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霄一震,李含珠却已自嘲般轻轻弯了弯唇角:
“看我在你面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看我为你担惊受怕、满心盘算,却连你真正的境界都不知分毫……”
她顿了一瞬,声音更低:
“是不是很有趣?”
“师姐,我绝无此意,我只是……”
李霄下意识辩解,话未说完,便被她抬眸生生打断,眸光之中没有恶意,但却带着绝望和冷淡。
“师弟,你先听我说。”
她语气仍克制,却已隐隐发紧。
“你曾同我说过……不许我瞒你分毫。”
她盯着他,字字清晰:
“那这一路走来,师姐可曾对你隐过半句?”
她的语速渐渐加快,气息微颤却不自知:
“大到家族隐秘、宗门内情,小到我自己的私念……甚至女儿家的羞处,只要你问,我哪一件不是坦坦荡荡交给你?”
“可你呢?”
“你说是为我好。”
“可你的筹谋、你的打算、你的真实修为……乃至你何时筑基这种震动宗门的大事……”
她声音终于带上难以压抑的哽意:
“我竟半点不知。”
她轻轻笑了一声,却比哭更涩:
“你最多不过递我一张符,说一句‘安心’。像哄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什么都不肯多说两句……”
她眼角微红,却仍强撑冷意不散:
“可你知不知道……那一刻生死临头,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把替命符给你。哪怕我死,也要护你。”
李含珠唇瓣轻颤了一下,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可结果呢?你早已筑基。我所以为的种种危险,又怎能奈何得你……”
她盯着他,像是想从他眼中找出答案:
“那你看着我那样慌、那样怕……像个傻子一样为你拼命……真的很有兴趣吗……如果师弟想要我的身体,随时都可以……”
“但请不要玩弄我的感情……不要这么欺负我……”
说到这里,她死死咬住下唇,即便故作冷硬,可那眼底深处泄露出的,分明是心如刀割般的破碎。
半月时光的软磨硬泡,虽已抚平了师姐先前的种种情绪。
可此刻听着她如泣如诉的低声控诉,李霄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竟破天荒地生出几分惘然与怅然。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微微侧过目光,望向湖面。
灵湖之上波光细碎,水纹一圈圈荡开,又悄然归于平静。
他凝视着那层层涟漪,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水面之下的深处,也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
似乎自踏入这个世界以来,他便始终沉浸在一种近乎荒谬的“游戏人间”之感中。
对于出身的李家,他像一个尚算尽职的守护者,居高俯视,随手施以庇护;
对于这方灵药园,他更像短暂停驻的过客,兴之所至,漫不经心地扶持一二;
至于那些曾欲夺他性命的敌人,他挥剑之时,心中从无波澜,仿佛不过清扫尘埃。
而对于眼前这位爱慕着自己的师姐……
他虽有所回应,却更像是在遵循某种早已设定好的轨迹,去扮演一个理所当然存在的“深情师弟”。
他一直以为那便是情,可此刻回望,却更像是演。
他就像一个高坐云端的看客,俯瞰尘世,将自己也纳入戏中。
他认真、尽力、无可挑剔地演好每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色。
那位玉鼎门林师叔曾笑言“游戏风尘,享受人间”。
可此番李霄自己陡然反应过来,他才是游戏风尘,甚至说他根本是在游戏这整场人生。
因为于他而言,此世万象,本就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轻薄感,如大梦浮生。
他毕竟不是这方土地土生土长的草木生灵。
灵魂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异客”烙印,使他看待这个世界时,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触不着的薄纱。
他明明身处其中,却始终悬在其上。
于是他可以从容,可以冷静,可以计算,可以斩决,可以看众生挣扎如浪起浪落,看家族兴衰如花开花谢。
却从未真正沉入。
这种疏离,在往昔那些波澜不惊的岁月里,被掩藏得极好,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直到此刻,当他与一个深爱着他的女子数次并肩踏过生死边缘;当那些惊心动魄的劫难如潮退去,只余心跳与余温;当她含着泪,将那句发自心底的真心摊开在他面前,他才骤然惊觉。
原来自己那份自以为的镇定与从容之下,潜藏的竟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他把生死当作博弈,把危机当作关卡,把命运当作可推演的局势。
可眼前的师姐,却是拿性命在赌。
正如她最后所言。
若他当真只是一介炼气,若那张替命符真的只能救一人,她会毫不犹豫,将符塞进他手中,然后替他去死。
这份纯粹得近乎透明的真心,如同一柄重锤,生生砸裂了李霄那层自以为是的疏离外壳。
那一丝触及灵魂的悸动,让他陡然反应过来:原来他一直在融入,却从未真正归属。
他就像是一个在梦境中游荡的行者,虽然尽力想要脚踏实地,却始终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怅然。
李霄没有立即作答,死一般的寂静在扁舟之上蔓延。
唯有李含珠那张如白玉雕琢的俏脸上,两行晶莹珠泪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沿着轮廓缓缓滑落。
“滴答……滴答……”
泪珠坠入湖中,原本如镜的水面荡开层层细碎涟漪,将映在其中的李霄倒影揉得支离破碎。
直到这时,李霄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点点泪光之上,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久久未移。
他鬼使神差般抬手轻招,一滴本已将要没入湖水的清泪,竟在灵力牵引下逆流而上,轻飘飘落入他的掌心。
那滴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一缕灼人的温度。
那温热沿着掌纹无声蔓延,仿佛一线细火,直直烧入心底,让那颗始终游离世外的魂魄骤然一颤,泛起前所未有的悸动。
那感觉朦胧难辨,无迹可循。
可李霄却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在这一刻彻底改变。
他长长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
身形微微前倾,缓缓靠近她。
那只提剑废了两位筑基修士的宽厚手掌,此刻却颤抖着、温柔地拂过她脸颊上的泪痕。
李含珠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这双令她又爱又怨的手。
可还没等发力,李霄低沉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
“师姐,我心底藏着一个故事……它很漫长,很荒诞,也很难讲清。”
“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若你愿意听……我慢慢说给你。”
怀中那点原本僵硬的抗拒,果然轻轻一滞。
李霄深吸了一口带着湖水潮气的凉风,胸腔起伏之间,仿佛终于掀开了一层尘封已久的心幕。
他没有提重活一世的骇人真相,没有提那面伴随宿命的青铜古镜,更没有触及足以让所有人为之疯狂的复制隐秘。
正如他所言,这故事没有因果,尽是蹊跷。
他讲的,只是一个孤独灵魂降临此世时的战栗与失重;是他在无数深夜仰望漫天星辰时,那股无处安放的空落;
是他如何像个笨拙戏子,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小心翼翼扮演着“李霄”这个身份……
这些话,没有触及他最核心的禁忌,却同样是他心底最深沉、最暗、最难以启齿的真实。
而这也是李含珠苦苦相求,却始终被隔绝在外的那一部分他。
过往岁月里,她眼中的师弟始终云淡风轻,仿佛天地倾覆也难令其动容。
可随着李霄一言一语缓缓剥落,一个破碎、残缺、甚至带着些许扭曲痕迹的灵魂,就这样无遮无掩地呈现在她面前。
这个故事东零西碎,前后失序,甚至偶有语无伦次,可李含珠却听得怔住了。
她忘了推开,任由那只仍停留在自己玉容上的手指轻触。
那双美眸中的冷意,渐渐化开,先是震动,继而恍然,最后,化作几乎要溢出的疼惜。
在一个云淡风轻,运筹帷幄,年少有为的筑基大修的光辉之下,还有着满身寒霜、茕茕孑立的残缺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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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色的光幕如同一枚凝固的琥珀,不仅吞没了所有的声息,更将外界的一切窥探统统拒之门外。
湖岸边,银发老妪李芷兰站在这里,混浊的双眸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试图看清湖心小舟上的虚实,却只能看到一团蒙眬的青芒,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一旁的李寒川,白衣胜雪,负手立于垂柳之下。
他的目光游离在湖面之上,神色沉静得有些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者说,什么也没有在想,毕竟如今一切种种都是由他身旁的太上长老李芷兰来主导的。
既然先前太上对他打了一通太极,摆明了不愿透底,他倒也生出了几分洒脱,索性收起那份好奇,任由这位执掌家族百年的老祖宗来决断。
时光悠悠流逝,天际的大日逐渐沉沦。
残阳如血,继而没入群山,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于空。
月华如练,洒在熠熠生辉的湖面上,更添了几分出尘脱俗的仙灵之气。
这两位筑基修士,竟在这湖边如雕塑般伫立了大半日。
直到那团凝结许久的青色护盾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鸣,如烟云般缓缓消散,才将他们的思绪拉了回来。
月色倾泻而下,映照出舟上一幅令人动容的画面:
李含珠正柔情似水地依偎在李霄怀里,那双如葱般的玉指,正漫不心地缠绕着李霄垂落的一缕黑发,你侬我侬、情深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