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影烛蹲在岩石上，对着铜灯嘀咕：“婆婆，那天星刚才说话了。”
灯焰跳了跳。
“您说您也听见了？它说什么？”
灯焰又跳了跳。
影烛挠头：“‘那个炼我的’……它说的是陈源？”
清心亭里，所有人挤成一团。
古河把烟杆抽得滋滋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再说一遍，它说什么？”
陈源靠着柱子，脸色还没缓过来：“它说‘你是那个炼我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古河站起来来回踱步：“它认识你。它知道是你把它炼出来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有意识，有记忆，而且——”
他停下，盯着陈源：“而且它在找你。”
白芷攥紧剑柄：“找师兄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古河抓头发，“这东西从古籍里都没记载过！天星碎片重炼之后会诞生意识？闻所未闻！”
裂云插嘴：“那它现在是敌是友？”
没人能答。
柳轻音忽然开口：“它……没恶意。”
所有人看向她。
柳轻音按着额头那道暗红纹路，慢慢说：“我刚才用传承里的法门探了一下。那东西的意识很……混沌，像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但它对陈大哥……有亲近感。”
“亲近感？”林焕愣住。
“嗯。”柳轻音点头，“就像刚破壳的雏鸟，睁眼看见谁，就把谁当娘。”
裂云噗嗤笑出声：“娘？陈源你是母的？”
陈源拍了它一下：“闭嘴。”
古河把烟杆往石桌上一磕：“不管它把陈源当娘还是当爹，现在的问题是——这东西醒了，外面那些人肯定也感应到了。”
他话音刚落，蒋天正从天而降，落在亭外。
“厌胜宗又来了。”他脸色铁青，“不止铁鸦，这回带来了个老东西。”
那老头站在水面上，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他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灰袍，驼背，光头，脸上沟壑纵横，每道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灰。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但盯着人的时候，像被毒蛇盯上。
他身后站着铁鸦，三只冥鸦蹲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咒痴。”蒋天正一字一顿，“厌胜宗三长老，金丹后期。”
陈源站在岛边，隔着湖水看着那老头。
老头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小娃娃，把那东西交出来，老夫转身就走。”
陈源没答。
老头等了等，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露出一口黑黄的烂牙。
“不交也行。”他说，“老夫陪你们玩。”
他抬手，五指张开。指尖渗出灰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凝成五条细线，像活蛇一样游向岛上。
“退！”蒋天正一剑斩出，青金剑气劈向那些细线。
细线被斩断，但断开的部分没有消散，而是化成更多的丝线，继续往岛上蔓延。
古河脸色变了：“咒化万物！这老东西把这片水域都咒了！”
陈源低头看湖水。原本清澈的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浑，变黑，像有墨汁从水底渗上来。
岛边的星尘藤，叶片开始发蔫。
柳轻音蹲下，手按在藤蔓根部，额头那道纹路亮起来。三息后，她抬头：“他在咒这片湖！不是咒我们，是咒水、咒土、咒空气——他要让这岛上没一样东西能活！”
陈源盯着那些蔓延的黑线，忽然问：“他这咒，范围多大？”
古河一愣：“什么？”
“我问范围多大。”陈源指着湖面，“他能咒整片湖，还是只能咒咱们这一片？”
古河眯眼：“你想干什么？”
陈源没答。他转身，看向那些在岛外潜伏的人影——影奴、碧蟾、骨先生、无影、影烛、温宁，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散修。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
所有人看向他。
“这老东西咒的是整片星坠湖！”陈源指着那些蔓延的黑线，“你们站的也是他的咒的范围！他现在咒我，等会儿就能咒你们！”
铁鸦脸色一变，看向咒痴。
咒痴没动，也没说话。
陈源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们跟厌胜宗有没有过节。但我知道一件事——这老东西今天能因为天星来咒我，明天就能因为别的来咒你们！”
影奴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你想说什么？”
陈源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想说，这湖不是我的湖。这水，你们也喝过。这藤，你们也看过。现在有人要毁它，你们就站那儿看着？”
没人说话。
陈源等了三息，忽然笑了。
“行。那我自己守。”
他转身，走向天星。
白芷一把拉住他：“师兄！”
陈源掰开她的手，声音很轻：“师妹，你信我吗？”
白芷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信。”
陈源点头，走到天星面前，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犹豫，直接按上去。
天星的光华猛地炸开！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扩散，是真正的“炸”——五色光芒冲天而起，在湖面上空凝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
“吵……什么……”
湖面死寂。
咒痴那些蔓延的黑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停在半空，不动了。
咒痴脸色变了：“什么东西？”
天星的漩涡里，慢慢凝出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着咒痴。
“厌胜宗的……”那声音慢吞吞的，像刚睡醒的人还没完全清醒，“小虫子……也敢……吵我……”
话音落下，漩涡里射出一道五色光芒，直直打在咒痴身上！
咒痴惨叫一声，整个人被轰出三丈远，身上那件脏袍子冒出黑烟。他踉跄站住，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里的皮肤，正在一点点溃烂。
“这是……”
“咒反。”那声音说，“你咒我，我就咒你。公平。”
咒痴脸色惨白，转身就跑。
铁鸦愣了一息，赶紧跟上。三只冥鸦飞得比他主人都快。
湖面安静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颗天星，盯着漩涡里那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慢慢转向陈源。
“你……”它说，“又来了。”
陈源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天星上，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模糊的、没有五官的脸，忽然问：“你认识我？”
那张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炼我……的时候……我看见……你心里……有东西……”
陈源愣住。
“有……很多人。”那张脸继续说，“种田的……老头的……一个女的……抱着孩子的……还有……一只鸟……”
裂云炸了：“鸟？它说的是我？”
没人理它。
那张脸的光影慢慢变淡，声音也越来越轻：“困……再睡……一会儿……”
漩涡消散，天星恢复原状，五色光华静静流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源还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天星上。
古河冲过来：“它刚才说什么？它看见你心里的人？”
陈源没答。
他看着天星，看着那颗自己炼出来的、现在正在沉睡的珠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它看见了我心里的人。
它说“很多人”。
它认识老赵头，认识李寡妇，认识平安，认识裂云。
它怎么认识的？
它凭什么认识？
远处，影烛对着铜灯嘀咕：“婆婆，那天星……到底是什么？”
铜灯里的火焰跳了很久。