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一个身穿黑袍、手持大刀的粗犷汉子,正垂手而立,连忙恭敬地道:“回何长老的话,那女子听说是金陵苏家元魁苏鹤来的女儿,据这位莫姑娘说,便是她杀了大公子。”
那何长老闻言,眸光一沉:“果真如此?”
跪在地上的人群中,有个黄衣女子连忙道:“千真万确!那日在蜀道上,曹少钦打赢了陆公子后,便逼着我们去杀人。”
“苏青绮与那曹少钦相识,她便是第一个动手的,杀的就是陆公子!”
黄衣女子语速极快,带上了哭腔道:“接着曹少钦又强逼我们杀人,我说我是拜菩萨的,不能杀生,他便要把我扔下悬崖去……咱们都是受逼迫,才伤了昆仑派的门人,绝无与昆仑派为敌的意思,还请长老开恩!”
这黄衣女子便是海沙派掌门莫沧海之女。
莫姑娘说完后,又有两三人出声应和,开口求饶。
但其余人虽面色恐惧,却都是一言不发,有的甚至一脸鄙夷。
龙门镖局少镖头许百川道:“曹大人虽然逼我们杀人,却也是救得我们性命在先,你等怎能贪生怕死,出卖恩人?我许百川当真羞与尔等为伍!”
莫姑娘面色一红,连忙道:“救我?我何须他救?当日在蜀道上,陆公子只说要苏青绮留下,又未与我为难。他为了掩盖罪证,却要逼我杀人,当真是阴狠卑劣至极!”
“我呸!莫姑娘,咱们同行两年,陈某竟然没看出你是如此卑鄙小人!”
又有一个年轻男子怒声道,他看向何长老:
“你们昆仑派的人,说是名门正派,却专干一些邪门歪道之事,拦路劫道,强抢良家女子,与盗匪何异?咱们杀了又怎样?别说我们,天下侠义之士,皆可杀的,杀得好!该杀!”
许百川叫道:“说得好!”
“陈兄说的对,那陆公子是罪有应得!”
“我等何错之有?”
又有两人附和着。
大殿之内,几名昆仑派弟子眼神狠厉,打量着方才说话的几人,满脸的杀气。
何长老笑道:“好!你有胆子,老夫向来喜欢英雄好汉,你是哪家的公子?”
先前说话的那陈姓公子昂着脖子叫道:“家父陈庆之,乃金陵陈家家主,今日小爷被你们逮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小爷若皱一下眉头,便不是英雄好汉……”
话音未落,却见何长老猛地一抬手,手中拂尘打出,银丝劈头盖脸砸在那陈姓公子头上,噗的一声,那陈公子七窍流血,身躯软软倒地,当场头颅俱裂而死。
何长老眼神微眯:“胆量是有的,但金陵陈家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教咱们昆仑派做事?”
佛堂之内,顿时一片死寂。
许百川与方才几个附和之人,皆是被吓住了,不敢开口,脸色刷白,没有一丝血色。
佛堂中静了一会,一个靠墙坐着的持剑男子起身,淡淡地道:“何长老,我去把那女子捉回来。”
“慢着。”何长老微微皱眉,抬手拦下,“那曹少钦定是要去莫西雪山的,也是往这个方向来……那姑娘多半是找给他报信去了,以咱们这点人手,可还不是那位无情剑的对手。”
有昆仑派弟子笑道:“什么无情剑,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罢了,许是他在衙门里身居要职,中原武林的这些江湖人才会如此推崇,有您老人家在此坐镇,还会怕他了不成?”
“蠢材!蠢材!你懂些什么?”何长老不住摇头,“收拾一下,咱们这就启程,先避他一避。”
其余昆仑派之人都是默默起身,有人问道:“何长老,这些人呢?如何处置?”
一群江东游侠顿时脸色煞白,浑身止不住颤抖,那莫姓女子连忙叫道:“长老饶命!咱们都是无辜之人,都是受那曹贼逼迫……”
何长老目光扫过众人,一挥拂尘:“都带上吧,等景辰他父亲到了蜀地,再行论罪。”
陆景辰,就是蜀道上死的那名紫袍公子,乃是昆仑七剑之首陆玄罡之子。
众人正收拾着,忽然一名在外把守的昆仑派弟子急匆匆地走进佛堂:“何长老,方才走脱的那名女子,她又回来了。”
“什么?”何长老面色一惊,“她与什么人一起来的?”
那昆仑派弟子道:“她独身前来,并没有与人相随。”
“独自前来?”
何长老神情惊疑不定,也不知有什么阴谋诡计,心想若是曹少钦来,便在附近了,现在想跑也来不及……
何长老当即起身,身形一闪,已出了寺庙的院门,便远远地看见林中小道上,有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他定了定心神,四下扫视了一圈,只见风声萧瑟,暗影沉沉,再无半分人影动静,心下也不知那曹少钦到底来没有来……
待到那道人影走近,却见是一个靓丽动人的持剑少女,身姿窈窕,纵然孤身赴险,面上满是坚毅,未见半分怯弱。
何长老笑道:“这位便是苏姑娘吧?苏姑娘不是逃了吗,为何要再回来?”
苏青绮冷声说道:“那陆姓男子是我亲手杀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放了其余无辜之人。”
何长老又四下扫了一眼:“他们这些人,每一个人手上都染了我昆仑派弟子的鲜血,何来无辜一说?”
苏青绮横眉冷对:“尊驾也是武林中的前辈人物,以大欺小,恃强凌弱,是何道理?昆仑派也是西域第一大派,就是如此行事的?”
何长老微微一笑,心中也猜出来苏青绮去而复返的缘由……她定是去找了人求援,不过寻常江湖门派,岂敢与昆仑派为敌?她寻不到援手,才折返回来的,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
这时,几名昆仑派的人也闻讯走了出来,立在院门下,均是没有作声。
何长老负手而立:“这样吧,小姑娘,你若能接住老夫三招,老夫便放他们一条生路。”
苏青绮眼神一动,朗声道:“若小女子得幸接了前辈三招,还望信守承诺!”
“你这个女娃娃,老夫还会骗你不成?”
苏青绮不再多言,倏地拔出长剑,剑尖斜挑,剑气如虹,猛地向那何长老攻去。
她天资出众,在江南武林年轻一辈中都算佼佼者,但受限于年龄,武功离这些老妖怪,自然相差甚远……
眼前这昆仑派的老者,其武功只怕还在她父亲苏鹤来之上,即便是三招,她也未必能接下来,只能以攻代守,才有一丝希望。
那何长老眼神微微诧异,没想到一名江南少女,剑势竟如此凌厉磅礴,俨然一副剑道宗师气度。
他拂尘抖出,末端银丝陡然竖起绷直,根根如精钢利剑,后发而先至,凌厉的劲风直逼苏青绮面门,她不得不回剑抵御。
便在两种兵刃交击的一瞬间,何长老淡淡一笑,拂尘抖出,银丝已将苏青绮的长剑卷住,只听喀的一声,长剑被硬生生扯断成两截,剑尖激射进夜幕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苏青绮只觉右臂一片震麻,连退了数步,面色惊骇,这才一个照面,便断了她的长剑。
若按照江湖比武点到为止的规矩来说,现在她已经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潜运功力,施展身法再度掠了上去,手中断剑递出,当即弃剑,探手一掌裹挟着劲风,猛击出去。
不过她终究是年龄尚小,拳脚功夫相比剑法,已是远远不如,在何长老这等高手看来,更是漏洞百出。
何长老只是身子一斜,避开掌风,手中拂尘运足劲力,只拍苏青绮面门,竟已是下了杀手。
苏青绮见银丝扑面而来,猛地瞳孔一缩,一时心中惊惧,脑中一片空白……
电光石火之间,忽地侧方一道破空之声传来,劲疾至极。
何长老心神巨震,连忙回过拂尘抵御,只听当的一声,尘柄火花溅射,何长老只觉虎口猛地一痛,掌心发热,浑身巨震,拂尘险些脱手。
他心下惊骇之极,对方这一招虽是偷袭,但其功力刚猛霸道,浑厚无比,想来除了那位名震江湖的无情剑曹少钦,也再无第二人了!
何长老反应也是极快,连忙一手探出,就要去抓苏青绮,心想要么先解决此女,要么抓她为人质。
却又听得嗤嗤两声急响,他听其风声,知来势劲急,皆是锁定他周身要害,当下不敢力敌,只得硬生生变招,身形凌空折转躲避,闪退出数丈距离,落在庙门之前。
身后几个昆仑派之人连忙围了上来,警惕地打量四周。
苏青绮怔怔地立在原地,还没从方才的生死危机中缓过神来,惊魂未定之时,想起了什么,满脸的惊喜之色,难掩激动。
何长老面色凝重,高声说道:“既然是锦衣卫曹大人到了,背地偷袭算什么英雄行径,何不现身一叙?”
“你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欺负一个小姑娘,也配和我说什么江湖道义?”
萧瑟夜风之中,一个声音冷冷地传了过来。
昆仑派一行人连忙看去,但见夜色之中,走出了两个身影,一男一女。
那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英武不凡,墨冠束发,通身贵气;
女子着一身大红衣裳,头顶帷帽,身形婀娜,亦步亦趋地跟着。
苏青绮转头望见来人,走了几步迎了上去,她劫后余生,心情当真复杂之极,眼眶一红,紧抿住嘴唇,差点哭出来了。
“曹大哥……”
曹少钦微微颔首,看向庙门下的那白发老者,淡淡地道:“足下何人?”
何长老神情肃穆,拱手道:“昆仑派何寿节,有礼了。”
曹少钦看了玉非烟一眼,玉非烟传音入密道:“此人是昆仑派长老,乃是当代掌门人的师弟。”
“何长老是吧?你们昆仑派的人,个个看着道貌岸然,怎么净做一些小人行径。”
何寿节等一众昆仑派之人面色微变,但见曹少钦气势凛然,当下也不敢争辩。
何寿节朗声说道:“曹大人当真要与我昆仑派不死不休不成?我派掌门人出世,天下谁人能敌?更有昆仑七剑,可战中原武魁!曹大人可得好生考量清楚。”
曹少钦冷笑了一声:“废话少说,你也别说我以少欺老,若能接得住我三招,今晚便任由你等离去!”
一众昆仑派之人闻言,都是眼前一亮,心想曹少钦武功再高,何长老不至于连三招都接不下……
苏青绮神色微动,看向曹少钦挺拔的背影,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寿节面色一沉,心中有些恼怒。他年轻时也是天骄人物,纵横西域,何时被人如此轻视?还是一个小辈人物。
他笑道:“既然曹大人有此雅兴,老夫便厚颜领教,还望大人手下留情。”
在场众人都是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大战,不知双方会如何出招……
过了片刻,何寿节见曹少钦仍立在原地不动,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心下愠怒……你曹少钦便是能与道门天宗的玉如烟相比,老夫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竟敢如此托大?
当下何寿节身形疾掠出去,瞬间跨越几丈距离,他左掌当胸,护住面门,拂尘上内劲贯注,直刺进去,银丝拧成一股,宛如长枪,尖端隐隐蓄了一点白芒,更是神异不凡。
瞬息之间,何寿节已攻到曹少钦丈许之地,见其还没有反应,心下有些奇怪。
但江湖对决,向来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此刻若是退了,曹少钦趁势追击,他只怕要一溃千里,满盘皆输!
当下他丹田鼓荡,拂尘尖端那缕白芒再次暴涨。
待何寿节攻至面门时,曹少钦才抬起了右掌,只见他拇指扣住中指和无名指,小指、食指自然竖起,捏了一个佛印,又化印为掌,平平地拍了出去。
轰——
在场众人只听得掌风轰鸣,声势浩大,有如惊雷落地,更似神迹,心下都是震撼不已。
首当其冲的何寿节,顿觉气息窒滞,只觉迎面而来的掌力如怒潮狂涌,势不可挡。
一瞬之间,他手中拂尘炸裂开来,数不清的银丝被那掌风卷得漫天飞舞,下一瞬他全身一痛,立时没了意识。
轰——
掌力向后碾压过去,残破的寺庙院门瞬间轰然坍塌,砖石碎屑漫天飞射,门前几名来不及躲闪的昆仑派之人,被掌力倾轧,当场毙命,无一人幸存。
曹少钦身后,玉非烟和苏青绮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都是瞪大了双眼,满是骇然。
再抬眼看去,只见那何寿节如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被残余的劲风吹落,砸在地面,再无丝毫气息,死得不能再死了。
两女齐刷刷地看向前方那道身影,神色震撼不已……
现场尘土漫天,曹少钦挥袖扇了扇,心想这如来神掌虽然消耗大,但的确好用,一力破万法,朴实无华。
他扭头看了玉非烟一眼,玉非烟当即闪身而出,从侧面绕过那座破庙,消失在了夜幕之……屋内还有两名昆仑派之人,看押那群江东游侠,听见外面动静,已逃之夭夭了。
苏青绮也低头走了上来,神色有些愧疚,不知该如何面对:“曹大哥……”
曹少钦见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也没有在意,这姑娘还是很不错的,重情重义,只是没有什么领导能力,一行人中属她武功最高,却管不住其余人,终究是太过稚嫩了。
他随意地伸出手,摸了摸苏青绮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