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在洞穴里回荡,癫狂,凄厉,像夜枭的哭嚎。
“停手?”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停了手,谁替我续命?你吗?你愿意把你的生机分给我,让我多活几年?”
陈源沉默。
“你看,”穆守静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说得好听。轮到你自己,不也一样舍不得?”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
“不过没关系。你舍不得,我可以自己拿。”
他抬手,结印。
血池开始沸腾。
池中那截枯树根疯狂扭动,根身抽出无数细丝,像蛛网般朝陈源扑来。
陈源没躲。
他站在原地,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混沌神晶爆发出刺目的灰光。
光中,一根深灰色的藤蔓破皮而出,迎向那些细丝——
两根藤蔓在空中相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像冷水泼进热油。
穆守静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那根深灰色藤蔓像烧红的烙铁般,把他灵根抽出的细丝一根根烧断、吞噬,瞳孔剧烈收缩。
“这是……什么?”
陈源没回答。
第99章 血藤破境
那一眼,很平静。
像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走出藤门,消失在昏暗中。
穆守静站在原地,盯着陈源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血池还在沸腾。
枯树根还在抽搐。
而他胸口那个空洞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手背上,一块老年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从指甲盖大小,扩散到铜钱大小。
然后继续扩散。
陈源冲回阴魂花丛中央时,七盏魂灯的光已经黯到几乎看不见。
他停在石台边,低头看自己右手。
掌心那枚混沌神晶正在疯狂发烫,晶石深处的灰雾翻滚沸腾,像是感应到什么,要破壳而出。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沉。一步,又一步,踏在黑土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不是泥土的声音,是血。
穆守静从藤门里走出来,胸口那个空洞正往外渗血。
暗红色的血浸透深青道袍,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的脸在褪色。
不是苍白,是像放久了的水墨画,五官的轮廓开始模糊、融化。
眼眶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皮肤上那些老年斑像活过来似的蠕动、扩散。
但他还在笑。
“跑什么?”穆守静停在花丛边缘,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跑得掉吗?”
陈源没回头。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下,悬在石台上方。
“师尊,”他忽然开口,“你胸口那个洞,疼吗?”
穆守静的笑僵在脸上。
“疼啊。”陈源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每呼吸一次,就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搅。抽别人生机的时候能缓一缓,抽完了,疼得更厉害——对不对?”
“你……”
“孙海下的毒,没清干净吧?”陈源转过身,看着穆守静,“那种专门腐蚀木属性灵根的阴毒,叫‘枯髓散’。中毒的人,灵根会从里往外烂,像被虫子蛀空的木头。表面看着还好,里头早就朽了。”
穆守静盯着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怎么知道枯髓散?”
“藏书阁三层,东头第三架。”陈源说,“那本《南荒异毒考》残卷里记的。你说过,未到筑基不许碰那些书——但我碰了。”
他顿了顿。
“不光碰了,我还都看了。”
穆守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在那里,胸口渗血,面容融化,像一尊正在崩塌的泥塑。
“所以呢?”他缓缓问,“知道了,然后呢?你能解毒?你能让我灵根重生?你能让我回到三百年前,回到我没练那该死的《乙木长生功》的时候?”
“我不能。”陈源摇头。
“那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穆守静踏前一步,脚下血花四溅,“拖延时间?等蒋天正来救你?他不会来的。我花了三百年经营长春境,这里的禁制,就算元婴修士来了,也得费一番功夫才能破开。”
他又踏前一步。
“等你那些师兄师姐的魂力彻底燃尽,七星养魂阵就会反转为‘七星夺命阵’。到时候,你的生机、你的修为、你体内那股特别的力量——全都是我的。”
陈源低头看了眼石台。
七盏魂灯的光,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最左边那盏,灯焰开始摇曳,忽明忽暗。
“他们快撑不住了。”穆守静也看向魂灯,“刘牧云最先死,但他的魂最韧,撑了八十年。赵红玉的魂弱,三十年就快散了。孙海……”
他冷笑。
“孙海的魂,我特意用阴火炼过。让他清醒着,每天看着自己的魂力一点一点被抽干——这就是背叛我的代价。”
陈源抬起头。
“师尊。”他忽然问,“你收我们当徒弟的时候……有过一点真心吗?”
穆守静怔住了。
不是被问题问住,是被“真心”这两个字戳中了什么。他脸上那种疯狂、怨毒、偏执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像面具裂了条缝。
“真心?”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古怪,“陈源,你多大了?”
“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穆守静点点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真心。真心敬重师父,真心照顾师弟师妹,真心想修成正道,飞升成仙。”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正在融化的手掌。
“后来呢?”陈源问。
“后来?”穆守静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后来我师父为了突破元婴,抽干了我三个师弟的生机。我看着他们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三具干尸。我师父说——‘修仙路上,总要有人牺牲。’”
他放下手。
“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什么师徒情分,什么同门道义,都是假的。真的只有一样东西——活着。活得比别人久,比别人强,就够了。”
陈源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不对,不对。”
穆守静挑眉。
“我见过真的。”陈源缓缓道,“棚户区的老赵头,为了护我,被山魈撕碎。他临死前说——‘把田种下去。’”
“李寡妇,丈夫死在矿坑里,一个人带孩子。我帮她开了源草堂,她拿三成利,每天记账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多拿。”
“周明,药谷杂役弟子。我得罪张钧的时候,所有人都躲着我,只有他凑过来问——‘需要帮忙吗?’”
他看着穆守静。
“他们都不是修士。老赵头练气三层,李寡妇没灵根,周明卡在练气二层十年了。但他们有‘真心’。你有吗?”
穆守静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胸口渗血,面容融化,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比泪更浑浊、更沉重的东西。
“说完了?”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冰冷。
“说完了。”陈源点头。
“那就……”
穆守静话没说完。
陈源动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枚混沌神晶爆发出刺目的灰光。光中,他五指并拢,像刀一样,狠狠刺进自己左胸。
不是刺穿。是刺入皮肉,抵在心脏位置。
然后用力一划。
血喷出来。
不是普通的血。是混着五色星辰之力的精血,鲜红中透着金、青、蓝、赤、黄五色流光。血像有生命似的,在空中凝成一股,然后分成七道,射向石台上的七盏魂灯。
“你疯了?!”穆守静瞳孔骤缩,“精血离体,修为必跌!你……”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七道精血,没入魂灯的瞬间——
灯焰暴涨。
不是回光返照那种短暂的光。是真正的、炽烈的、像要把整个长春境都点燃的青光。
七盏魂灯同时发出尖啸。
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神魂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