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虽未“逼出”李芷兰,许长忧面上却无半分变色,他缓缓开口,声音阴沉:
“不论她来没来……我们都当她已经来了。”
“便算李芷兰当真站在王、林两家那边……此局之上,占优的,依旧是我许家。”
话音落下,他忽然五指收紧。
“咔嚓!”
掌中茶盏应声而碎,瓷片迸裂,茶水沿指缝淌落。
“待定脉落幕,这纠缠翠岳峰百年的乱局,也该收场了。”
“自此往后……方圆数百里,当由我许家执牛耳。”
一旁的许朗闻言,唇角也是露出一丝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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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药园内,翠微坡上,湖光潋滟。
李霄一袭青衫,闲坐湖畔,修长指尖轻拨琴弦,铮琮清音随风漾开,将湖心袅袅灵气揉碎于半空,散作一缕缕细白流光。
李含珠跪坐其侧,身姿端雅,正凝神研磨青瓷盏中茶粉。
玉指轻旋,茶末如雪,檀香细细绕于袖间。
琴声、茶香、湖色与灵气交织一处,宛若一卷静展的画。
两人相对而坐,衣袂相映,几疑不在人间。
李含珠虽在烹茶,眉间却始终凝着一线难散的忧意。她终究按捺不住,轻启朱唇,低声问道:
“师弟……这两日那位贺姑娘已转往林、王两家定脉。全峰目光皆聚于彼处,你当真……不去看一眼?”
众人皆知,待三家定脉事毕,翠岳峰必生波澜。风声未动,人心已乱。唯独眼前这人,仿佛局外闲客。
他这数日始终留在灵药园中,抚琴、读书、品茶、看湖,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琴罢时,偶尔抬手拂去她鬓边碎发;或执她腕脉,笑言茶火未匀;再不然,便以指尖轻点她掌心,让她慌忙收手,耳尖微红。
她从未抗拒,甚至在不知不觉间,竟也沉入这几日的宁静温软之中。
白日,她研茶,他抚琴;入夜,她红袖添香,他灯下读卷。窗外虫声低低,灯影相依。
若能如此长久,似乎也是不错……
念头方起,她已自行收束,眉心微紧,将心思拽回现实,她终究开口,打破了这一段仿佛神仙眷侣的氛围。
李霄却未立时作答。
他只微微偏首,舌尖轻抵唇角,似有若无地一抹笑意。
李含珠见状,美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却也带着些许宠溺。她起身温水点盏,细细冲开茶粉,再捧盏而归。
她跪坐在李霄身侧,衣摆轻拂草叶,将茶盏亲自递至他唇边。
分明这日子才过去三四天,但她已经有一种小媳妇的感觉了,也是莫名有趣。
李霄就着她的手轻啜一口。茶入喉间,甘意回生。他低低一笑,这才缓缓开口:
“师姐多虑了。”
他指尖仍停在琴弦上,语气悠然:
“翠岳峰纵有风雨,也自有筑基长老掌局。你我名义上,不过炼气小辈。便是将局势看得再透,又能改得几分?”
“既然天塌自有高个顶着……这出大戏开场之前,咱们不妨多逍遥几日。”
然而此言入耳,李含珠却未释然,反倒微微抿起朱唇,鼻尖轻轻一哼,低低两声,竟带出几分掩不住的幽怨。
她如何听不出,师弟这话里,分明含着三分揶揄。
前几日太上长老李芷兰骤然现身,乱了他原本筹算,更险些触怒于他。
那一刻,她第一次见他神色冷冽疏离,如覆霜雪,惊得她当场心神俱紧,美眸蒙雾,连呼吸都不敢重上一分。
虽说事后误会冰释,全因那位老祖宗作梗,可她这个当师姐的还是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那张床榻之上,被这坏种师弟好一番折腾蹂躏。
自那夜之后,李霄仿佛撕下了最末一层伪装,对她动手动脚的次数愈发频繁。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更进了一步。
李含珠本以为那是因祸得福,可谁曾想,这男人心眼儿竟这般小,至今还拿这事儿来点她。
李含珠自是不信,师弟当真如言辞这般随遇而安。
李芷兰现身之前,他那运筹帷幄、万事在掌的气度,她记得清清楚楚;交到她手中的诸般底牌,足以让筑基修士眼热,无一不在昭示着他早已布好了局。
哪怕面对的是筑基大修,自家的师弟也从未流露过半分慌乱。
可偏偏到了这图穷匕见的最后关头,他反而在这儿优哉游哉地弹琴喝茶,怎能不让她心生狐疑?
结果自己主动递话,反倒换来一阵揶揄,李含珠一双俏丽的脸颊顿时鼓了起来,像是受了气的小河豚。
“那夜都任你……任你为所欲为……还不够么……”
这等羞语,她自是说不出口,只敢在心底低低腹诽。
其实那晚若非李霄自己临阵收兵,她早已咬牙做好了将处子之身交托而出的准备。
见师姐独自在那儿生闷气,鼓着腮帮子不吭声,李霄只觉心头一阵好笑。
这师姐性子极好,受了委屈不吵不闹,只会自顾自地娇憨。这种女子,只需稍微撩拨一下便能雨过天晴,当真是极品佳人。
李霄轻笑一声,手指重回琴弦,一段如高山流水般的乐章再次悠然响起。
至于真相,他现在确实没法解释。
总不能直白地告诉她,自己早已越过了那道天堑,晋升筑基了?这背后的种种因缘解释起来实在费唇舌。
索性这翠岳峰的乱局不出三两日便要尘埃落定,届时他直接以修为压阵,无论师姐想怎么问,都比此刻浪费口舌要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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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药园内,李霄正耽于红袖添香、夜读抚琴,在这乱世边缘偷得浮生半日闲。
然而灵药园外,气氛却早已紧绷到了冰点。
整座翠岳峰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各族筑基修士之间剑拔弩张,与李霄那边的悠然自得截然两样。
这几日,贺姑娘在各方势力的严密监视下,依次走过了林家、王家的祖地禁区。
随着一道道脉象被揭开,压抑的情绪也在不断堆积。
终于,在最后一日,众人齐聚于许家的灵脉核心。
此处乃是一方开阔的山谷,鲜花簇拥,芳草萋萋,浓郁的地脉灵气几乎凝成实质,萦绕在众人身侧。
今日到场的人数,比首日去赵家时翻了一倍不止。
除却林、王、赵、袁几家的太上长老悉数到场,各族的精锐子弟与筑基种子也悉数到齐。
数十道强横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压得草木低垂,寂静无声。
众目睽睽之下,位于阵中心的贺姑娘玉手轻招。
悬浮半空的寻龙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彻底脱离地脉,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她掌控之中。
随着她指尖灵光跳跃,那寻龙盘内记录的千丝万缕的信息,开始悉数雕刻进一旁悬浮的空白玉简之内。
宋温护持在侧,体内灵力早已暗自流转周天,一双锐利的眸子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他心如明镜,今日这“定脉”不仅是结果的揭晓,更是翠岳峰麻烦的开端。
他受命带贺姑娘远道而来,图的是财,可不想把命也交代在这翠岳峰的内斗里,早已做好了见势不妙便抽身远遁的打算。
许长忧与许朗死死盯着那枚正在成形的玉简,呼吸不自觉地沉重了几分。
直到寻龙盘光泽收敛,被贺姑娘顺手收起,那枚承载着各族灵脉情况的玉简终于彻底稳固。
那一刻,数十道强悍的神识几乎同时暴起,如潮水般涌向空中的玉简。
没人去在意那方神妙的寻龙盘阵盘,所有人眼中只有那最终的名次对比。
原本在周云飞分发的玉简中,翠岳峰的排名格局如下:许、王、林、赵、袁……
即便经历了兽潮的肆虐,各家灵脉受损程度不一,但在此前几日的勘测中,贺姑娘给出的结论与周云飞的排名几乎严丝合缝。
可当众人的神识扫过玉简末尾、窥见那最终的定脉排名时,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数道恐怖的气机如火山喷发般在大地上狂暴炸裂!
排名榜首者:王家;次席:林家;而一向高居首位的许家,竟然屈居第三!
“轰!”
几乎在名次揭晓的瞬息,王家那位身材魁梧、面相英武的中年太上长老双眸微眯,一道凌厉如刀的气劲透体而出,激起漫天烟尘!
与此同时,林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祖也沉下脸,周身灵光暴涨,与王家太上的气息遥相呼应。
两股筑基期的威压合流一处,犹如惊涛拍岸,封锁了整片空地!
许家这边自然也不甘示弱。
白发阴鸷的许长忧与面色冷峻的许朗对视一眼,两股同样深不可测的筑基灵力透顶而起。
四道筑基修士的气息在虚空中疯狂对撞,刹那间飞沙走石,狂风如怒兽般咆哮。
那些原本意气风发的各族筑基种子与炼气精锐,在这等筑基灵力宣泄而出,疯狂对轰的威压下,瞬间面无人色,胸口如遭重锤夯击,脚步踉跄地疯狂后撤。
关键时刻,宋温、赵家太上与袁家太上三人对视一眼,不得不齐力出手,撑起一道灵力光幕,强行卸掉了那足以震碎小辈脏腑的余波。
“四位道友且慢!”
宋温作为外来的“技术监督”,此刻脸色难看至极,他一步跨入风暴中心,沉声喝道:
“若尔等早已存了不分青红皂白便开打的心思,又何必劳烦宋某千里迢迢送贺侄女入山,浪费这半月光阴定什么脉、寻什么龙?!”
“呵,宋道友此言差矣。”
许朗在那肆虐的风暴中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阴冷的目光扫向对面的两家,语带讥讽:
“你也瞧见了,可并非我许家出尔反尔,分明是王、林两位道友输不起,先动的杀机。两位,白纸黑字的规矩定在这里,愿赌服输四个字,难道还没进到你们的肚子里吗?”
“尔等作假,我又何必守规!”
王家太上长老惜字如金,声若寒铁撞击。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柄宽大的玄青长剑应声冲天而起,剑气如炽热的白虹划破苍穹,锋芒毕露,似乎下一刻便要一剑斩出了。
“诸位道友……这半月光景,贺小友已将各家命脉勘测殆尽。这名次高低,本该与周上使留下的玉简相差无几。”
林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祖此时冷冷发声,“众所周知,昔日兽潮爆发,李家首当其冲,灵脉几乎被生生绞碎。而王家毗邻李家,受损之烈远超你们许家。
若论地脉折损,王家合该居末,可如今这定脉结果,许家竟跌到了王家之后,诸位莫非当真以为,这所有人的眼睛都瞎了不成?!”
这番话掷地有声,逻辑严丝合缝,就连置身事外的宋温都不禁暗暗点头。
所有人看向许家兄弟的目光都变得惊疑不定,能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检测中动刀子,许家定是私下里对地脉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秘手脚。
面对众怒,许长忧却面不改色,甚至发出一声云淡风轻的冷哼。
“林道友此言差矣。昔日那尊金丹大妖在翠岳峰翻江倒海,其真身虽盘踞李家,可那滔天妖力却遍布群山。”
许长忧语调骤然一厉,抬手间,一枚西瓜大小、色泽森白的尖锐獠牙轰然砸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