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灾是天灾,你皇姐减免了此地的赋税,又将米还给了他们,今年的冬日此地的百姓应该能活下来”
小皇帝望望画中皇姐冰冷的脸,又低头看看下方那片地狱般的田野,喃喃道:“那.....皇姐她.....没有错?”
路长远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她只是为了登基,暂时收买人心罢了,要不了多久,战火会重燃,因为你皇姐需要百姓的苦难,来助她修行。”
冷玄聪想起小富贵的话:“要是再打,肯定又要挨饿了。”
可他在皇宫中听到的,从来都是前线捷报频传,洛阳百姓欢庆米价下跌,高呼天子贤明。
他其实不傻。
只是他觉得,比起受拥戴的皇姐,他似乎没什么资格当皇帝,所以这才签下了退位诏书。
路长远的目光落在画中冷玄霜的脸上。
“这都是你的子民。”他轻声说:“你为何要以一己私欲,让他们堕入更深的苦海?”
徒弟曾与他说过。
她看见了百姓吃不饱饭,一件补丁衣裳传三人的时候,她就知道,不该打下去了。
可徒弟的后人却仍在画中冷笑。
“朕乃大夏天子,万民皆为朕之臣仆,生死荣辱,自当随朕心意。”
话音未落,路长远已卷起了画卷。
皇权大过天。
他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也不再多言,只是携着小皇帝去往下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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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所及,是一片被战火彻底舔舐过的漆黑大地。
一些未来得及掩埋的尸骸散落四处,因时间尚不算久远,白骨化并不彻底,在烈日的曝晒下蒸腾起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此地便是与大月决战之地了,数月前,施将军领着军队在此地大胜,斩首三万,俘获无算,于是大月溃败,只能开门投降。”
冷玄聪的目光看过那一片狼藉。
死亡第一次具现化在了他的眼中,战报上的字迹化为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大月的,或者是大夏的,那一摊腐肉之中是哪国的谁早已看不太清了。
风卷起坡上的沙土,打在脸上,微微的疼,腐臭越发浓郁。
路长远指向不远处的一条小溪,那里有几个依稀看得出是民夫打扮的人,正麻木地用简陋的工具,将一具具尸体拖拽到一起,堆叠起来。
旁边已经垒起了几座小山,他们浇上了黑色的液体,一个士兵模样的人,将火把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火沉闷地燃烧起来。
黑烟滚滚升起,将那一片天空都染得污浊。
冷玄聪只觉胃一酸,随后竟吐了出来,他年岁尚小,却硬生生的看见了人间的苦难。
“仙人?”
路长远却并未理会冷玄聪,而是对着冷玄霜道:“你以百姓苦难修道,当真就没有丝毫愧疚吗?”
冷玄霜眼神恍惚了一瞬,但也只是几息的失神,很快,她提起声道:“朕即天下,万民供养朕修行,乃是天经地义!这是朕的权力!”
路长远仍旧语气平淡的道:“那不是。”
“不过是因为规则都是你们制定的罢了!若非是你们的规则,朕本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既有规矩,就该遵守,规矩同样在保护你。”
许多的规矩的确是路长远制定的。
更准确来说,是太上之时长安道人制定的规矩,太上之人,无悲无喜更无情,所有的规则都透露着严苛之意。
夏怜雪曾经说过,有《太上清灵忘仙诀》大圆满的路长远不似人,但此世夏怜雪遇见的路长远还会与她开玩笑,会逗弄她。
甚至会过分的伸出手捏捏小仙子的脸。
所以那并不是真正的长安道人的状态,走出村子的路长远在欲魔的浸染下心法已经有了缝隙,真正剑镇天下的长安道人比起自村子走出的路长远还要冷漠三分。
路长远看着那些尸体,想起了一些回忆,但那些回忆被打断了。
他感知到了财欲在转动。
苦难可以填补财欲,若是他像苦魔一般搅得天下大乱,借此修道,财欲很快就能盈满。
可他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若是可以。
他希望天下都长安。
但这做不到,即便杀光了魔,争斗也存在,所以哪怕他镇天下的时候,凡间和修仙界也存有小规模的斗争。
“战争......是不好的。”冷玄聪试探地道。
小皇帝还尚且存于一件事必须是非黑即白的阶段。
路长远摇摇头:“我不会与你说这些,我只是要告诉你,你皇姐借助苦难修道,已是犯了错,我会将她带回道法门。”
冷玄聪顿了顿:“怎么才是一个好皇帝呢?”
“我不曾当过皇帝,不知道。”
192.路长远造的孽(晚点还有)
“暮暮大人,接下来该如何做?”
建木之顶,人族如今的领导者珏看向顶冠的赤狐。
那只庞大的狐狸足足有九条尾巴,随着风轻轻的晃动,强大的气息笼罩在整个树冠。
狐族天道尊号显现之狐。
赤狐并未看向珏,而是凝望着天空。
“很快,吾也要随着冥一起离去了。”
珏大惊失色:“您说什么?若是您不在,人族是决计赢不了的。”
万族大战已经打了许久,人族自万族中缓慢的崛起,甚至诞生了第一个五境,但这远远不够,没有瑶光存在,人族无论如何都赢不了有瑶光的外族。
“冥并未死去,她是个不省心的人,吾答应过胧婆婆要照顾她,吾便不会失信。”
赤狐的尾尖轻轻拂过身下斑驳的树干,那是冥君往日惯坐的位置。
“吾将吾的因果挂在了她的身上,一旦她复苏,吾之道就会重新凝结。”
珏并未理解赤狐的意思。
“您要做什么?”
赤狐缓缓起身。九尾彻底舒展,赤红铺满天际,恍若燎原之火将夜空点燃。
它俯视着脚下渺小却坚韧的人族,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欣赏之意:“吾知道,你们正在利用建木做些什么。”
珏垂首,不敢看赤狐:“非是我们要瞒着暮暮大人,实乃此事还尚未有个章程。”
“那不重要。”
赤狐摇摇头:“吾并不在意你们要做什么,你们想赢,那就去赢,用最弱之道蛮横的撕咬,啃食下最强的位置,如此才能不浪费冥为你们的牺牲。”
沉默开始蔓延。
半晌,珏叹了口气:“您要去哪儿呢?人族总得为您饯别才是。”
赤狐没有回答珏的问题。
天忽然下起了雪,那不是寻常的雪,每一片雪中都存着一份开始与结局。
世间之事多有开始与结局,道便在其中,所以这是赤狐的道。
赤狐道化作晶莹絮状的雪,自天空飘零而下,紧接着,每一片雪都开始燃烧,静谧而炽烈,将整个建木顶冠映照得如同白昼。
珏难以置信的道:“您为何在燃烧自己的道!?”
赤狐戾呵一声,冲入云层,天地间便只响彻着这一声贯穿天地,震散层云的声音。
拥有天道尊号之人寿元悠久,此刻赤狐以燃道与舍弃寿元作为代价,最终驱使了一次自己的道。
于是某种未来的果便被蛮横地指定了下来。
“别输了,否则吾嫌丢人。”
光焰骤盛,赤狐的身影彻底消散于漫天流火之中,太阳的光辉在这份燃烧的火下也退却三分。
“暮暮大人?!”
有更多的人族看见了赤狐燃尽的身影。
珏转过身。
“人族与狐族,此后,愿结永世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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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昭昭觉得自己很倒霉。
这份倒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就是遇见了那裘月寒开始的!
遇见了裘月寒她就变成了一只狐狸,脑子还变得不太灵光了。
甚至还遇见了......长安道人?
不是说长安道人飞升了吗?
干什么!
欺负狐狸?
红裳真人早说过,她们这一脉,自梅昭昭师祖,到步白莲,再到梅昭昭,都对长安道人有点执念。
究其根本,这是因为长安道人以前用言语损了梅昭昭师祖的面子。
合欢门释欲修了几千年,突然多了一派禁欲,这其中的根便在路长远当年那句:“你们这样过时了,现在修仙界厉害的是外表放荡,内里清纯,又或者是外表清冷,内里放荡的仙子。”
这一句话给当年的合欢师祖开了窍。
合欢师祖修改了心法,这才有了梅昭昭修习的《红欲诀》。
修仙界的风气也自此就坏了。
你见到的白裙仙子,说不得是个浪荡的,而你见到的裸足银环,衣不蔽体的妖女,指不定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呢。
步白莲曾经对梅昭昭说过:“你师祖死前的执念,就是没用自己的法破了长安道人的心境,她郁郁而终,可法到底传给了我,那法都是经过数次修改,专门针对长安道人的。”
“长安道人不是飞升了吗?”
梅昭昭至今仍然记得自己已经身为瑶光的师尊极其罕见的翻了个白眼。
“没飞升前我就去试过了,你师尊我修行不到家,破不了他的心法,罢了,和你说这些无用,你也没机会试了,好好修行,日后找个好点的男人生一窝出来让我抱抱就行了。”
合欢门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因为破不了某个人的心法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