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叫莺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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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莺儿走进舱房时,骨先生正背对着她,擦拭窗棂。
说是窗棂,其实是某条舷侧肋骨之间的缝隙。骨舟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这一道道供光线渗入的骨隙。
“先生。”
她垂首,鬓边那朵绢花轻轻颤动。
骨先生没有回头。
“十七次任务,”他淡淡道,“你完成得很好。”
柳莺儿抿唇。
“这一次,”骨先生转过身,苍白清癯的面容在骨隙漏入的月光中半明半暗,“目标是飞羽宗客卿长老,陈源。炼气八层。”
她攥紧袖口。
“接近他,取得信任。他身上有一株变异金纹血参的培育方法,价值连城。”
“……是。”
骨先生凝视她片刻。
“莺儿,”他说,“你的名字,是真名。”
柳莺儿猛地抬头。
“我捡到你时,你襁褓里有一张字条,写着‘柳氏女,名莺儿,三月十五卯时生’。”骨先生语气平淡,“我没有扔。”
他转身,重新背对女儿。
“去吧。”
柳莺儿站在原地,喉头滚了滚。
她想说:先生,如果我完不成任务,你会失望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福了一礼,退出了舱房。
月光下,鬓边那朵绢花依旧开得很好。
是母亲遗物。
她从不知道母亲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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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情宗·情殿】
七情天女立在情殿最高处的露台,月白广袖流仙裙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她垂眸,看着露台下方那株三百年的合欢树。
树影婆娑,花丝如羽。
“画眉。”
“弟子在。”
画眉跪于她身后三步处,淡青衣裙沾着露水。她刚从琴房出来,指尖还残留着《相思引》的余韵。
“星坠湖的消息,你听说了?”
“是。”
七情天女没有回头。
“那个叫陈源的修士,你也认识。”
不是疑问。
画眉沉默良久。
“……是。”
“你的任务,本是要以他证道‘爱别离’。”七情天女的嗓音清泠如玉磬,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如今山河社稷图现世,此人已成众矢之的。你还想证这道吗?”
画眉跪着,垂首。
她想起那双眼睛。
那天她在飞羽宗坊市的茶摊抚琴,他路过,站住听完了整曲。她以为他会像其他听客一样,或赞叹、或求曲、或借机搭讪。但他只是听完,沉默很久,说:
“我好像……想起一些上辈子的事。”
然后他走了。
没有问她的名字。
没有留一枚灵石。
甚至没有回头。
“弟子,”画眉开口,声音极轻,“不想渡了。”
七情天女终于转身。
她垂眸看着这个最疼爱的弟子,那张清丽空灵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她看不透的神情。
“情之一字,”七情天女轻声说,“可渡人,亦可杀人。你选哪条路?”
画眉抬起头。
“弟子选……”
她顿住。
窗外,月光下,那株合欢树的花丝轻轻飘落。
“弟子不知道。”
七情天女凝视她许久。
然后她转身,望向星坠湖的方向。
“不知道,便是已经选了。”
她抬手,轻轻摘下发间那支碧玉七窍玲珑簪。
“去吧。”她说,“去亲眼看一看,你心里放不下的那个答案。”
画眉接过玉簪,指尖微微颤抖。
“师父……”
“为师不渡你。”七情天女背对她,声音依旧清泠如初,“你自己渡自己。”
第136章 众生赴会 (下)
【西漠黄泉门·养魂殿】
孟婆婆把那半片衣角从袖中抽出来。
衣角很小,三指宽,边缘烧焦——是从往生井边拾回的,阴九遗物。她以魂火温养数月,焦痕渐褪,布纹柔软如新,仿佛主人明日就会来取。
但主人不会来了。
“婆婆。”
小安端着一盏新添的魂灯,轻手轻脚走进来。十二三岁的男孩,瘦小,大眼睛,天然卷的头发乱蓬蓬顶在脑袋上。
他把魂灯放在供案上,转头看见婆婆手中的衣角,声音放得更轻:“婆婆又在想阴九哥哥啦?”
孟婆婆没有回答。
小安也不追问。他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枚鸡蛋大小的灰黑石头,在袖口上仔细擦了擦,然后凑近灯焰,眯着眼看石头表面细密的纹理。
那是阴九送他的。不值钱的玩意儿,阴九从某处秘境捡回来的,只是看着稀奇。阴九走前夜,小安醒着,他看见了,但他没有喊。
他把石头藏进木枕头里,每天睡前摸一摸,说:“阴九哥哥,你在那边,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小安。”孟婆婆忽然开口。
“嗯?”
“想不想……去看看阴九哥哥最后去过的地方?”
小安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
“星坠湖?”他问。
孟婆婆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在这养魂殿里,没有秘密。阴九的执念、玄骨的遗恨、往生井的崩塌——小安什么都知道,只是从不乱说。
“婆婆,”小安小心地把石头揣回怀里,“阴九哥哥走的时候,高兴吗?”
孟婆婆沉默。
她想起往生井畔拾回的这片衣角。衣角焦黑,但折痕平整,像是被主人仔细叠过的。阴九那孩子,从小就是,再慌乱也要把衣角理整齐。
“高兴。”她说,“他去找他师妹了。”
小安点点头,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石头。
“那我也去。”他说,“我想看看,阴九哥哥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光。”
孟婆婆托着灯,慢慢起身。
殿门外,楚江王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着一袭玄黑绣赤红冥纹的法袍,腰悬玉简令牌,正面刻“楚江”,背面刻“阴阳有律”。
他没有看孟婆婆,也没有看小安。他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问:
“那物,当真显现了山河社稷图虚影?”
孟婆婆:“当真。”
楚江王沉默。
他的弟子玄骨死在往生井,尸骨无存,只留一块命牌供在祖师堂。每逢十五,他独往后山遥祭,不带随从,不燃香烛,只是站着,站到天明。
他从不在人前表露情绪。他是执法殿主,是楚江封号的继承者,是黄泉门规矩的化身。规矩之下,方有生机;规矩若废,鬼道何存?
可今夜,他站在养魂殿门口,问一个与宗门要务无关的问题。
“那姓陈的小子……”他顿了顿,“阴九最后,可有话留他?”
孟婆婆摇头:“商羊替他送过一封信。内容无人知晓。”
楚江王没有再问。
他转身,法袍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扬起,露出内衬一角密密缝补过的旧痕。
“本座往星坠湖一行。”他说,“不取物,不问罪。只是……看看。”
孟婆婆托着灯,目送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