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这便抬头看去。
晃晃悠悠的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迎风客栈”。
路长远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布请客当真是个把生意做绝的人,怎么好像这修仙界的每个大宗门门口,都能看见这块烂招牌的身影?
走进客栈,一股熟悉的陈旧木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店老板正低着头,指尖在算盘上拨弄得飞快,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打尖儿还是住店?”
路长远觉得有些好笑,公事公办地开口:“天都黑透了,还能起灶弄点热乎的吗?”
“能倒是能,得加钱。”
店老板终于抬起头,眼神平静:“不过,我看客官应该是不愿意多花这份冤枉钱的。”
昏暗的灯影下,那张脸果然与路长远在别处见过的老板有着数分相似。
此人的分身一道显然已臻化境,万千化身散落人间,也不知他何时才打算捅破那一层窗户纸,登临瑶光之境。
“那就老样子,只住店。”路长远淡淡道。
店老板停下拨弄算盘的手,视线在路长远和苏幼绾身上扫过,语调平平:“一间,还是两间?”
虽然他面无表情,但路长远总觉得那双精明的眸子里,正透着一股子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一间。”
梅昭昭忽然从后面凑了上来,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苏幼绾却是不惯着她,反手一把薅住她的后脖颈拎了起来:“梅姑娘有钱吗?”
“......没有。”
合欢门的穷圣女哪儿比得上慈航宫的小富婆。
梅昭昭拱了拱苏幼绾的手:“省些钱,出门在外,要精打细算,这样日子才过得久。”
倒是勤俭持家。
贤妻。
路长远哑然失笑:“一间得了,让她睡桌子就行了。”
小小一只红狐狸反正也不占地方,睡哪儿都是睡。
梅昭昭没说话。
心想。
等奴家进了房间,睡哪儿就由不得你了。
苏幼绾自不会反驳路长远,只是瞥了梅昭昭一眼:“晚上安分些。”
梅昭昭点头,显得乖巧可爱。
也恰是这个时候,有人自客栈的楼梯上走了下来。
那是一群光头,身穿白衣,手提明灯。
他们并未看向苏幼绾与路长远,更没有看老板,这便离开了客栈。
等到这群人离开后
布请客这才开口:“那几位是福明宫的客人。”
福明宫。
这却也是九门十二宫之一了。
也不知道福明宫的人来此地干什么,观那一行人里面,还有一位六境的真人呢。
路长远道:“他们来住了几日了?”
布请客沉思了一下,本不打算告诉路长远,但念及路长远的身份,最终还是开口。
“两日了,这两日一直不曾下楼,今日才出楼。”
303.合欢门的味道(还有)
苏幼绾再次撞见了那条黑龙。
这些日子,她的长夜总是被割裂的。
一半是路长远那一道举世皆惊的剑芒,另一半,则是这头近乎癫狂的黑龙。
在梦境的深处,狰狞的龙首逆冲而上,鳞片刮擦空气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一股要将万物拉入永恒荒芜的吞噬欲。
然而,天幕垂下的屏障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死线。苏幼绾立于虚空,红瞳中透着一股近乎神性的淡漠,冷眼瞧着那黑龙在哀鸣中坠落,沉沦于厚重的大地。
可就在它再度腾起的一瞬,龙影模糊扭曲,竟生生幻化出了路长远的轮廓。
“唔......”
苏幼绾回神,梦境与现实在那一刻重叠。
路长远的脸近在咫尺,窗户却并未关紧,夜晚的风静悄悄的吹进来,将柔和的蜡烛吹得将熄未熄。
屋内,窗扉虚掩。
夜风像是一只凉沁沁的手,顺着缝隙潜入,撩拨着案头上残余的一星烛火,火光在将熄未熄间剧烈摇晃,映得这满室的阴影也随之明灭。
在这样昏暗的底色下,银发少女的肌肤显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像是常年深埋于冰川之下的寒玉,质地清冷,且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路长远的指尖无声划过。
那如白玉雕琢般的肌肤,在触碰下竟不可抑制地洇开了绯色,像是一滴胭脂落入了清水,化作桃花般的嫣红。
因着那肌肤实在太嫩,指尖掠过后的那抹暗红痕迹久久不散,在那莹白中显得格外惊心。
本该美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却蓦地被打破了。
“一边去一边去,让奴家也瞧瞧!”
随着一声娇柔的嗔怪,一只通体火红的赤狐矫捷地跃上床榻。
几乎是在落地的一瞬间,狐影拉长,变作一名身姿曼妙,眼波流转的绝色佳人,刹那间,一股香甜的气息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房间,并不腻人,有的只有引人沉沦的诱惑感。
苏幼绾淡淡的道:“我记得梅姑娘以前不是这样的。”
梅昭昭心想以前又没拜堂。
而且她本就是合欢门人,还不准她修炼功法了?
再说了,路郎君怎么看都不是个能被吸成人干的角色,大不了给你也留一口?
梅昭昭哼哼地道:“之前奴家被占便宜了,这会儿要占回来。”
苏幼绾素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如雪的银发,红色瞳孔里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眼中满是淡然:“莫要玩的太晚了,明日还要去沧澜门呢。”
梅昭昭刚想应承两句,却觉手腕被捆缚,路长远已然欺身而上,恶狠狠的将她按在床板之上。
《红欲诀》这才刚刚开始用呢。
苏幼绾偏过头去,随手寻了一块洁净的素色丝巾,指尖微动,一点一点地,极有耐心地擦拭起自己如霜雪堆就的小脚。
“需要幼绾......罢了。”
银发少女将衣裳穿好,原本是想将《授子秘法》中关于窍穴引导的关窍点拨这狐狸精一番,但话到嘴边,她略一沉吟,终是咽了回去。
“幼绾出去透透气。”
苏幼绾才懒得在房间里面看别人快活呢。
更何况这还是一只狐狸,又不是在她前头的两个人。
她并不打算拦着梅昭昭。
这只狐狸根本就不会影响她的地位。
苏幼绾只是想着,当初对夏姑娘说不用防备笨狐狸的话多少有些不稳妥了。
让这只狐狸自己去解释去。
迟早得挨一顿夏姑娘的打就是了。
苏幼绾如此想着,这便将后面的雨打芭蕉之景略了过去。
黑域的夜比白域的要更黑一些,夜晚的星星便显得更加的明亮。
黑域的人更喜欢晚上。
因为月亮和星星不比黑域的太阳,并不会让人觉得压抑。
苏幼绾倒也并未离去太远,只是站在客栈的楼顶看着天。
对于自己的来历,苏幼绾却多少有些猜测,只是她最近觉得来历并不重要了,毕竟她如今是人,是从人肚子里出来的,以后也要嫁给人的人。
不是什么非人的东西。
这样就可以了。
苏幼绾微微侧目。
“嗯?”
夜色之中,一抹极细微的动静划过瓦片。
苏幼绾神色微动,玉手顺势向虚空一捞。
那动作轻灵之极,像是随手采撷一朵云,却实实在在地从夜色里拎出了一团软糯的东西。
“小猫?”
银发少女低头看去,手里提着的竟是一只通体漆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小黑猫。
小猫在半空中晃悠着,看起来有些气馁,四肢无力地垂着,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奈。
“我有名字的......”猫小朵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软绵绵的,透着一股被打败后的颓丧:“我不叫小猫。”
猫小朵这几日总是看见那只优雅黑猫,今日它实在是忍不了了,这就跟上了那只优雅的黑猫。
结果没想到,跟着跟着,就跟到了这里。
优雅黑猫不见了,倒是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它还想从后面扑一下银发少女呢,结果很明显还未扑腾起来,就被逮住了。
苏幼绾瞧着小黑猫的眼睛,一言不发。
那意思很明确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猫小朵只好给苏幼绾解释了一遍自己的来历。
苏幼绾道:“那便正好了,我们要进沧澜门。”
“那.......我去叫唐松晴给你们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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