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金青忍不住接口，语气带着愤懑，“星宫坐镇乱星海万年，抵御外海妖族侵袭，建立一方秩序之地，功莫大焉！可那些人就是不知足，总觉得头上没人管着才好！一群短视之徒！”
短视？
许玉安心中暗忖，未必尽然。
或许只是乐于见到强者倒下，并企图在乱局中分一杯羹，趁势崛起罢了。
凌玉白忽然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许玉安，带着几分醉意，却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许师兄，如果……如果让你来做这星宫之主，你会怎么做？”
“咳！咳咳咳……”
一旁的金青刚喝下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倒椅子，“那个……许师兄，少宫主，我突然想起洞府里还炼着一炉紧要的丹药，火候快到了！失陪！失陪！”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甚至不敢看凌玉白的脸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洞府，背影狼狈不堪。
柳仙子也是美眸圆睁，檀口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凌玉白。
此地可是圣山七十二层！
星宫最核心的禁地！
周围不知有多少元婴长老！
虽然有阵法禁制阻隔，少宫主怎会在此地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即便他是双圣之子，这也……太过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许玉安，又看向已经醉眼朦胧靠在凌玉白身上的凌玉灵。
许玉安神色依旧平静，对金青的逃离恍若未见。
他朝柳仙子微微颔首示意。
柳仙子会意，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起身走到凌玉灵身边，柔声道：“玉灵，你困了，姐姐带你去休息好不好？”
说着，轻轻扶起已经半睡半醒的小女孩。
凌玉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任由柳仙子抱着，离开了厅堂。
柳仙子在离开前，深深地看了许玉安一眼，眼神复杂。
——
厅堂内只剩下许玉安与凌玉白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少宫主似乎对星宫的未来，颇为忧虑。”
许玉安打破了沉默，取过茶具，动作娴熟地开始烹煮一壶清心宁神的灵茶。
茶香袅袅，带着安抚心神的功效。
凌玉白没有去接那杯递过来的热茶，反而自己动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火舌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脸上的醉意更浓，笑容也带上了几分肆意和……苦涩。
“星宫……是有些积弊。”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长老们的后人、弟子，一代代繁衍，数量越来越多，多到星宫不得不持续增设执事职位，来安置、供养这些人。
长此以往，这些数量庞大的执事，为了自身利益，对散修、对中小宗门的盘剥只会越来越重，他们的处境也会越发艰难。”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迷离：
“逆星盟能趁机崛起，蛊惑人心，说到底，也是因为星宫占了太多利，而且是压在众多散修和小势力头上的利。
星宫……也并非没有看到这一点，也曾担心压迫过甚会激起反弹。
所以有了二十四外岛，将部分利益分给散修中的佼佼者，吸纳他们加入星宫，试图缓和矛盾……”
他苦笑着摇头：
“可万年过去了，星宫早已成了一尊臃肿不堪的庞然大物。
光是结丹期的执事就有上千之众！
这些人中，有多少是尸位素餐，不思进取，只知仗着身份勒索中小势力，中饱私囊的？
若真到了星宫需要他们挺身而出，浴血奋战之时，我实在难以相信，这些人能起到什么作用！”
凌玉白猛地抬头，再次紧紧盯住许玉安，眼神锐利如刀，哪还有半分醉意？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和期待：
“许兄！你如今已是我父母亲收的弟子，星宫未来的兴衰荣辱，与你切身利益息息相关！
所以，我想知道，若你……若你身处星宫之主的位置，你会如何做？
如何破此困局？”
他很清醒，从未如此清醒过。
父母对许玉安的评价之高，让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羡慕与……微不可察的妒忌。
“直追其父凌啸风当年”，甚至保持势头“有化神之望”！
化神期！
星宫几千年未曾诞生过了！
若星宫真能出一位化神修士，那些魑魅魍魉，谁敢妄动？
恐怕早就吓得龟缩不出了！
凌玉白深知自己的资质极限，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父母的高度，便是他那天赋异禀的妹妹凌玉灵，也未必能行。
而许玉安，若能保持这惊世骇俗的修炼速度，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代星宫之主！
母亲温青甚至已隐晦地暗示他，要多与许玉安亲近，甚至让妹妹多与之相处……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对此，凌玉白并无抵触。
若许玉安真能让星宫延续辉煌，他乐见其成。
相对权势，他更看重的是星宫的繁荣。
“其实在许某看来，少宫主有些多虑了。”
许玉安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语气沉稳。
“哦？许兄的意思是……任其发展？”
凌玉白眉头微蹙，有些不解。
“那倒不是。”
许玉安放下茶杯，话锋一转，突然问道：“少宫主可知晓我的出身来历？”
凌玉白一愣，下意识回道：
“我听父母提及，许兄似乎出身于天南修仙界，因躲避魔道入侵的战火，意外通过一座上古传送阵，才流落至乱星海。”
他心中疑惑，不知许玉安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许玉安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洞府的禁制，望向了遥远的虚空：
“修仙界，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轮回。
乱星海的资源看似浩瀚，实则亦有穷尽之时。
修士求道之心，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资源有限，而人心欲壑难填。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星宫诞生一位化神修士，以其无上伟力，也只能镇压一时，无法从根本上阻止无数修士那颗渴望资源、渴望突破、渴望更进一步的‘进取’之心。
化神修士，亦有力穷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
“想真正解决资源分配的矛盾，唯有两条路：开源，或节流。而战争……”
许玉安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很多时候，恰恰是解决问题、重新洗牌、开辟新源的最佳办法。”
第328章 三十年，结丹后期
圣山七十二层，许玉安的洞府内，星辉流淌，灵雾氤氲。
凌玉白坐在玉案对面，手中紧握着温润的玉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许玉安那番关于“战争是解决问题、重新洗牌、开辟新源的最佳办法”的论断，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识海中反复炸响，将他过往的认知冲击得七零八落。
修仙界弱肉强食，争斗不休，他自然知晓。
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地将战争视为一种“手段”，一种资源再分配的“工具”。
这与他从小接受的星宫正统教育——维护秩序、抵御外侮、庇护万民——截然不同。
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仿佛被剥开了长久以来蒙蔽双眼的纱幔，看到了修仙界运转最赤裸、最本质的法则。
“开源，节流……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
凌玉白低声重复着，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迷茫，逐渐转为一种锐利的明悟，仿佛黑暗中点亮了一盏明灯，“许兄此言……振聋发聩！玉白……受教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若那些被派上前线的人，表现不如预期，甚至……临阵脱逃，岂不是适得其反？不仅损耗力量，更动摇军心？”
许玉安神色平静，端起灵茶轻啜一口，声音沉稳：“简单，身先士卒。”
“身先士卒？”凌玉白一怔。
“不错。”许玉安放下茶杯，目光如电：
“凡人王朝的战争，决定胜负的往往并非一方比另一方绝对强大，而在于能否令行禁止，在于统帅能否激发士卒的血勇之气。
说白了，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我不相信，‘逆星盟’那群为利而聚、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其底层修士的凝聚力和战斗意志，能比得上星宫经营万年、有明确上升通道和归属感的弟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关键在于，星宫的高层，尤其是你这位少宫主，能否展现出舍我其谁的担当。
你若敢身先士卒，亲临险境，麾下修士自会效死！
你若退缩不前，只知驱使他人，再严苛的刑罚也压不住人心涣散。
若他们看到少主都冲杀在前，谁还敢退缩？
届时，士气如虹，何愁不胜？”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星宫顶层——天星双圣与金奎大长老，能顶得住逆星盟的六道极圣、万三姑等顶尖战力。
若上层崩塌，纵使下层再勇，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但只要顶层不败，中层骨干敢战，下层修士用命，星宫根基便稳如盘石！”
凌玉白浑身剧震，许玉安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