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泓打断道。
众人都沉默了下去,值房内一片死寂。
没有圣上旨意,户部不敢挪用别处的粮饷赈灾,兵部更不可能调动京营士卒抢险救灾。
但如果到养心殿,去请皇帝下令救灾,就是要元嘉帝亲口承认,这不是瑞雨,而是灾祸……
先前就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臣王炜上书,京畿大旱,皇宫失火,都是因为朝中有奸人作乱,导致上天示警。
皇帝这才求来了这场瑞雨……
如果这“瑞雨”也是灾祸,岂不是印证了王炜奏疏中所言,是上苍在示警?
那朝中的奸人是谁?
朝中有奸人,上苍降下灾祸惩戒,岂不是也在说皇上无德?
王炜是什么下场?被锦衣卫杖毙于午门外……
众人只能等。
等首辅领着内阁去请旨。
连养心殿的元嘉帝也在等,等高泓给这场瑞雨一个体面的说法,给御极天下的他一个台阶下……
最终,高泓还是站起身来,高邦彦连忙赶上去扶了一把,其余徐清、赵春芳、杨士诚三人也立即起身。
“灾情耽搁不得,你们这就随我去御前请旨意。”
“是。”
元嘉帝平日里时常服丹修道,闭关打坐,外臣不可惊扰,内阁一起面圣,更需派人去请示。
文渊阁这边派了人去通禀,很快消息传话,陛下召见内阁阁臣、六部九卿堂官,并五军都督府勋贵。
众阁臣听闻,见这么大的阵仗,无不心惊,都暗自揣测着圣意。
……
传信的内监到了,布政坊曹府。
曹少钦听闻消息,也是心中惊奇,连忙换了飞鱼服,乘车入宫。
他虽不在五军都督府供职,但驸马都尉亦属高级武勋行列,位在伯爵之上,侯爵之下。
赶至养心殿步廊,就见一堆身穿朱红官袍的高官。
为首那人,年迈苍老,身形消瘦,白须垂胸,只能内阁首辅高泓。
他身边跟随着一个中年男子,身材矮胖,圆脸短颈,胸前缀着孔雀补子,只能是高泓之子,小阁老高邦彦了。
高邦彦敏锐地感知到了他的视线,立即回瞪过来,许是认出了曹少钦,皮笑肉不笑,目光有些阴鸷。
曹少钦面无表情,走入了武勋队列。
“曹驸马好。”
武勋们热络地打着招呼,主动结交这位未来大概率要执掌天子亲军的外戚勋贵。
曹少钦面带微笑,拱手回礼,又主动与周正打了招呼。
当然也有些武勋不以为然,甚至神色中微露鄙夷。
他们的祖辈,都是在大景开国、世祖靖难中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才换来爵位,家族与国同休。
而曹少钦,仅仅是娶了一个公主,就与他们平起平坐,难免令人心中不忿。
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外戚佞幸之辈罢了……
曹少钦正在被动社交着,忽然旁边有人喊道:“孟靖。”
他心中一奇,连忙扭过头,便见是一名儒雅的中年男子。
那人笑道:“这才半年不见,孟靖当真令人刮目相看,府上老太太都时常听人说起你。孟靖何时有空,到府上来一叙?”
曹少钦心下愕然,看这人服饰,竟是一位侯爷。
大哥一介锦衣卫总旗,何德何能结识这号人物?
他当下满脸笑容,行礼道:“锦衣衙门事务繁忙,若得空闲,一定到府上去拜见老太太。”
那人点了点头,一旁人问道:“定襄侯还跟曹驸马有旧?”
定襄侯……
这中年男子,竟然是宁贵妃昭德宫内女官沈静姝的父亲。
只听定襄侯点了点头,笑道:“咱们两家也是世交,几辈人的交情了。”
曹少钦当真吃了一惊,这又从哪儿冒出来了一个世交?
他十岁时,家里被抄的,十岁以前的事都记得不太清楚了……
难怪那夜万寿节前夕,有贼人犯禁闯宫,他赶赴西苑时,沈静姝看见他后那般反应……
想来是大哥回京后,去定襄侯府上拜见,正巧那时沈静姝还未入宫,见过一面。
便在这时,有大太监王寿走出,高声道:“万岁爷有旨,众臣觐见。”
众大臣勋贵面色一肃,按次序排班整齐,缓缓走入养心殿。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行礼参见之声平息下去,殿内便是一片寂静,只听计时所用的铜壶滴漏滴水声。
良久后,元嘉帝才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寒意。
“方才朕接到奏报,洪水泛滥,永定河决口,上千百姓受灾,只怕要危及京城九门。”
殿下众臣无不心惊,都是低下头去。
“陛下,老臣有罪!”
高泓忽然沉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愧疚和懊悔。
“哦?高阁老何罪之有?”元嘉帝道。
高泓道:
“陛下为京兆百万生民虔心斋醮求雨,至诚之心上应天灵,求得甘露,此乃陛下有德。”
“可吉雨连下数日,迟迟不停,最终积水成灾,永定决口,盖因老臣之过错。”
“陛下将百官、两京一十三省百兆臣民,托付于内阁,老臣作为内阁元辅,百官之首,未能上承帝心,下顺民意,调和阴阳,安抚社稷,故而瑞雨不停,终成灾祸。”
“陛下,老臣辅政不力,德行有失,灾祸之下,又未能及时救灾安民,举止无措,踟蹰误国,累及朝廷。”
“万般罪过,全在老臣一人,老臣特向陛下请罪,愿自黜首揆之位,交由百官论罪,以此安社稷,慰民心。”
龙椅之上,元嘉帝紧皱的眉头终于舒缓了,眼神中的寒意也消散了些许。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其余文武大臣都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唯有高泓面目沉重,高邦彦神情阴沉……
? 第一百零九章 不粘锅
养心殿外细雨潺潺,殿内金砖漫光,藻井深幽,文官武勋皆是肃然列立,朝服齐整,屏息垂首。
唯有一道苍老的身影,还跪在百官队列之前。
曹少钦微微抬头,看向高泓的背影,心中不住惊叹……
这场暴雨成灾,若按正常的舆论发展,定是皇帝失德,朝有奸臣,因此上天降下灾祸示警……
届时人心惶惶,皇帝与朝廷的名声形象都会受损。
而现在,内阁首辅高泓将所有过错,一肩扛之……除了他,也没有人有这个资格。
这一下元嘉帝的清誉保证了,百官也不用担心被牵连责罚,双方又岂会对高泓这个自我牺牲的老臣过多指摘?
任谁看了,不说一声正乃忠臣良臣贤臣。
难怪人家能稳坐内阁首辅之位整整十年。
难怪高党再嚣张,贪腐的钱财再多,都能始终屹立不倒……
这大景朝,只有一个人能呼风唤雨,那就是元嘉帝;
也只有一个人能遮风挡雨,那就是高阁老!
元嘉帝把高家灭了,没有高泓,那谁来替他遮风挡雨?
“徐阁老,你以为呢?”
元嘉帝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下。
徐清道:“回禀陛下,尧舜在时,也有旱涝之灾,此为天行有常,世间自然,与人操守德行并无关系……高阁老执掌内阁十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便是偶有纰漏,也实属常情。”
跪在前方的高泓身形一震,后边的高邦彦也微微抬头,盯着徐清的背影,眼神满是阴狠。
元嘉帝点了点头,又看向高泓,道:
“徐阁老所说,不无道理。你能自省其身,主动请罪,也是忠心可佳,如今灾情十万火急,不宜行惩处之事,朕便许你戴罪立功,统率各司衙门,总理赈灾安民之事务,你好自为之。”
高泓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掷地有声,他语气里满是激动。
“老臣谢陛下宽宥,陛下天恩深重,老臣一定安排好赈灾事宜,弥补过错罪责。”
元嘉帝道:“高邦彦,将阁老扶起来吧。”
“微臣遵旨。”
高邦彦躬着身子,快步走上前,双手将老父亲搀扶起来,高泓身形摇晃了一下,他连忙扶稳,这才又退了回去。
元嘉帝起身,离了龙椅,缓步往偏殿精舍走去。
“诉苦的话,朕就不听了,朕把大景两京一十三省百兆臣民,托诸尔内阁及各部有司,不是听你们诉苦的。”
“为官食禄,遇难分忧,此乃分内职责,天经地义。”
“永定河决的口子,要堵上;流离失所的百姓,要救济;趁灾难之际囤积奇货的商户、危难中生事的刁民逆贼,要惩治。”
“你们若是无能救灾,尸位素餐,就休怪朕无情了。”
元嘉帝说着,已出了正殿。
一众文武大臣齐声高呼:“恭送陛下——”
曹少钦仔细回味元嘉帝这番话,越想越心惊……
元嘉帝似乎什么都说了,方方面面都安排到了……但他实际什么也没说,一道旨意也没下。
这是什么?
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如果灾情治住了,灾民安抚了,那是皇上有德,百官得力。
如果水灾扩大,民怨四起,那也是首辅高泓德行有失,内阁、六部等相关衙门办事不力,与垂拱而治的皇帝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