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人。
姬家二房。
那个将雷酿传承视作禁脔,绝不允许外流半点的庞然大物。
一旦插手,便是动了别人的饭碗,这是不死不休的因果。
茶盏中的灵茶冒着袅袅热气,陈易端起轻抿一口,借着遮挡掩去眼底的精光,并未直接应承,而是抛出了那个最核心的矛盾点:
“姬兄,我若没记错,你曾提过,姬家祖训,严禁族外出现四阶雷酿技艺者?”
这话一出,姬无尘难色也不免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哼。”
姬无尘冷哼一声,
“二房那帮老顽固,目光短浅至极!”
他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静室内来回踱步,步履急促,
“他们确实把这规矩看得比天还大。
但如今形势不同了,二房那位支撑门面的四阶中期酿酒师,寿元将尽,气血衰败,手里的四阶雷酿产量连年暴跌。
至于下面培养的新人?一群废物罢了,连四阶的门槛都摸不到。”
姬无尘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着陈易,双目灼灼:
“这是天赐良机。”
“若陈兄能助我,产出高品质雷酿,我便能以雷霆之势碾压二房,夺回话语权。
届时,我便是姬家唯一的继承人,族中资源,尽在掌握。”
说到此处,姬无尘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坦诚:
“当然,这中间……陈兄或许要面对一点点压力。”
一点点?
陈易眉梢微挑,没接话。
姬无尘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指,继续道:
“用不了几十年,我就能突破至元婴中期。
至于二房……那位叔爷虽是元婴后期,但他闭关两百余年,寿元无多,只要不灭族,他绝不会轻易出关拼命。
剩下的几个伯伯,顶天了也就是元婴中期巅峰。”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明面上的压力,我姬无尘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替你顶住。
但背后……那些老家伙若是玩阴的,陈兄可能需要稍微应对一二。”
“但我保证!”
姬无尘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只要这次陈兄帮我拿下姬家,日后库中高阶资源,但凡陈兄开口,绝无二话!”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抗雷。
若是放在结婴之前,听到要面对元婴后期的大修,哪怕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怪,陈易也会毫不犹豫地起身送客,连夜扛着洞府跑路。
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一个大家族倾轧而来的资源封锁和暗杀,足以让任何独行修士窒息。
但现在……
陈易放下茶盏,指腹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滑动。
一来,姬无尘此次确实是掏心掏肺,把底牌和风险都摊在了桌面上,摆明了是想拉他上岸,共谋富贵。
二来,他已非吴下阿蒙。
元婴已成,金刚功、雷灵炼体、雷魂宗秘法,乃至炼神诀,接下来的每一步修行,所需的资源都将是天文数字。
四阶后期,甚至准五阶。
到了这个层次,哪还有什么无主的机缘?
每一株灵药,每一块矿石,要么长在吃人的绝地,要么锁在宗门的宝库。
想靠躲在深山老林里苦修破境?已非之前那般容易了。
更何况……
他现在有着准五阶的卜卦之术。
这让他看世界的目光,早已超脱了眼前的苟且。
在那模糊的卦象指引中,他隐约窥见了这方天地的局限,那是如同牢笼般的压抑感。
在这个高度俯瞰下去,区区一个姬家二房,不过是牢笼里稍微强壮些的蟋蟀罢了。
这点压力,受得住。
陈易抬起头,迎上姬无尘焦灼的视线,神色平静:
“姬兄,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你。”
“单论技艺,那四阶雷酿灵晶,我确实有几分可能性炼成。”
姬无尘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屏住了。
陈易话锋一转:“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制作此物,需万年以上的雷灵本源精华做引,辅以四阶上品的雷兽精血,这些东西,我手里没有。
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若有更高级别的雷酿配方参考,成功率自会更高。”
“好!好!好!”
姬无尘连道三声好,激动得差点没控制住身上的灵压,他猛地一拍大腿:“陈兄果然深藏不露!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材料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调动私库,便是去黑市悬赏也要给你凑齐!”
姬无尘来回踱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至于配方……更高阶的我暂时拿不出来,但我姬家二房有一处禁地,名曰雷源山。
那山上有一块奇石,可感悟雷灵化源的无上奥韵,我姬家如今的雷酿传承,便是先祖从中悟得。”
他停下脚步,郑重承诺:“若此次夺权成功,我必以家主之令,邀陈兄入雷源山感悟!
还有我姬家著名的洗涤灵池,每半年仅十个名额,我也定为陈兄争来一个!”
雷源山,洗涤灵池。
陈易心中微动,这两样东西,对他都有用。
而且那洗涤灵池陈易知道,当年姬无尘邀请元灵灵指点自己,付出的也是这个名额的代价。
以当年元灵灵的傲慢,以及当日对四阶炼体大门真正的剥茧抽丝的指点,也可见那处洗涤灵池确实效果极好。
“成交。”
陈易微微颔首,随即竖起两根手指,“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二十年内,姬兄需替我死守秘密。
最好让姬家上下都以为,那位神秘的四阶雷酿师另有其人,切不可将火引到我身上。”
“二十年?”
姬无尘一怔,随即拍着胸脯,大笑出声:“便是五十年又何妨!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协议达成,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姬无尘重新坐回石凳,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或许是压抑太久,此刻看到了翻盘的希望,这位平日里长袖善舞的姬家少主,此刻竟显出几分狂热来。
“陈兄,你不知道我忍那帮老家伙多久了。”
姬无尘捏着空茶杯,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他们思想腐化,守着祖宗基业坐吃山空。整日里只知道算计这个,打压那个,只想把大青修炼界的资源都搂在怀里。”
“有什么用?”
“就算让他们攒上一千年,堆出个化神修士又如何?出不了大青这片囚笼,终究是死路一条!”
姬无尘越说越激动,猛地挥舞手臂,仿佛要将眼前的虚空撕裂:“必须要变!必须要革新!打破这死气沉沉的格局!”
他一把抓住陈易的手臂,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位志同道合的革命战友:
“陈兄,你我联手,这一次,我们干票大的!”
那一瞬间,陈易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臂,连连摆手,身子更是本能地往后仰去。
“别别别!姬兄慎言!”
陈易一脸惊恐,“你要干什么?千万别搭上我!”
看着姬无尘错愕的表情,陈易苦笑着指了指自己:
“我这次拼着沾染姬家二房的因果帮你,纯粹是为了报答姬兄之前的两肋插刀之义。
至于改革大青修炼界……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陈某胆子只有针尖大,实在是无福消受,也承受不起这般泼天的因果。”
开什么玩笑。
革新?
那是是要流血的,是要拿命去填的。
陈易心中摇头。他确实有自己的计划,甚至比姬无尘想的更远,更深。
但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一旦宣之于口,便是泄了天机,断了后路。
看着姬无尘那张写满“宏图大志”的脸,陈易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道不同。
你若想做那划破黑夜的流星,我不拦着。
但我陈易,只想做那活到最后的万年老龟。
“姬兄,材料备齐了便传讯于我便可,其他的,我们到时候再说。”
“好,陈兄等我消息。”
姬无尘与陈易密议既定,便不再耽搁。
这位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的修士,此刻步履间竟显出几分急促,身形一晃化作流光遁向天际,显然是去筹备那些紧要的材料了。
秋离紧随其后,向陈易微微颔首,转身踏入洞府深处,石门轰然闭合,开启了新一轮的闭关。
偌大的庭院瞬间空旷下来,风卷起几片落叶,擦着地面沙沙作响。
陈易正欲转身,却见一道身影依旧立在原地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