,鲜血飙射。
下方的人群也欢呼起来,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曹少钦原本面无表情,但见有人拿着馒头去蘸地上新鲜的血,一边咳嗽,一边拿到嘴边舐食……他胃里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
而后,兴县领人犯之身投漏泽园,宛县领首级贮库。
曹少钦没有理会刑部、都察院官员的攀谈,带着人马到衙门复了命,回到家中打点行李干粮,准备明日出京,赶往泰山。
……
话说汪元庆的一对儿女被判了流放云贵,当日两个顺天府公差领了公文,到牢房提了姐弟二人,监押上路。
上午行了十余里地,午间在一家驿站修整。
两名公差进屋讨水食吃,那姐姐拉着弟弟到院中跪下,朝着京城方向跪拜,脸上泪珠扑簌簌流下。
见驿丞面露疑色,一名公差道:“你当他们是谁?他们是三鼠同党的子女,其父被判了斩立决,就是今天,这会儿应该在砍头!”
驿丞惊道:“就是大闹京城的三鼠?”
“不然呢?”
驿丞不再多说,进屋去准备水食。
另一名公差骂骂咧咧:“陈班头真不是个东西,收了银子不办事,跑一趟云贵几千里,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只怕到时候我婆娘都跟别人跑了!”
那公差道:“谁说不是?跑这一趟连油水都捞不到,他们金龙帮几百号人手,谁料树倒猢狲散,帮主儿女被发配也没人来相送、打点银两……呸!还都是混江湖的,也忒不讲义气了!”
那公差大骂晦气,忽然另一人拉了他的袖子,指着院里的姐弟俩,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眼神。
那公差不解的看去,但见姐弟俩都是蓬头垢面,头戴行枷。
弟弟刚满十岁,只知道哭。
姐姐十三四岁,已然懂事,一路上照顾着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