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远又道:“试心鼎,可是用来测验心法的适配性的?”
唐松晴道:“正是如此了,路兄果然见多识广。”
倒也不是路长远见多识广,而是修仙界不管大小宗门,几乎在入门前都要走上这么一遭。
越是大的宗门,便越是看重这一环。
修行先修心。
过了与心法适配的这一关,才有了入门的基础。
道法门自然也如此。
当年姜嫁衣和冷莫鸢参加的大比,在那之前,所有人还得悟一遍路长远修改后的《清风明月诀》。
悟不到,便是没有入门的可能。
而就算能入门,若是几年内无法心法入门、跨入第一境,同样也会被逐下山。
修行难,三境难,五境更难。
一步一步,难上加难。
路长远瞧着那群弟子:“还有些有修为的。”
唐松晴道:“嗯,大约是小宗门中的翘楚,想拜入沧澜。”
这些小宗门的翘楚,在门内可能是天才,但真的进入门内后,便会发现自己只是万千天才中的一个。
“挺好的,现在成体系了。”
唐松晴莫名其妙地就有一种被人说:你看看你们现在,条件这么好了,哪儿像我们当年,十分费劲,还得给人养老磕头,才能得一篇心法,现在的年轻人啊,真不懂得珍惜。
路长远倒是没这么想。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要吃就是了。
血烟罗突然开口:“唐兄,这是试心鼎是如何运作的?”
他盯着那试心鼎,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某些不太好的回忆开始流转在心间,虽然模糊,却的确有此感觉。
唐松晴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入门的时候,随后道:“此鼎会勾起人的回忆,将你的过去化为......就类似于本身站在第三视角看自己的故事。”
与第一视角重新经历自己的故事不同,此法给人的冲击并不算强,对于还未入仙路的人来说是刚好。
路长远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沧澜的心法本质上并非灭欲,而是将身陷其中的欲望剥离出来,编织成一段段起承转合的故事,以此来达成灭欲的目的。”
就好比若是一个少年满门被屠,身负血海深仇,那复仇二字便会化作心魔,日夜啃食他的灵台。
此时的他已被复仇冲昏头,不惜一切代价,欲魔只需稍加诱导,便能让他彻底沦为力量的傀儡。
可若是修了此心法,少年便会将自己从复仇者这个身份中抽离,他站在高处,俯瞰那个跪在血泊中的自己。
视角一变,天地皆宽。
原本那种焚心灼骨的我要报仇之感,会升华为一种理智的:我应当去报仇。
前者是被欲望驱使,后者则是顺应因果。
带着欲望的恨,是自毁的烈火,而不带欲望的恨,则是斩断因果的剑,这两者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心境。
路长远听罢,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不久前的经历。
那时他受了那笨狐狸《红欲诀》的影响,心中邪火乱窜,顺势便将那狐狸揪过来狠狠教训了一顿。
事后冷静下来,撇去那些被挑起的躁动,自己到底该不该动手?
最终得出的结论,依然是那狐狸欠教训。
该出手就出手。
所以又教训了狐狸一顿。
狐狸挨的两顿教训自然是不同的,第一顿是受了红欲诀的挑唆,那是身随念动,第二顿则是单纯的就是教训她。
动作虽是一样,但谁在上面已有了云泥之别。
“将欲望谱写成书,把自己活成一个看客,沧澜心法,求的不是无情,而是......大局观下的清醒。”
唐松晴根本想不到,路长远只是瞧了一眼,就看出了沧澜门的跟脚,只能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路兄。”
路长远摇摇头道:“此法与妙玉宫的照月之法有几分相似。”
倒也是一种法子吧。
修仙界很大,什么都是有的,有这种心法倒也不意外。
路长远心道有趣:“此鼎,看来是年岁越高的人,便不会受影响。”
唐松晴又是一惊。
年岁大的人不受影响,那得是年岁多大的人?
不等他开口,只见伫立在广场正中央的那尊古朴大鼎,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随着这声余音不绝的震颤,大鼎如同活物般疯狂扩张,转瞬之间,鼎身已化作遮天蔽日的阴影,将方圆百丈的白玉广场彻底笼罩。
还没等那些候选弟子从震撼中回神,那凝实的青铜古鼎竟又诡异地变得虚幻透明。
一位长老朗声道:“三日内出鼎者,可登云梯。”
近百名初出茅庐的弟子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尊如山岳般沉重的虚影,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压悍然坠下。
没有血肉横飞。
那大鼎虚影径直穿过了众人的躯体,随后如水波般融入地面。
刹那间,那些弟子的惊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他们像是被封进了鼎中一般,在那虚幻的鼎影中,神色各异。
306.有活儿
“这边这边,奴家闻到味道了!”
梅昭昭毛茸茸的小身体不安分地在苏幼绾怀里扭动着,黑色的小爪子从其中探出,急切地指了个方向。
一人一狐化作两道轻灵的残影,在沧澜门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间穿梭。
山间的冷风掠过,苏幼绾随手揉了揉梅昭昭那颗乱晃的小脑袋,心中想的却是这只狐狸已经不解释到底是闻还是看了。
“沧澜门......还挺大的。”
“九门十二宫多是如此,慈航宫也是很大的,日后有机会带你去。”
“奴家才不去呢。”
轰!
远方传来气浪翻滚的声音,梅昭昭吓了一跳,本就有些做贼心虚,现在更是直接晃了晃小脑袋。
“发生什么了?”
苏幼绾倒是知道沧澜门收徒大典的流程,便道:“应当是沧澜门的鼎。”
梅昭昭还以为她们干坏事被发现了呢。
不对啊。
咱们是来抓贼的吧,怎么搞得好像咱们才是贼了一样。
有两个弟子自旁边走过。
苏幼绾和梅昭昭本不打算停留,但梅昭昭却突然扒拉了一下苏幼绾的衣裳,因为梅昭昭听见了两人说的话。
“嘿,最近真是奇怪了,老是想起一些不记得的记忆。”
“什么记忆?不会是你小子抢了别人的宝贝,然后忘了这事儿吧。”
那两人还在聊着天。
说着记忆不对的人道:“非是如此,只是我最近时常记得,我好似在凡间有两房妻妾。”
“嗯?你小子还有媳妇?不对啊,你上山已二十多年了,还没回去过。”
旁边那人十分惊愕。
此人和他是同期入门,两人一路走来同入三境,做了朋友,可从未听说过对方在凡间有什么妻子。
当然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
自己这个朋友不喜欢人啊。
“我怎么记得,你喜欢......兽......来着?”
记忆不对之人道了一句:“是啊,所以就很......我还记得我挺喜欢她们两个的,跟她们说,我修行有成,就回去。”
这还真是奇了怪了。
“我甚至记得我当时娶她们的时候,拜堂的一幕幕,但......”
旁边那人惊愕地道:“莫不是有什么人要夺舍你,你的神魂如何?”
“寻人看了,当是没有问题的。”
“那你还记得你娶她们的地方在哪儿吗?”
“记得......但这就是最怪的地方,因为我老家也不在那儿。”
旁边那人又道:“会不会是你前些年去历练的时候,被某个鬼修入侵了神魂,做了梦,那结婚的两个妻子也是在梦中的,你只是如今才想起来。”
“也有这种可能。”
两人渐行渐远。
苏幼绾捏了捏梅昭昭的耳朵,银发少女倒是没看出那人身上的命运有什么问题。
“可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梅昭昭面色少见的有些凝重:“刚刚记忆错乱的那人,身上有奇怪的因果。”
“嗯?”
“那人身上有一道虚假的因果。”
一般来说,梅昭昭能看见的那些飘絮,都是围绕在人身边的,那些飘絮都是属于人本身的,但刚刚记忆错乱的那人身上出现了一道虚幻的因果。
此法梅昭昭却也能用,那是种因果之法。
但若只是如此,梅昭昭也不会如此惊讶,因为最多只能说有人算计此人。
问题的关键在于那是一道虚假的因果。
一般来说,因果是有因才有果。
但刚刚那人身上的,是无因之果。
此人平白无故多了两个妻妾,但他实际上并没有两个妻妾,他的人生轨迹清白如纸,与那两名女子从未有过任何交集,更遑论共结连理。
真正令梅昭昭感到惊骇的是,那两名作为果的妻妾,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