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哥?王大哥?”
路长远回神:“来了。”
环顾四周,路长远发觉自己站在一间红白装饰相间院落之中,院落内栽着几根枯树,上面敷衍地摆放着两三盏白灯笼。
而院子正中则是孤零零摆着一张大八仙桌,四条长凳,桌上碗碟齐全,鸡鸭鱼肉竟也冒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热气,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桌上没有酒壶,却有几个粗瓷碗,里面盛着浑浊的米酒,酒面纹丝不动。
路长远平静地坐了下来,看向那另外七人——这便是当时死在客栈中的七人。
忆魔并未完全复现当时的记忆,而是修改了部分的过去,用以方便夺走梅昭昭的因果。
也罢。
至少在因果未曾被夺走前,那笨狐狸不会出事。
路长远侧过脸,这才发现那堂屋门大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瞅见一口薄皮棺材的轮廓。
梅昭昭存在于路长远身上的因果有了牵扯之意。
路长远夹了一筷子的鱼,鱼眼睛泛着白,直瞪瞪地对着他,但路长远筷子尖毫不停顿,连着鱼眼一并剜下了一大块雪白的肉。
“吃,女主家备下了,就别糟践。”
路长远并未将鱼肉放入口中,他动作只是告诉剩下的七人可以用饭了。
“大哥这是?”
“我去瞧瞧女方。”
路长远说着,已撩步跨进了堂屋。
堂屋深阔,却闷得紧。
一股子混着线香,灰尘与某种甜腻衰败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空中。
四下里尽是触目惊心的猩红,红帐子歪斜地挂着,红绸缎委顿在地,连那对粗大的喜烛上也裹着褪色的红纸。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红色中央,赫然停着一口棺材。
棺材崭新,漆色鲜红得扎眼,但最扎眼的,是棺头上那朵以白纸精心扎成的花,惨白得如同月下凝霜,不掺一丝杂色。
可偏偏在那层层叠叠的洁白花瓣间,渗透着几缕极细的猩红,似是干涸了的血丝。
路长远思索了一下,感觉此间还是没有月仙子当年的冥国恐怖,于是一把推开了棺材的盖子。
果不其然。
一位酒红色长发的狐狸安稳地睡在里面,脸上还带着没心没肺的笑。
年轻就是好,什么地方都能倒头就睡。
路长远捏了一下梅昭昭的脸:“醒醒!”
手感怪不错的。
呼呼呼。
棺材里面只传来了梅昭昭均匀的呼吸声。
声音自背后传来:“王师傅在干什么?”
路长远回过头,看见的却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珠流出血泪的人。
若是裘月寒在此地,便能认出,这便是不久前死去的灵力大仙。
“我看看新娘子。”
路长远声音理所应当:“怎么没人给新娘子换上婚服?你们干什么吃的?!即便是冥婚,也不能不讲规矩!”
灵力大仙一顿,错愕地看着路长远。
“这......”
“也罢,我就多受累些,到时候的银钱多付一成。”
不等灵力大仙反应,路长远手一挥,梅昭昭的衣裙变化,立刻变成了大红的婚服。
棺材转瞬就合上了。
灵力大仙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内里的景象。
“这......多谢王师傅了。”
路长远颔首,如他所料,此间的所有人都不是真正的人,而是遵循着那忆魔设下规则的存在。
只要他做的一切事情不违背冥婚,便不会引起忆魔的注意。
修仙界这种诡异之法虽不多见,但路长远却也有些心得。
只是要怎么才能帮这笨狐狸渡过五境的劫呢?
那忆魔新悟之道又到底是什么?
“大哥,我们吃好了,可以上路了。”
路长远转头,看着那七个因用了饭食,浑身生疮的弟兄:“那便起轿,带好新娘子的牌位与棺材,我们去男主方家!”
256.你去色诱路长远
“怎么?你不是合了瑶光法吗?怎么不用?”
大雾之中,仙子的声音如同清泉般清冷。
没有半分征兆,那三尺青锋便撕开了大雾,剑尖凝着一滴寒芒,初时如米粒,刹那间炸成满月。
舟荡水中月!
月色泼洒,剑光如潮。
忆魔的魔躯踉跄后退,每一步都踏碎脚下琉璃砖。
那熔岩般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细密剑痕,不见血,却有暗红的光从裂口渗出。
它盯着那柄剑。
确切地说,盯着剑身上缠绕的那一线冥气。
分明不过五境的道韵,却让它有一种死亡的预感。
冥气?
为何时隔千万年,人间还能有冥气?
魔躯再度升起,尖锐的刺自它的肌肤中破出,闪烁着极为可怖的寒芒。
“对付你,倒也还不需用吾之法!”
话音未落,那魔躯上的尖刺如暴雨般炸开。
每一根都淬着暗红的魔焰,拖着细长的尾光,将大雾割裂成千万道碎絮。
琉璃地面瞬间被贯穿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裂痕如蛛网蔓延,倒映着漫天寒光,竟像碎了一地的月。
仙子并未后退。
剑身横转,那一线冥气骤然暴涨,如墨落入清泉,瞬息间在她身前铺开一道幽暗的帷幕。
尖刺没入其中,无声无息。
此招对冥君无用。
忆魔只觉麻烦异常。
它不是不想用瑶光法对付裘月寒。
只是现在它实在是抽不出手,它将自己的法施展给了死者龙宫的两只蚂蚁,此刻并无多余的力气对裘月寒使用。
而恰恰是因为要维持瑶光法,加之被佛主一掌击中,它才会被裘月寒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也罢。
等它收拾了那两只蚂蚁,面前的这个女子就算有通天之能,也一定会死在它的手中。
忆魔细细感知着死者龙宫内的虚幻之境。
冥婚仍在继续,车队已经前往周家了。
它投影的那些存在都并未发现异常,想来那个男性蝼蚁已经失去了本我,成为了真的王胆,如此他很快会被取代存在,不记得一切,成为自己法的一切。
那便一切顺利。
忆魔不再注视那虚无之境,而是专心来对付裘月寒。
此刻它只需拖住这该死的女人,等到因果之意被它取来,一切自然不同。
裘月寒自不知忆魔在思索什么,只是觉得此魔弱得厉害。
但仔细想来,上古的那群得了天道尊号的魔,除开少数几尊,其余都挺弱的。
如此一想,裘月寒也就释然了。
“嗯?!”
月仙子的面前陡然多了许多掉了头的,剥了皮的人歪歪扭扭地走来。
甚至有几位无脸幼童自其中走出。
他们手里擎着拨浪鼓,鼓面是人皮,绷得透亮,鼓柄是乳白的细骨,一摇一晃间,鼓侧垂着的两粒小珠撞上来,一摇一晃间洒落着猩红瘆人的血。
“叫一声爷。”那童声从无脸幼童的腹中发出:“爷不应,呵下罄,罄不响......”
幼童们齐齐顿住,歪着平滑的脸,仿佛在倾听什么。
片刻后,更尖厉的声音炸开:“故此寻保长,保长不讲理,打脱保长的嘴!保长不讲话,打脱保长的下巴!”
砰!
其中一只拨浪鼓应声裂开,鼓面绽出一道黑缝。
话音未落,月仙子看见那些无脸幼童的下颚齐齐向右一错,皮肉如融蜡般淌下,露出森白的骨茬。
四周骤然陷入死寂。
裘月寒忽然觉得自己的下颚很轻,仿佛少了些什么存在。
冥气浮出,月仙子扶了一下自己下颚。
刚刚那一瞬,她的脸似乎差点要被抹去一半。
月仙子气笑了。
竟然在她面前耍诡异的手段。
于是月仙子清冷地道:“此地入夜,夜间街上不许有生人。”
龙宫被冥气掩盖,冥国的夜晚悄然而出。
那些没了皮的人转瞬被雾吞噬,猩红的花开得更加肆意,仿佛成为了腐烂的尸体上绽放的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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