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压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本就是医者仁心的楚灵竹,见此情景,也忍不住别过头去,拭着坠掉的泪珠儿。
「喂,」
她红着眼睛,对身旁男人低声道,「我说真的,把阿晴让给我吧,我会好好待她。」
姜暮淡淡道:「一万两。」
楚灵竹瞪大了好看的杏眸,泪珠儿还挂在粉嫩的脸腮上,气呼呼道:
「姓姜的,你抢钱啊!你刚才买她才花了三两!」
「我杀了她爹。」
姜暮忽然说道。
楚灵竹瞬间呆住。
姜暮看着墓碑,语调幽深:
「当然,魔人本来就该杀,我不是在愧疚。而是……有些事情我还没想明白。留着她在身边,或许能想的更清楚些。」
看着男人深邃的侧影,楚灵竹张了张粉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临走时。
楚灵竹看到,元阿晴悄悄将那串她始终没舍得尝一口的糖葫芦,折成两半,埋进了弟弟和阿婆的的坟土里。
在将元阿晴带回家的路上,姜暮顺道给她买了合身的衣裳鞋袜。
楚灵竹本是一路跟着,似乎想看看姜暮怎么安顿这小丫头,可一进院瞧见柏香的身影,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或许是命里八字不合。
就是看不惯眼。
姜暮也不在意,领着局促不安的元阿晴来到柏香面前,交代了对方身世。
听闻小姑娘的遭遇,柏香很是怜惜。
主动牵起元阿晴脏兮兮的小手,带她去了后堂清洗。
这一路,元阿晴脑中仍嗡嗡作响。
从坟地归来后的悲怆与茫然还没有散去,踏入这座高门大户的庭院,只觉得自己像是误闯了天宫的泥猴子。
自卑、局促、紧张……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自己身上的臭味冲撞了这里的贵气。
好在柏香身上有一种天然温润的母性气息,让小姑娘紧张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簇新的细棉布衣裙与软底布鞋,柏香又亲自为她梳理枯黄打结的头发,梳了个可爱的双丫髻。
期间,小姑娘的眼泪一直没停过。
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
……
收拾妥当后,柏香将她带到院中。
正在练刀的姜暮收势望去,只见一个清清爽爽的小姑娘站在那里。
小脸依旧蜡黄消瘦,皮肤也因长期的风吹日晒显得粗糙,但那双怯生生的眸子洗去尘埃后,却是黑白分明,透着股灵气。
「不错,收拾出来是个俊丫头。好好养养,往后定是个大美人。」
姜暮笑道。
「扑通!」
元阿晴突然跪在地上,对着姜暮磕头,带着哭腔道: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的大恩大德。阿晴什么都能干,劈柴、烧火、喂猪……只要老爷不赶我走,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们这儿可不养猪,不对,养着两头。」
姜暮玩笑道。
见柏香眯起凤眸,他咳嗽了一声,忽然正色问道:
「我杀了你爹,你不恨我吗?」
阿晴擡起头,小脸上泪痕交错,却用力摇头:
「老爷是好人……那天,老爷救了我和阿弟,我知道的。爹爹他……他那时已经不是爹爹了……」
姜暮心中轻叹,温声道:
「以后你就跟着香儿姐姐,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把自己累坏了。记住,在这个家里,没人会欺负你。」
「嗯!」
元阿晴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
晚饭时分。
柏香做了一桌子好菜。
元阿晴却只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默默蹲到门外廊檐下,缩成小小一团,埋头吃起来。
姜暮让柏香去叫了几次,小姑娘却死活不肯进去。
无奈,姜暮只得让柏香夹了些菜,连同一小碟肉,给她送过去。
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并非一日就能改变。
强行拉扯反而会吓着她,慢慢来罢。
檐下,秋风微凉。
元阿晴捧着大海碗,大口大口地扒着饭。
吃相带着乡野孩子特有的狼吞虎咽。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望着碗里雪白的米粒,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弟弟瘦小的脸庞,阿婆佝偻的背影,爹爹憨厚的笑容,还有记忆中的娘亲……
泪珠儿吧嗒嗒地落进碗里。
她仰起头,望向明媚湛蓝的天空。
她恍惚想起,自己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擡头看过天了。
记忆深处,那个读过几年书,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娘亲,曾拉着她的手,指着碧蓝如洗的天空,温柔地说:
「阿晴,娘亲给你起这个名字,便是希望你能永远安好,便如这晴天一样。」
「娘亲……」
少女抽了抽发红的鼻子,低下头,将混着咸涩泪水的米饭,大口大口咽了下去。
饭是咸的。
咸里,却又透着甜。
(还有耶)
第15章 绝不多待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姜暮照例在家闭门苦修。
只可惜,没了挂爹加持,无论是《铸体诀》的进境,还是《破天八式》的锤炼都很慢。
期间他几次跑去斩魔司,想找冉青山讨个差事,对方却好像刻意避着他。
其他堂主见了他,也多是客气寒暄,绝口不提联手出任务之事。
这让姜暮郁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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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动过念头,想独自去城外荒山野岭碰碰运气。但掂量了一下自己这一境修为,终究还是按捺住了。
实力不够,浪就是送死。
这一日。
元阿晴在柏香的半劝半拉下,终于肯坐在饭桌前吃饭。
但小姑娘依旧很惶恐。
只敢坐半边凳子,低头小口扒拉着饭,不敢去夹桌上的菜。
姜暮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随口说道:
「对了,忘了告诉你。害你爹的那个源头已经查清了,是一窝成了精的狐狸。
可能是你爹进山找药材时,误入了它们的领地,中了妖毒。那窝狐狸已经被斩魔司剿灭,也算是给你爹报了仇。」
这几日听柏香说,这丫头晚上睡觉常做噩梦。
有时还会在梦中挥着小拳头,喊着「打死你这妖怪」之类的话。
姜暮猜想,这丫头心里或许还憋着一股对妖怪的恨意与执念,便告诉她这件事,想消解几分对方心中的怨气。
不料,元阿晴却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
「老爷,我爹爹不是被狐狸害的。」
「嗯?」
姜暮筷子一顿。
「是黄大仙。」元阿晴擡起头,「爹爹是被黄大仙害的。」
「黄大仙?黄鼠狼?」
姜暮一愣,「你怎么知道?」
「爹爹刚回来那两天,烧得厉害,说胡话。」
元阿晴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
「我喂他水时,他说是『黄仙人』告诉他,有能治百病的血灵芝……他说,他被骗了,那仙人是妖怪。」
姜暮眉头紧锁:
「斩魔司那些大人问话时,你没跟他们说这些?」
元阿晴摇头:「他们没问过我,只问了奶奶。但奶奶是知道的。」
姜暮心中疑惑更甚。
这倒是奇了怪。
冉青山明确告诉他,司里询问过元老五的老母元阿婆,对方只说儿子是「不知从哪儿听说了雪灵芝,进山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