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阳走出校门,穿过街道,来到小巷深处的一间民居当中。
邋里邋遢的老道士躺在炕上睡得正香,闻到肉味,猛然坐起身来。
“逆徒!今天怎么又回来这么晚?”
洪阳将食盒抬到桌上,小声道:“路上遇到寅师兄,他拉着我聊了一会儿。”
“你跟一只老虎有什么好聊的?”
“寅师兄代师授业,传我四象混元经……”
“弘文馆那么多书,用得着他教你?”
“可师父你上次不是说弘文馆里的修炼功法都是阉割过的,不让我看么?”
老道士抱着大骨头棒子猛啃了一口,听闻此言翻了个白眼:“我说不让你看了吗?我是让你批判性地看!阉过的功法那也是功法,你那个猪脑子能不能转一转?”
“可师父你不是还说过……就喜欢我这种笨人,太聪明的徒弟你不要么?”
“对啊!你要是不笨我怎么骂你?我说什么你都记得清清楚楚,是想气死我吗?”
洪阳叹气道:“师父你混成现在这个样子,跟你这脾气有很大关系。”
老道士不屑道:“我脾气怎么了?为师我都已经修炼筑基了,还不能骂人吗?那修仙还有什么意思?倒是你小子,在官学吃了两天饱饭,就美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吧?”
“我跟你说,除了你亲爹娘,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那姓宋的看上你什么了?他是冲着你师父我来的,你不过就是个添头罢了!”
宋院长和老道士互相看不顺眼,私下里互相抨击诋毁的话,洪阳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师父,寅师兄说,想让我跟他一起去那个苍山秘境……”
“撒泡尿照照镜子吧!”
老道士冷哼道:“你是谁啊,自己心里没点逼数么?那秘境里的好处,轮得到你去争抢?什么龙王道统,你以为你身上这点龙族血脉就有机会啊?别做梦了!”
“大楚开国八千年,继承苍琅龙王道统的,只有黑水李氏的那位老祖。就连龙鳞李都算不得正统,你甚至都不姓李!”
“那些官学里的首席天骄,各大世家豪门子弟,你当他们都是死人不成?我跟你讲,不要看这苍山秘境传得神乎其神,好像人人都有机会争取好处。那秘境是说开放就开放的吗?没有朝廷上面那些大人物的同意,他李家有什么资格把龙王的道统拿出来显摆?”
“真正的好处,早就已经被那些有身份背景的人瓜分完了,像你这样没有身份背景的散修,傻乎乎地赶过去,连口汤都喝不到。说不定还会被那些富家公子哥当成玩物耍弄,看好你就给你扔两把狗粮,看不好你就随手捏死!”
洪阳迟疑道:“寅师兄说,只要进入秘境,回来就能得到丹腑。”
“丹腑那玩意是骗人的!”
老道士恨铁不成钢道:“跟你说了多少次,那是官府给我辈修真者套上的狗链!有了一品你就想要二品,有了二品你就想要三品,永远离不开这条狗链,如何能够破碎虚空,飞升天外?”
“可是师父你刚才还说让我照照镜子……”
“就知道抬杠!就知道抬杠!你想气死我不成?”
“师父你这一会儿一变卦,前言不搭后语的,我到底该信哪一句啊?”
“猪脑子啊你!当徒弟怎么还当不明白呢?”
老道士抬手将筷子扔到洪阳脸上:“修真修真,去伪存真!你觉得对你有利你就信,对你没好处你就别信。就这么简单的事,非要我掰饽饽说馅给你讲一百遍你才能听懂吗?”
“去不去苍山秘境那不是你自己的事吗?我说两句你就犹豫了,改天再遇上个漂亮小姑娘,劝你两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又行了?你的道心在哪里?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洪阳笑了笑,将筷子捡回来放到桌上。
“我是觉得师父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可师父你这总是自相矛盾,一会儿要一会儿不要的,都给我整糊涂了,也不知道该信哪句话。”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矛盾的呀!”
老道士痛心疾首:“哎呀我到底怎么跟你说你才能懂,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洪阳摸摸后脑勺,憨笑道:“其实我是想去的,主要是听他们说,这一次全北境的年轻修士都会去参加历练,我在那里说不定能找到小辰。”
“你找他干什么,都这么些年了,那孩子说不定早就淹死在山沟里了呢。”
“不会的,小辰比我聪明多了,我当初都能活下来,他也一定能活下来,肯定比我活得还好,说不定这会儿修为比我还高呢!”
洪阳正色道:“当初要是没有他的计划,我根本不可能从老家逃出来。我这个当大哥的,不仅没照顾好他,反而还受他照顾,拖他后腿。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个事,要是找不着他,我心里就不通达。”
老道士翻了个白眼,哼哼道:“真要去?”
“去!”
“去个二舅姥爷你就去,什么都不知道你去送死吗?你可知这苍山秘境到底是什么东西?”
“弟子不知。”
老道士扔掉啃完的骨头,又拿起旁边的一根,狠狠嘬了一口骨髓。
“此事可就说来话长了,当年龙帝自天外而来,驭六龙以巡四海,乘鸾车以镇八荒……这六条神龙之中的苍琅龙尊,为了镇压上古魔神不幸陨落边荒,他的洞天也遗落于此地,这便是那个苍山秘境的由来。”
洪阳迟疑道:“师父,你这说的,跟史书上写的好像不一样啊。”
老道士撇嘴道:“史书为尊者讳,更何况是大楚官方编纂的史书,每一个字都需要反复斟酌,你以为史官什么都敢往里面写吗?”
“所以我才一直跟你讲,不要信官府那套东西。”
洪阳疑惑道:“史书上都没写的东西,师父你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老道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小酒,嘿嘿笑道:“咱们隐世派能一直传承到今日,没你小子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事不是我不给你讲,而是你这个猪脑子压根就理解不了,多说无益。”
“苍琅洞天,也就是苍山秘境,真正值钱的不是秘境里的东西,而是秘境本身啊。”
“龙族的洞天之法,里面隐藏着真龙不朽的大奥秘。你若是能借着这次历练的机会,从中参悟一二,获得真正的龙族传承,那才是你的大造化。”
“至于什么丹腑……烂大街不值钱的玩意,看都不要多看它一眼。你听师父的话没错,要学就学真本事,不要在他们那套狗屁幻景试炼上面浪费时间。”
停顿了一下,老道士又补充道:“但如果能白嫖到的话,你也别嫌弃。蚂蚱烤熟了也算荤菜,咱不吃白不吃啊!”
第40章 难得忙里偷点闲
热炕席上,小小的少女拿着红彤彤的桔子光着小脚丫,从炕头跑到炕尾,背后肉乎乎的小团子连滚带爬,咯咯笑个不停。
刘婆手里端着一盆子黄米面,一边盯着蒸笼里的热气,一边听着旁边房间里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脸上忍不住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
北方的年糕有两种,一种是锤子砸出来的叫打糕,一种是在蒸屉上撒出来的,叫粘糕。
粘糕的做法就是在烧开的蒸屉上面撒上一层黄米面,然后看哪里出气撒哪里,等积累了一指的厚度,撒上一层红豆和红枣,再继续撒面。
黄米面就是黄金,糯米面就是白玉,取的是金玉满堂年年高的美好寓意。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里面还有许多的手法讲究。
家里有老母亲的时候,这道点心是轮不到儿媳妇孙媳妇去做的。
年轻人手脚毛躁,一不小心会散掉整年的福气。
刘二偷偷摸摸地溜进厨房,还不等他开口,刘婆脸上就变了颜色。
“出去出去!”
“娘,我……找三弟……”
“你找老三找到厨房来干什么玩意?”
“我不敢啊,我跟他不熟。”
“哎呀妈呀,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窝囊玩意呢?”
刘婆气得两眼发黑。
在北方人对孩子的评价标准体系里,小孩窝窝囊囊不闯荡,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个问题的严重程度要远超过抽烟喝酒烫头纹身,甚至打架斗殴。
实在找不出夸你的语言,只能说“这孩子挺本分”。
“就你这样的,你说谁家姑娘能看上你啊。”
刘婆盖上蒸笼,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二儿子一脚:“走!”
带着自己的废物二小子走到厢房门口,隐约听得里面有人说话,刘婆一把拉住儿子躲到一边。
不多时,房门打开,许青笑呵呵地走出来,转身行礼。
“师兄留步。”
“我送你出去。”
“不用不用,你先忙着。”
送走许青,李秋辰转身回来,看向站在一旁的刘婆。
“干娘,找我有事?”
“不是我找你,是老二找你。”
刘婆一把将儿子从身后拉出来:“有事你就说,躲什么?”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秋辰忍不住笑了笑。
“二哥,找我什么事?谁欺负你了?”
“不是,没有……”
“进来说吧,干娘你去忙。”
李秋辰将刘二带进屋内,刘二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手揣进袖子里面,小声说道:“那个啥……有个人,托我问你,能不能出去吃个饭……”
“什么人?女人?”
“不是!”
“朋友?”
“也不算,就是平时说过几句话。”
“给你钱了?”
“我不敢要,这不是回来问你么。”
“那就算了吧。”
李秋辰摇头道:“要是二哥你的朋友,我见也就见了。不熟悉的人,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刘二点点头:“那行,我没事了。”
自从回到云中县这段日子以来,各种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都想着法儿来套近乎,让李秋辰烦不胜烦。
云中县虽然是个小地方,但总体上来说人还是正常的。
不至于出现日系异世界厕纸那种,勇者杀完哥布林回村还要被村民歧视霸凌或者畏惧无视的奇葩剧情。
李秋辰以前做内院首席的时候,他的身份和声望其实并不对等。
绝大多数普通人并不知道内院首席是个什么岗位。
后来李秋辰挡住金丹境修士,让无数遭受波及的乡民死而复生,他的声望这才刷上来。
神仙具体长什么样大家没见过,但起死回生的活菩萨大家亲眼见到了。于是在那之后,云中县的药师信徒数量暴增,而且这些人都将李秋辰当做药师的代言人来祭拜。
到这时候其实还没什么,只要李秋辰不主动现身,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这股狂热的信仰风潮也会随着时间慢慢平息下去。
但李秋辰走了。
有些东西只有你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