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远看着他,语气无悲无喜,却透着冰凉:“老人家,你已无手足,命若悬丝,再磕下去只会死在这里,还是下山去吧。”
岂料听闻下山二字,那老人竟如遭雷击,剧烈地摇晃起那颗残破的脑袋,神情瞬间变得狰狞而癫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不.......我不走!手脚算什么?那是献给佛陀的无上贡品!我现在只需叩首,便能为我那可怜的孙女祈来天大的福报!二位若是也来求佛的,便快些上山,莫要在这儿挡了我的道,坏了我的功德!”
路长远沉默了,静静地看着老人额头上那个血窟窿,沉默了许久,不再劝阻,只是反手拉住梅昭昭的手腕,越过老人,继续向山上走去。
只是,腰间的断念,不知何时已经被路长远的右手死死握紧。
感受到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息,梅昭昭有些瑟缩地轻唤了一句:“郎君?”
“其实,这一幕我见过的。”
路长远突然笑了,声音也更轻了,可言语间却仿佛要在唇齿间将这几个字咬碎了去。
“嗯?”
“很多很多年前,我在黑阳摩诃宗的山脚下,也见到了这一模一样的一幕。”
铮!
路长远猛地一震长剑,剑鸣如龙吟般撕裂了四周浑浊的空气,两人的登山速度陡然快上了数倍。
梅昭昭没有再说话,只是乖巧地任由他拉着。
许多事,人若是第二次见到,理应能麻木些,理智些。
更何况如今的路长远心知肚明,此地不过是无有生营造的虚幻故事,内里的众生,过往皆是虚幻之影。
可即便如此,路长远如今却丝毫没有冷静的模样。
行至半山腰,第一座宏伟的人骨佛寺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空气中,震耳欲聋的诵经声与木鱼声如实质般排山倒海而来。
那绝非普度众生的正统佛音,而是夹杂着无尽绝望的堕落之音,是能让凡人听了便生生抠出自己眼珠,彻底沦为疯魔的霍乱梵音。
“极苦即极乐,沉沦即解脱。”
杀道的星辰开始空前明亮。
断念的剑身上,悄然划过一抹凝如实质的惨烈杀气。
这是剑修素愫横斩大魔多年积攒的戾气,与路长远自身修持的杀道交织融合而来的煞。
没有半句废话。
一道惊艳绝伦的匹练剑光拔地而起,第一座佛寺那金碧辉煌的盖顶,竟被路长远一剑生生削落,轰然坍塌!
“何人敢扰佛门清净?!”
佛寺废墟的烟尘中,缓缓走出一个无脸的巨大僧侣。
他没有五官的皮肉平滑可怖,而他的手中正握着一节森白晶莹的大腿骨。
方才那乱人心智的木鱼声,便是这僧侣用大腿骨一下下敲击着身前的一颗活人颅骨所发出的。
轰!
路长远正欲出剑,动作却微微一顿,他侧过脸,却看见身旁的梅昭昭此刻双目圆瞪,浑身妖气暴涨。
狐狸手中的长弓不知何时已拉至满月。
嗖地一声,带着毁天灭地气势的第一箭已然离弦!
“看奴家干什么?”
梅昭昭咬着银牙,绝美的脸上满是森然的煞气:“奴家现在也很不高兴,只想杀人。”
那无脸僧侣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未能摆出,便被这一箭蕴含的恐怖妖力当胸贯穿,瞬间炸成了漫天飞舞的腥臭碎肉。
梅昭昭胸口剧烈起伏着,似觉得这一箭仍不解气,反手又是连珠两箭射出。
轰隆!
狂暴的灵力涟漪彻底荡平了周遭的一切,将整座宏伟的佛寺彻底碾成了平地。
路长远一愣。
这两箭,可不像是四境的实力,甚至远超了五境。
狐狸哪儿来的力量?
烟尘散去,两人站在半山腰的废墟上,顺着被夷平的视野望去,这才真正看清了那连绵至山顶的恐怖景象。
整座山脉的岩壁上,竟密密麻麻地凿满了成千上万个洞窟,宛如蜂巢一般。
那震耳欲聋,令人作呕的诵经声,正是从那些洞窟中传出来的。
梅昭昭握弓的手微微发抖:“那里面......究竟是什么?”
“是人,活生生的凡人。”
路长远抬头仰望着山顶那座巨大的佛寺:“黑阳摩诃寺以蛊惑凡人“往生极乐”为名,将他们如牲畜般关入那些石窟中,日复一日地遭受拔舌,挖眼,剥皮之刑,以此来榨取凡人极致的痛苦,用以供养山顶的那尊金佛真身。”
咚!
正说着,一道浑厚低沉,宛如晨钟暮鼓般的巨响,自山顶悠悠荡开。
这一声鼓响,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带着一股令人气血逆流,理智几乎要瞬间崩塌的力量。
“那是皮鼓,黑阳摩诃宗最喜欢将未出阁的纯阴少女活剥了皮,制成这等巨鼓,方才在山脚下磕头的那位老者.......他苦苦叩首求佛想要见到的孙女,其实早已经死了。”
梅昭昭一咬牙:“郎君当年就是和这种东西斗争吗?”
路长远闭了闭眼:“我修杀道的时候,除开寥寥几宗,修仙界几乎都是这种东西。”
后来长安道人镇压天下一千年,把这群东西杀得很干净。
353.反常的狐狸
梅昭昭想说些什么。
但嗫嚅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狐狸瞧着路长远的侧脸,心想着这才是她记得的长安道人。
立于天山之巅,以雷霆手段管制人间。
魔道常说。
长安道人才是真正的魔修。
以绝对的力量镇压所有人,将天下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没有感情,没有欲望,只有冷冷的剑芒横对天下。
长安道人要的是绝对的稳定。
所有人都知道,长安道人成功了,凡间的帝皇尚且还得听贤臣纳言,受各方势力掣肘。
但修仙界的道人可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这种宛若暴君一般君临天下的手段,时至今日,仍旧被魔道所推崇。
但梅昭昭觉得不是这样的。
如果长安道人真的是暴君,这天下不会换了新天,有了新规则。
修杀道也是如此。
无论是剑素愫,还是路长远。
真正要将杀道修到瑶光境,那种我见到谁,我就杀谁的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只有明白了生命的重要,杀道的厚重,以绝对坚韧的意志背负杀孽,这才能走出自己的杀道之路来。
梅昭昭想安慰一下路长远,但是恍然发觉自己有些嘴笨。
于是只好哽哽地说:“杀的好。”
路长远瞥了梅昭昭一眼,随后朝着不远处挥出一剑,不远处的经幢应声而碎。
咔嚓。
不远处,一尊隐匿在血雾中的森白经幢应声碎裂,化作漫天骨粉。
“此地每过百步,便会有一座以人骨铸就的经幢,这是这方魔宗护山大阵的阵眼。”
路长远的声音毫无波澜。
那些散落的白骨碎片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蝇头小楷,仔细看去,竟全是倒逆书写的佛门经文,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气。
轰隆隆!
极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且激烈的爆鸣声,连脚下的血肉大地都随之震颤。
梅昭昭耳朵微动:“应该是其他人也突进进来了,正与那些魔僧交上手了。”
路长远微微颔首:“继续走吧。”
两人这便又向前方走去。
两人并肩,继续向着山上赶去。
就这般,沿途顺手破灭了数座倒悬的腥风佛寺后,周遭天地的法则陡然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光影的界限,被彻底颠倒了。
物体的阴影不再是暗色,而是呈现出刺目的惨白,而光源直射的明面,却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深邃漆黑。
在这错乱的光影中,一座巍峨而惊悚的重门拦住了去路。
这并非凡俗的砖石山门,而是用无数被敲碎的骷髅头骨,混合着漆黑的生漆与腥臭的烂泥强行粘合而成。
门梁之上,随风飘摇的并非丝绸流苏,而是一串串风干的人手与断裂的足趾,互相碰撞时,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过了这道如同炼狱巨口的重门,后方掩藏着的便是黑阳摩诃宗的主佛寺,亦是如今蛊魔的藏身之所。
“奴家来吧。”
梅昭昭上前一步,眸中闪过一丝煞气,素手翻转,大弓瞬间满弦。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坚不可摧的白骨重门竟在她这一箭之下摧枯拉朽般崩塌,碎骨与烂泥如暴雨般飞溅。
路长远先前就想问了:“你的境界怎么回事,为何能用出这种力量?”
梅昭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会儿的实力根本不像是四境。
“奴家......也不知道。”
狐狸满脸茫然,一如既往地对自己的底细糊里糊涂。
笨狐狸。
路长远只能道:“应该不是坏事,进门吧。”
因为梅昭昭方才破门丝毫没有掩饰的打算,大门崩塌的尘埃还未落定,门后的阶梯上便已涌现出无数身影。
那是一群披着华丽佛衣的魔僧,他们的脸上,甚至眼眶里,都钻动着令人作呕的黑色蛊虫,而在这些魔僧的背后,还伫立着无数如同半山腰磕头老者一般的凡人。
比起那些失去手脚的老人,眼前这群人的模样更加宛如无间地狱。
他们的脊背被残忍地剖开,一只只长满倒刺的硕大蛊虫生生扎根在他们的脊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